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阿母等着。”


    看着乳母牵着那个小小的昂首挺胸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赵絮晚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独自站在原地,四周安静下来,更衬得心绪纷乱。


    她转身,没有惊动侍女,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赵絮晚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自咸阳宫出来后就一直紧绷的心弦,却收效甚微。


    秦王那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她自己的那个可怕猜测,如同阴云般笼罩着她。


    她需要确认,需要一些超出她自身认知范围的指引。


    犹豫了片刻,赵絮晚走到房间深处,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略带疲惫和不安的面容。她闭上眼,在心底默念,那称呼带着些许生疏和迟疑。


    “001,你在吗?”


    她有段时日没有主动联系这个与她绑定的系统了,自从大致熟悉了这个时代的生活规则,她更多的是利用系统的积分兑换一些需要的东西,几乎将其当作一个沉默的自动售货机。


    如今有事相询才想起呼唤,让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一丝心虚。


    出乎意料,系统的回应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没有波澜的电子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宿主,我在。”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赵絮晚稍微定了定神,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直接问出盘旋在心头最大的疑问:“今天荀子来秦的事,你知道吗?这……算改变了历史吗?”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判决,她知道荀子历史上确实入秦见过秦昭襄王,但时间缘由是否与现在一致,她根本无从知晓。


    她担心自己的出现,像一只偶然扇动翅膀的蝴蝶,已经引发了未知的变数。


    001的回答一板一眼,“荀子入秦为既定史实。宿主此次行为,属于在偶然间间接推动,符合历史事件发生的模糊区间,未触及核心因果链,未改变主要历史进程。”


    “歪打正着?”赵絮晚喃喃道,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原来她以为的“可能改变历史”,在系统看来,只是不小心在正确的方向上轻轻推了一把,甚至算不上是有意为之。


    “可以这么理解。”001确认道。


    赵絮晚沉默下来,她原本或许期待着系统能给出更明确的警示,或者至少对她那个关于“棉花是饵”的猜测有所印证,但系统只说了是否偏离“历史正轨”。


    她之前种种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结果却被告知,她连“改变历史”的边都还没摸到。这种渺小感,比面对秦王时感受到的压力更让她心情复杂。


    “哦。”她最终只是默默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空茫。


    “还有其它疑问吗?”001问道。


    “……没有了。”赵絮晚摇了摇头,尽管系统未必能看到。


    脑海中的联系悄无声息地断开了,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她望着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历史依旧按照它强大的惯性在前行,她这个意外来客,似乎只是附着其上的一粒微尘。


    秦王的心思深沉如海,系统的规则冰冷无情,虽然它也曾和赵絮晚插诨打岔,但终归只是冰冷的系统。


    而她所能抓住的,或许只有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和那声充满童稚的“我比阿父厉害”的豪言。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她站起身,决定先去查看一下小政儿洗漱得如何了,至少在孩子身边,她能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属于“现在”的确定感。


    夜幕快降临的时候,府内早早点起了温暖的灯火,赵絮晚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刻意让自己的眉眼舒展开来,与阿月一起在食案前布菜,晚膳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把这碟菜放得离政儿远些,他上次嫌酸,一直皱眉来着。”赵絮晚指着一样小菜,语气轻松地笑道。


    阿月也笑着应和:“是,当时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她手脚麻利地调整着菜碟的位置。


    小政儿果然在旁边“帮忙”,踮着脚尖,努力想参与进来,他趁阿月转身拿碗的功夫,伸出小胖手,把赵絮晚刚刚精心摆好的两双筷子顺序打乱,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捂着嘴偷偷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赵絮晚瞥见,故意板起脸,作势要去抓他:“哎呀,这是哪个小调皮鬼,把阿母摆好的筷子弄乱啦?”


    小政儿咯咯笑着,灵活地躲到阿月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嚷道:“不是政儿!是风!是风吹的!”


    一时间,厅内充满了笑语声。就在这温馨的当口,一个站在门边伺候的侍女无意间抬眼,瞧见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猝不及防,低低地轻呼了一声:“呀!”


    这一声让众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异人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正静静地站在门廊的阴影处,嘴角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屋内笑闹的场景,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将方才那温馨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厚重的深衣,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双看向家人的眼睛里,却满是暖意。


    “回来了?怎么不进来?”赵絮晚转身笑着看他。


    “刚回来”异人说着,迈步走了进来,他解开系着的衣带,将外出时穿的带着夜露微凉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的侍女。


    早有眼疾手快的侍女递上温热湿润的手巾,异人接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手。


    整个过程,小政儿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父亲,见异人擦完了手,立刻像只小鸟一样扑了过去,抱住异人的腿,仰着小脸,声音响亮地喊道:“阿父!”


    异人低头,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脸上的倦意仿佛都被这声呼唤驱散了,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政儿抱进怀里,轻轻捏了捏儿子的脸,“嗯,我们政儿今天去了外面乖不乖?有没有听阿母的话?”


    小政儿用力点头,搂住异人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讲述今天的“大事”:“政儿很乖,今天见了白胡子!高高的!阿母说以后我也要读书,我以后要和阿父一样厉害!不,比阿父还厉害!”


    孩童的话语颠三倒四,却充满了活力。异人抱着儿子,听着他稚气的宣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站在一旁的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赵絮晚接收到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细说。


    她柔声对着儿子道:“好了,政儿,快让阿父坐下用膳吧,菜都要凉了。”


    异人抱着儿子走到食案前坐下,小政儿也被他抱着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顿温馨的晚膳。


    厅堂内,烛火摇曳,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将先前所有的惊疑与沉重都暂时隔绝在了这温暖的夜色之外。


    晚膳过后,简单洗漱完毕,赵絮晚和异人便回到了内室。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白日里强压下的不安,在此刻私密的空间里又重新浮现于赵絮晚眉宇间。


    赵絮晚低声道:“今日在宫中面见王上,还有些事,我想同你说说。”


    异人准备更衣的动作一顿,回头见她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惶惑,便顺势在榻边坐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好,你说,我听着。”


    赵絮晚在他身旁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从送别荀子到面见秦王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她尤其强调了荀子临行前突然问起棉花,以及秦王听到此事后那令人费解的平静。


    “……我本以为,王上至少会追问消息来源,或是下令彻查戒备,可他就只是停了笔,说了声‘知道了’,便再无下文,仿佛荀夫子问起的不过是寻常琐事。”


    “这不合常理。我左思右想,心中实在难安。你说,王上他,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探听此事?甚至,这棉花的消息,会不会本就是……本就是有意放出去的饵?”


    她说出了自己最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由得加快,惴惴不安地望着异人,等待他的反应。


    异人起初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赵絮晚的手背,显然也在迅速思考这其中的关窍,但当赵絮晚说到“饵”这个字时,他蹙起的眉头反而渐渐舒展开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拍了拍赵絮晚的手背,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宽慰:“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见赵絮晚仍睁大眼睛望着自己,便微微一笑,解释道:“你多虑了,或者说,你将此事想得过于严重了,棉花之事,王上重视是真,但若说它是需要严防死守堪比军国机密的重器,倒也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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