当内侍将消息禀报时,秦王正对着案上一份来自巴蜀的紧急军报拧眉。那里的叛乱虽未成燎原之势,却如同跗骨之蛆,频频消耗着秦国的兵力与粮草,令他心烦意乱。


    听闻荀子求见,他冷哼一声,几乎想挥手拒见,但转念一想,这位大儒沉寂多日后的突然主动觐见,或许别有深意,终究还是压着性子,宣他入殿。


    荀子步入殿中,步履从容,宽大的儒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与殿内凝重甚至略带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秦王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不耐,连表面的客套都省去了不少:“荀卿请起。今日入宫,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静养已毕,有心对寡人秦国政教发表高见了?”


    话语间,目光仍不时扫过案上的竹简,显然心思大半还系在巴蜀的乱局上。


    荀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秦王那几乎写在脸上的“黑脸”和逐客之意,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秦王,开门见山,说出了让秦王为之一怔的请求:“回王上,今日前来,并非为议论政教,只是心中有一好奇之事,望大王成全。”


    “哦?”秦王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何事?”


    “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简牍时,偶见提及一种名为棉花之物,言其絮柔韧胜于丝麻,可御严,老朽冒昧,恳请大王允准,一观此物究竟。” 荀子的语气平和而恳切,不似作伪。


    秦王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连日积压的烦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几乎失笑,带着几分讥诮道:“一观?给你看看那又有何用?”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六国,土地也算广袤,可能种得出这等宝物?寡人秦国费尽心力引种,尚且未能推广,你荀夫子学问是大,难道还能凭空变出种子,让这棉花在你齐鲁之地漫山遍野开花不成?”


    这番话可谓极不客气,近乎直斥儒家空谈无用。殿内的侍从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受此折辱,会当场变色。


    然而,荀子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眼中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非但没有因秦王的抢白而退缩,反而顺着秦王的话,从容接道。


    “大王所言极是,六国土地,确无此等宝物之种子。”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的认同,但这认同之后,却紧接着更为犀利的进言,“正因如此,老朽才更想亲眼一观,这令秦国如此重视、费心引种的‘宝物’,究竟是何等模样,毕竟……”


    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秦王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语气依旧从容不迫,“大王连关乎国计民生的农政要略,都允老朽在大农令官署翻阅,难道会对这区区一件实物,心生吝啬吗?”


    秦王眉头紧锁,刚要反驳,荀子却似未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况且,若此物真如记载所言,关系重大,乃国之秘宝,那么……”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秦王,那平静的眼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深处的思虑,“关于它的一丝消息,又怎能轻易传出宫闱,乃至让老朽这异国之人得以听闻?而老朽今日求见,一路宫门畅通,直至殿前,大王虽军务缠身,却仍愿拨冗相见。此间顺畅,莫非不也暗示,此‘棉’之物,或许并非如大王此刻所言,那般不可示人?”


    这一番话,如同绵里藏针,看似谦恭有礼,实则直指核心。


    殿内一片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侍从们将头埋得更低,心中无不惊叹这位荀夫子胆识过人,言辞竟如此犀利,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辩驳。


    秦王被这连番诘问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的烦躁和讥诮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盯着殿中那位坦然自若的老者,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儒家宗师,绝非仅仅是个只会空谈道理的迂腐学者,其思虑之缜密,应对之从容,以及对人心对局势的洞察,都远非常人可及。


    他方才那番近乎失态的发泄,此刻在荀子冷静的逻辑面前,反而显得有些落入下乘。秦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方才小觑了这位老人。


    半晌,他冷哼一声,语气虽依旧生硬,但那逐客的意味却淡去了不少。


    “好一张利口!荀卿,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看那棉花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取些许棉絮样本过来,让荀夫子……好好‘见识’一下。”


    他没有再提棉花的珍贵与否,也没有再讥讽六国无法种植。


    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一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秦王不再看荀子,目光重新落回军报上,但眉头锁得更紧,显然已无法全然专注于竹简之上的文字。


    荀子则静立原地,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内侍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盘,盘中盛放着一小簇洁白之物。他小心翼翼地将漆盘呈到荀子面前,低声道:“荀夫子,请看,此便是处理好的棉絮。”


    众人的目光,包括秦王那看似不经意扫过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那簇洁白之上。


    荀子并未立刻伸手去触摸。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投注在那团棉絮上,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丝纹理都刻入眼中。他就这样站着,静静地凝视了许久。


    那棉絮确实如记载所言,色泽莹白,纤维细长柔软,蓬松地簇在一起,似一团凝固的云,又似初冬的新雪,静静地躺在暗色的漆盘上,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光泽。


    良久,荀子才缓缓直起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有满足,更有深深的遗憾。


    “原来……这便是棉花。” 他喃喃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观其形质,确非凡品,絮柔而韧,轻而暖,名不虚传。”


    他抬起头,语气变得有些感慨:“只可惜未能在其收获之时前来秦国。”


    他转向秦王,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惋惜:“大王,见于此物,更觉遗憾,未能亲见棉株生长之态,终究是管中窥豹,难得其全貌。”


    秦王没有立刻回应荀子的感慨,只是对侍从挥了挥手,示意将棉絮撤下。然后,他重新看向荀子,语气平淡,却不再有最初的尖锐。


    “荀卿见识了棉花,可还有他事?” 这话语虽是询问,却已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只是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荀子知道,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他从容一礼:“得睹珍物,已遂心愿,不敢再扰大王处理军国要务。老朽告退。”


    说罢,他再次施礼,转身,步履依旧从容不迫,宽大的儒袍消失在殿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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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赵絮晚:误入卷王堆……


    第124章


    今天是小政儿正式开蒙的第一日, 乳母和几名贴身婢女早已静候在内室门外,神色间既带着惯常的谨慎,也掺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肃穆。


    内室中, 锦被裹成的小小一团仍毫无动静, 赵絮晚轻步走入, 与早已候在床边的乳母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她示意乳母稍安, 自己则走到榻边, 柔声唤道:“政儿, 该起身了, 先生已在偏殿等候。”


    被窝里的小人儿蠕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非但没起,反而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了软枕里,只露出乌黑柔软的头发。


    赵絮晚又唤了两声, 回应她的却是被子里传来更明显的翻滚动作, 那小身子裹着被子,竟在宽敞的榻上滚了半圈, 背对着她,俨然一副“我还没睡醒,谁都别来惹我”的架势。


    乳母见状, 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小公子,今日要开始读书识字了,是大事,可不能迟了。”


    似乎是“读书识字”这几个字终于钻进了耳朵,被子里的滚动停了下来。静默了片刻, 被子边缘被一只小手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双尚带着浓重睡意却已显露出几分清醒迹象的黑亮眼睛。


    小政儿眨了眨眼,看看一脸温柔的阿母,又看看神色恭谨中带着催促的乳母,像是终于认清了“今日不同往日”的现实。


    他不再打滚,而是慢吞吞地坐了起来,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头柔软的黑发睡得翘起了几根,模样憨态可掬,然而,下一秒,这个两岁岁的孩童却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声叹息里,竟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仿佛已然预见到未来艰辛的沉重。


    “原来读书也很难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满是刚刚领悟到的人生真谛般的感慨,“唉。”


    又是一声叹息后,他仿佛认命了一般,自己动手开始拉扯寝衣,试图套上那件为他今日特意准备的更显庄重些的小衣服,乳母和婢女连忙上前帮忙,动作轻柔而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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