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十足的谨慎:“回大王,来者自称荀况,乃稷下学宫之客卿,言道……有关乎社稷民生之要事,需面陈大王。”
“荀况?”秦王终于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个名字他亦有所耳闻,与邹衍那般谈天说地推演五行不同,荀况虽也出自稷下,却以“性恶”和“礼法”之论著称,似乎更近于实用,但其儒家底色不变。
这些儒生,向来视秦蛮夷之邦,畏之如虎,厌之如仇,唾弃秦法严苛,憎恶秦人尚功,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一个名声显赫的大儒,竟主动跑到这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虎狼之秦来?
他脸上那点因政务繁琐而生的不耐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难测的审视,他的神色慢慢变化,从最初的不悦,转为浓重的疑惑,继而升起一丝极淡的混杂着警惕与审慎的兴趣。
他素不喜儒生那套繁文缛节和空谈仁义,但荀况直言“关乎社稷民生”,这倒让他不好直接将其等同于那些只会唱高调的迂腐之辈。
他倒要看看,这个荀况,能说出什么花样来。是来训诫他当行仁政?还是另有所图?或许……真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于秦有利之事?秦国的强大,倒不在于推崇什么学说,而在于海纳百川,只要能富国强兵,即便来自厌恶之人之口,亦不妨一听。
殿内一片寂静,底下跪禀的内侍额角微微见汗,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知大王会作何反应。
良久,秦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荀况大名,寡人亦有耳闻,他既不畏秦之‘虎狼’,远道而来,言有要事……宣吧。寡人便见一见这位齐之夫子,听听他欲以何儒家之道,教我秦之‘社稷民生’。”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但终究是允了。内侍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唯!臣即刻去传诏!”
内侍躬身疾步退下,秦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竹简,却并未立刻批阅,指尖轻轻敲打着简册,目光幽深,若有所思。
那股因年节结束而生的淡淡烦躁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静的盘算所取代,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无论其目的为何,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些许波澜,他准备好了,听听这位儒家大师,能带来怎样“高妙”的见解。
……
谁也不知道秦王和荀子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荀子在咸阳暂且住下的时候,秦国的官吏都震惊了。
赵絮晚知道的消息比那些官吏都要早,因为那天秦王见了荀子之后,又招了她进宫和荀子见面。
秦王突然召见她,实在反常,赵絮晚自然是不安的,异人心里费解,不过还是看着赵絮晚出了门。
跟着她的内侍见她似有困惑,便补充提醒了一句,“赵夫人,便是那位著书立说名闻列国的荀夫子。”
荀夫子?
赵絮晚脑中如同电光石火般一闪!课本上的文字历史书上的记载瞬间涌入脑海,是荀子啊,战国末期的大儒,是李斯和韩非的老师!
竟然是他!他来了咸阳?
巨大的历史错位感冲击着她,让她一时间怔在原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她这副模样落在内侍眼中,倒像是被大儒的名头彻底镇住了。
赵絮晚恍恍惚惚地进宫,心跳如鼓点般急促。荀子! 活生生的荀子,就在咸阳!
历史书上的人物,竟然以这种方式,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轨迹,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只想立刻进去看看活生生的历史人物。
第117章
赵絮晚依着规矩, 垂首敛目,小心翼翼地踏入殿门。不同于外面的严寒,屋内混合着上好炭火暖意和淡淡竹简墨香的气息在刚打开门就扑面而来, 但预想中应有的侍从林立, 郎官肃立的场面并未出现。
殿内异常安静, 甚至有些空旷,原先侍立两旁的宫人和内侍竟都不见了踪影, 领她前来的那名内侍也在门槛处便停下脚步, 无声地躬身退至一旁阴影里, 仿佛融入了殿柱之后。
这过分的寂静让她心头一跳, 不安感更甚, 她不敢东张西望,只能依着本能和隐约的记忆,放轻脚步向里走去。
宫殿很深,她小心的走着, 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越往里,光线似乎越发凝聚。
她终于鼓起一丝勇气, 极快地抬眼向前扫去。
只见高台之上,秦王独自一人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威仪深重。他微微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台下站立的那人身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而台下,站着一位老者。
一身略显陈旧的深色儒袍, 衬得他须发更是雪白。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老人,却站得极直,像一株历经风霜雪雨却绝不弯曲的青松,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嶙峋风骨。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赵絮晚呼吸一窒。那是一种经由岁月和学识淬炼出的无法模仿的气度。
就在她脚步微顿,不知该进还是该停的瞬间,那白发老者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赵絮晚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的眼睛。
并非年老之人的浑浊,而是清澈、深邃,充满了睿智的洞察力,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最隐秘的角落,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她瞬间感到无所遁形。
课堂上走神被最严厉的老师瞬间点名的恐慌感,混合着对这位历史人物本能的敬畏,以及自己隐藏着巨大秘密的心虚,如同潮水般猛地涌上心头。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那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飞快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对视,连带着脖颈都微微弯下,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她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无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高台上的秦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赵絮晚那明显慌乱无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一点,却并未立刻开口。
而那白发老者,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无苛责,也无好奇,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者,便缓缓转回头去,重新面向秦王,恢复了之前那沉静而挺拔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然而赵絮晚却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不知所措之际,秦王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氏,”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直接穿透了寂静,“荀夫子此次不远千里入秦,并非为了宣扬儒家仁政,亦非训诂经典。”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荀况挺直的背影,最终落在赵絮晚低垂的头上。
“乃是为了那已传遍关东六国,引得各国侧目的良种。”
“良种”二字瞬间打开了赵絮晚混乱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茫然失措迅速被惊愕与恍然大悟所取代。
是了!是那些土豆和红薯!还有那些配套的耕作方法!它们不仅在秦国境内推广,其惊人的产量和适应性,恐怕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六国,引起了轰动。
荀子这样心系黎民苍生的大儒,听闻有此能活民无数的神物,又知其源于秦国,怎能不亲自前来查看?甚至可能抱有换取或引进良种,以解他国百姓饥馑的期望。
她之前完全被“荀子”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震住了,根本没往这最实际、也是她最“熟悉”的方向去想!
她的表情变化清晰地落在了在场另外两人的眼中。
秦王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而始终背对着她的荀况,在听到秦王直白地道破他来意,又察觉到身后女子那骤然变化的呼吸频率和情绪波动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波动。
他忽然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从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不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地仔细地打量起赵絮晚来。
目光从她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她因紧张而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的手,再到她那一身符合秦宫规制却并不显过分华丽的衣着。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和探究,没有丝毫冒犯,却让赵絮晚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透彻,比刚才那短暂一瞥更令人心慌。
良久,荀况终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雪白的须发随之微微颤动 ,他苍老却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在对秦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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