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是直接说出口,还是需要更委婉的铺垫?
御案后的秦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笔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赵絮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还有事?”他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絮晚心一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禀王上……今日午膳后,荀夫子临行前……曾,曾问及一事……”
“什么?”
“夫子他,他忽然问起,闻听秦地试种名为棉花之物,询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是否亦有记录可供一观……”赵絮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话音落下,殿内那原本规律的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弥漫开来。
赵絮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不同了。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上方才传来秦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絮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预想了多种秦王的反应,比如震怒、质疑或是立刻下令追查消息来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声“知道了”轻飘飘的,仿佛荀子问起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而非触及秦国隐秘之策的关键情报。
她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此事……” 她想提醒秦王这“棉花”之事关联甚大,想询问是否需要加强戒备或采取对策。
然而,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秦王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回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竹简上。
他拾起笔,蘸了蘸墨,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停滞或迟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他全身心再次沉浸于政务之中,无形的屏障随之升起,将赵絮晚以及她带来的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巨浪的消息,都轻描淡写地隔绝在外。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堵无声而坚硬的屏障挡了回去。赵絮晚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下。
她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提醒或询问,在此刻都不仅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不得体的。
她再度伏下身,声音有些低,“妾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直到退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室外的光线和空气,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沉重压力才稍稍减轻。
从侍从手中接过乖巧等待的小政儿,赵絮晚的心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宫殿里,思考着秦王那反常的平静。她牵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向宫外走去,眉头微蹙,思绪纷乱。
秦王为何毫不意外?为何不加追问?为何不下令防范?
这不合常理,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尚未大规模推广,按秦法之严苛,也必然会被视为机密,严密看守,绝不容许轻易探听。
可事实上,关于棉花试种的点滴信息,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被铜墙铁壁地守护着,秦王虽曾强调其重要性,但实际的管控,细想起来,似乎并未达到与之匹配的级别。
难道……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赵絮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饵?
秦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各国细作无孔不入?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新粮种,或许……棉花的存在,及其隐约展现出的潜力,本就是故意半遮半露地放出去的风声?
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像荀子一样的人,或者说像各国背后那样焦急的窥探者?
若真如此,那荀夫子今日之问,非但未曾出乎秦王意料,反而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已久的罗网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赵絮晚脊背升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小政儿被赵絮晚骤然加快的脚步带得踉跄,不由得迈开短腿小跑起来,他仰起脸,看见阿母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母,”他气喘吁吁地问,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手指,“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在慌什么呀?”
赵絮晚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步伐稍缓,但心头那股害怕未散,声音不由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又被谁听去:“没什么,阿母只是……只是发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母亲依旧凝重的侧脸,像是大人般摇了摇小脑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能有多可怕呢?难道比今天那个白胡子还可怕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赵絮晚停住了。
她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视线与儿子齐平,仔细端详着他小脸上的神情:“政儿,”她的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你……害怕荀夫子?”
小政儿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嗯!他好高,胡子那么长,”他伸出小手比划着,脸上露出一点心有余悸的表情,“而且他看起来很凶。”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伸手将儿子轻轻揽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政儿不怕,荀夫子是天下闻名的贤人,学问大的人,气势自然与旁人不同。他不是凶恶之人,无需害怕。”
小政儿在赵絮晚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着,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纠正道:“其实……其实政儿也不是害怕。”
他小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词,“就是觉得那个他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躲开。”
赵絮晚被他这稚气的形容逗得笑了起来,她伸手,爱怜地捏了捏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人小鬼大的。”
看着儿子嘟起嘴的模样,赵絮晚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也带着一丝微妙感慨,轻声道:“我们政儿啊,眼看也快到年纪了,等下个月,估计就要给你开蒙,正式进学读书了。到时候,可就有先生整天拿着戒尺,每天督促你念书习字,也许比荀夫子还凶,如今这般自在玩耍的好日子,可就到头喽。”
她本想着这话也许能吓吓孩子,谁知小政儿听了,非但没被吓住,眼睛反而一下子亮了起来,小胸膛一挺,昂着头,迫不及待地追问:“启蒙?那是不是……是不是到时候就可以和丹一起读书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显然,与玩伴一同读书的吸引力,远远超过了赵絮晚口中“失去好日子”的小小恐吓。
赵絮晚看着儿子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的眼眸,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是啊,若是一切安排妥当,或许……是能和你丹一起的读书的。”
小政儿高兴了,他伸手比划着,“那我到时候也识字了,就不用丹给我读书,我也可以给他读。”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赵絮晚,“我还能给阿母读书呢。”
第122章
赵絮晚睁大双眼看着儿子, 故作惊讶地拖长了语调:“天啊,我们政儿还会给阿母读书了?真棒啊!”
小政儿听到了夸奖,立刻得意地晃起了小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可是!”
他挺起小胸膛, 声音响亮, 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到时候肯定很厉害, 比阿父还厉害!”
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灿烂又骄傲的小表情, 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学富五车睥睨一切的模样, 赵絮晚心头的阴霾被这童言稚语冲散了不少, 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 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行,”她拉着长音应道,伸手重新牵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带着这个浑身都散发着“我很得意”气息的小人儿继续往宫外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继续顺着他的话夸赞, “我们政儿最有志气了,将来肯定比你阿父厉害多了。”
小政儿被母亲牵着, 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小脑袋昂得高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将来超越亲父的光明前景, 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夕阳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融入了咸阳宫外渐起的暮色之中。孩童充满童趣的豪言壮语飘散在风里,暂时驱散了笼罩在赵絮晚心头的沉重思虑。
牵着儿子软乎乎的小手回到府中,赵絮晚心头那被孩童笑语冲淡些许的沉重感,随着府门的关闭, 又悄然弥漫开来。
厅堂内,乳母早已候着,见到他们归来,连忙迎上前,慈爱地接过小政儿:“小公子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快去洗漱更衣吧。”
小政儿似乎还沉浸在对未来读书生涯的憧憬里,兴奋劲儿未消,倒是乖乖地让乳母牵着,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着赵絮晚挥舞着小拳头,再次强调:“阿母,我将来肯定比阿父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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