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案几上重新摆好了热过的午间菜肴,虽然不复最初那般精致齐整,但香气依旧诱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新添的一个大陶碗,碗里盛着清亮的汤底,里面放着面条。


    小政儿被乳母牵着来到案前,一眼就瞧见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大家伙,他好奇地踮起脚尖,乌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那碗面问:“阿母,这是什么?”


    赵絮晚笑着将他抱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柔声道:“这是长寿面,给政儿庆生的,要一整根吃下去,不能咬断,这样我们政儿就能健康平安,长命百岁了。”


    她想起去年自己喝醉了之下试图喂那时还更小的儿子吃东西,结果糊了孩子一脸的混乱场面,眼底不由掠过一丝好笑与感慨。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全被那根神奇的长面条吸引了。他伸出小手,有些笨拙地抓起自己的小木筷,学着大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挑碗里的面条。


    可他挑了好几下,那面条滑溜溜的,每次刚挑起一小段,更多的部分还沉在汤底,仿佛无穷无尽。他越是着急,筷子就越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挑起一筷头,手忙脚乱地往嘴里送,下巴都仰起来了,却发现面条的另一端还牢牢地盘在碗底,根本送不到头。


    小政儿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粉嫩的脸颊鼓了起来,带着几分苦恼和不服输的劲儿,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如此,反而溅了几滴汤汁在衣服上。


    “阿母,”他终于放弃了独自努力,抬起头,困惑又有些委屈地看向赵絮晚,“这个要怎么吃?”他看着那根仿佛没有尽头的面条,小脸上写满了大大的难题。


    赵絮晚一直含笑看着儿子笨拙又可爱的尝试,此刻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抓着筷子的小手,温声道:“来,看这样。”


    她引导着儿子的小手,用筷子稳稳地夹住面条的一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向上提拉,那根长长的面条如同银线般被徐徐提起,越拉越长,却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看,要这样,慢慢地卷起来。”赵絮晚帮着儿子将提起来的长面条小心地缠绕在筷子上,卷成一个面卷,“然后啊,一口吃掉这个面卷,但它还是连着的哦,寓意着长长久久。”


    小政儿睁大眼睛,惊奇地看着筷子上面卷,又看看碗里果然还连接着的面条,眼中又亮起了新奇又兴奋的光彩,他就着阿母的手,迫不及待地啊呜一口,将那个面卷吞进口中,满足地嚼了起来,脸颊立刻变得鼓鼓囊囊。


    异人含笑望着儿子与那根长寿面“搏斗”的专注模样,小家伙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碗面,而是一项极其严肃的挑战。看着看着,异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去年今日。


    那时小政儿更小,吃食都得靠人喂,赵絮晚那天晚上喝了一点酒,顺便发了一个酒疯,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孩子饭没喂好,还闹的他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


    异人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今日的案几。菜肴虽丰盛,气氛虽温馨,但案上却干干净净,连酒壶的影子都没有。他心下了然,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赵絮晚这是真被去年那场“事故”给弄怕了,今年是打定主意要清醒着稳稳当当地陪儿子过完这个生辰。


    小政儿终于在阿母的帮助下,“征服”了那根长长的面条,心满意足地嚼着,小脸上洋溢着成功的喜悦和饱足后的慵懒。


    晚餐饱腹了一顿之后,一天的兴奋和疲惫袭来,他的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眼皮也开始打架。


    赵絮晚轻柔地将他抱起,低声哼着熟悉的调子,轻轻拍着他的背,没过多久,小政儿便在她怀里沉沉睡着了,呼吸均匀。


    赵絮晚小心翼翼地将睡熟的儿子交给乳母,看着她将孩子抱回内室安顿,这才转过身,与异人相视一笑,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放松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又长大了一岁,时间过得真快。”赵絮晚感慨道。


    生辰一过,这年节最后一点令人期待的属于家庭的暖意和闲暇,似乎也随之画上了句号。


    屋外,咸阳城的夜色冰冷而寂静,并无多少新年应有的喧嚣与热闹。


    秦国自有其法度,律令严明,推崇耕战,从上至下皆奉行实用,视享乐与冗长假期为无物。相较于其他六国那般重视年节饮宴欢庆的习俗,秦国的“过年”实在显得过于冷清和短暂。


    宫中那场冗长压抑的祭拜,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对于秦国的官吏和百姓而言,这几日勉强称得上“放假”的日子已是君王格外开恩,是严苛律法节奏中一次难得的喘息。


    然而这口气还未彻底喘匀,明日黎明,咸阳官署的铜锣便会准时敲响,官吏需要继续上任,田间地头的农夫需要继续一年的辛劳,军营中的操练更是一日不可懈怠。


    这个国家,仿佛一架永不知疲倦的巨大战车,从上到下都是工作狂,推动着它隆隆向前,容不得片刻的懈怠。


    年节的微末暖意,只能泛起一丝涟漪,一切又将迅速的回归到那种高效冷硬的轨道之上。


    ……


    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在冬日苍茫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它的疆域。


    离城墙不远处的官道旁,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靠着,拉车的马偶尔喷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动几下冻土。


    车帘被一只布满皱纹却稳健的手轻轻掀开一角,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朴素深衣的老者探出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在黑暗中更显沉郁的城池。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而睿智,即便静坐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沉静气度,与周遭的人格格不入。


    他望着咸阳,望着那高耸的城墙和紧闭的城门,良久,发出一声极轻却沉甸甸的叹息,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旋即消散。


    马车内还有两名年轻的随从,屏息静气,不敢打扰老者的沉思,他们知道老师此刻心中必然感慨万千。


    “若非那良种,可多活万千黎庶……”老者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和无奈,像是在对随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断不愿再踏入这虎狼之秦的。”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墙,看到了那座冰冷宫殿里那位刚愎寡恩的君王。


    他曾游说列国,见识过各种君主,有优柔寡断的,有好大喜功的,有昏聩无能的,但像当今秦王这般,将绝对的实用和冷酷刻入骨髓,视人情享乐乃至部分传统皆为无物,将举国上下打造成一架精密而残酷战争机器的,实属罕见。


    他并不惧怕面见秦王,他有他的智慧和底气,但他由衷地厌恶那种氛围,一切皆为筹码,温情与道义在绝对的利与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与秦王打交道,冷得硌手,毫无回转余地。


    可是,他辗转得到的消息,秦国农官在关中僻壤试验的新种,配合那种奇特的耕植之法,竟能让粟米之穗多结近半,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对于天下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苍生而言,那是救命的希望。


    良种活民,功在千秋,个人的好恶与舒适,在这天大的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老者最后望了一眼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咸阳城,缓缓放下了车帘,将那份沉重与压抑隔绝在外,也将自己投身于这份注定不会愉快的使命之中。


    “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明日,入城见秦王。”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土,向着那片冰冷而强大的阴影驶去。


    ……


    咸阳宫内,炭火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那股子渗入骨髓的冷硬,秦王坐在案后,面前堆积着新年伊始便呈报上来的竹简,大多是各地粮食刑狱和兵员增减的文书。


    年节短暂得如同指尖流沙,昨日那场冗长祭拜残留的压抑尚未完全散去,今日便不得不重新埋首于这无穷无尽的政务之中。


    他脸色沉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案面的动作,泄露出他内心些许的不豫。他不喜这种被迫中断后又重新续上的节奏。


    秦国的强盛建立在铁律与勤勉之上,任何松懈都是危险的苗头,想到明日又要面对朝堂上那些畏惧或者算计的面孔,处理永无止境的国事,他的心情便愈发有些阴沉,一股无名火在胸中隐隐燃烧,只是尚未找到宣泄的出口。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触怒这位君王。


    就在这时,一名郎官悄无声息地行至殿门处,与内侍低语几句。内侍面色一凛,小心翼翼地步至御案前数步,躬身低声禀报:“大王,宫门令传讯,有客求见。”


    秦王敲击案面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何人?何事?”年节刚过,若非紧急军务,谁敢此刻前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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