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对异人说什么,也没有再看赵絮晚。他慢慢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桌子,侍立在角落的内侍立刻无声地趋前。
“回宫。”秦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就结束了?赵絮晚和异人面面相觑,异人的满腔热血瞬间就凉了。
不过很快他们还是跟上了秦王,准备一起送秦王出门。
秦王一脚都快踏出去了,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寡人去看看政儿。”
小政儿此刻已经和丹泡完了澡,穿好了衣服,两人舒坦着躺在床上互相说话。
“政,你今天好厉害,你的曾大父那么凶,你都敢拉着他。”丹侧着身子看着小政儿。
小政儿鼓起脸,“曾大父又不打人,这有什么,你看我阿父打人我都不怕,别说曾大父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让人发笑,丹笑了两下后又惆怅起来,“我有点想我姑姑了。”
虽然姑姑有时候看起来很凶,但是对他很好很好,分开了好几天,他真的有些想念了。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后,问道:“那你要回家住吗?”
丹低头纠结的扣着手指,“我,我也不知道。”
来的时候姑姑说要听话,不能惹人生气,他一直都很听话,犯错了也主动承认,就怕小政儿讨厌他了,不和他玩了,就怕赵絮晚嫌弃他烦了。
所以他不敢说自己想回去,而且也不能说。
“你回去吧!”小政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说道,“反正我们都玩了好几天,你姑姑一个人也很孤单的。”
“真的吗?”丹惊讶的问。
“那,那当然了。”其实说完之后小政儿就后悔了,丹走了,他又是一个人了,可是他说出口的话怎么能随便放弃呢?所以忍着难受也要答应!
“太好了”丹高兴了。
小政儿没说话了,默默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丹。
丹高兴完了,看见小政儿不说话,还背对着他,他想了一会伸手拍着小政儿,“我回家几天后还能再来吗?”
“唔”小政儿翻了回来,仰躺着“思考”了一会,然后迫不及待的说:“当然可以了,你想来我就让阿父派人去接你。”
秦王的身影在门口停留,他并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轮廓,听了半天的童言童语后,本来没什么表情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下来。
尤其是小政儿那句嘴硬的“那当然可以了”,那腔调都变了,秦王听得尤其是好笑。
侍女战战兢兢的在门口看着,生怕秦王有什么不满。
不过秦王没有待多久,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再停留,一步步又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
虽然秦王走了,但赵絮晚依旧对秦王带人来体验的事感到奇怪。
直到几天后,她从大农令和田都尉那边知道了事情的缘由。
本来大农令和田都尉两人窃窃私语,但是赵絮晚也闲的没事,干脆凑了上去,田都尉瞪她,她也当没看见。
大农令一向对赵絮晚很客气,加上这事也不算秘密了,干脆就告诉了赵絮晚。
赵絮晚至此才知道,原来是咸阳宫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管事。那管事掌管御膳房,仗着秦王素来节俭,后宫也不尚奢靡,竟胆大包天,暗地里贪了巨额钱财。事发时,许多人还蒙在鼓里,稀里糊涂成了他中饱私囊的工具。
大农令和田都尉低声议论着这桩宫廷丑闻,赵絮晚在一旁听了个明白,心中那点关于秦王突然造访的疑惑才算是彻底解开。
难怪……她就说秦王怎么可能心血来潮来体验农桑。
“原来如此……”赵絮晚喃喃自语,随即心头一动,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探究,“那这位管事,是何方神圣?又是谁的人?” 她目光不由自主瞟向远处正一丝不苟地给田地浇水的嬴钰。
大农令闻言,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无奈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靠近,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赵夫人慎言。”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嬴钰的方向,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那位……可是楚人。” 说完,他似乎觉得还不够明确,又极快地几乎是用下巴点了一下嬴钰忙碌的背影,补充道:“与华阳夫人那边,关系匪浅。”
“楚人……”赵絮晚的心猛地一沉。
一瞬间,许多零散的碎片在赵絮晚脑中飞快拼凑起来,秦王对太子柱能力的失望,那句“不像是个能一统天下的君王”的冷酷评价竟然不是空穴来风。
“多谢大人告知。”赵絮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大农令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波澜,“今日之事,只当从未听过。”
大农令见她如此反应,似乎松了口气,也连忙点头:“夫人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田都尉,匆匆离开了,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有人来问他们。
赵絮晚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嬴钰,嬴钰还一无所知的浇水。
草拔完了,现在是没日没夜的浇水,祈祷着这些能早点成熟,要不然他这老腰可受不了了。
看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几人,嬴钰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了。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撞上了,本来那些事也牵扯不到他,谁让他也没有一官半职,偏偏他不争气,被逮到了浪费粮食,这下好了,本来是体恤民情,体验农桑,这下彻底完蛋。
好在秦王只是说一段时间,要是长久下去,他求着亲父也要走。
嬴钰抽空又瞅了一眼赵絮晚,他是搞不懂这个女人,人家都在家里好好待着相夫教子,偏偏她要出来,风吹日晒的吃土难道就很好吗?
嬴钰心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
……
赵絮晚忙里偷闲的看了一会后回家陪孩子去了,自从丹走了之后,小政儿这几天一直折腾别人。
大将军被他一天带出去溜了好几遍,现在一看见小政儿就躲得远远的。
乳娘和侍女也被他折腾的苦不堪言,赵絮晚寻思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只能回家去陪陪他。
有她在,起码小政儿不会不分轻重的折腾人。
赵絮晚刚踏进院门,耳畔便传来小政儿不满的嚷嚷和乳娘略带疲惫的劝慰声,大将军蔫头耷脑地趴在角落,见小政儿目光扫来,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随时准备开溜。
“阿母!”小政儿眼尖的看见了赵絮晚,立刻抛下被他缠得无法脱身的乳娘,炮弹般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赵絮晚的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盛满了无处发泄的精力,“阿母陪我玩!”
赵絮晚弯腰捏了捏儿子气鼓鼓的脸颊,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早料到会如此,也早有准备。
“无聊了?那正好,阿母最近想到了一个治你,不是,是给你寻了个新鲜玩意儿。”赵絮晚牵起他的手,示意身后的侍女将东西拿过来。
侍女捧来的,是几根用坚韧草茎反复搓拧精心编织而成的长绳,比寻常的绳索更粗韧,也更有弹性。
“这是什么?”小政儿好奇地戳了戳草绳。
“这叫跳绳,”赵絮晚微笑着,“玩法可有趣了。来,阿母教你。”
她让两个身量较高的侍女各执长绳一端,拉开距离站定,随着侍女们有节奏地甩动长绳,草绳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赵絮晚看准时机,轻盈地跳入绳圈,随着绳子的起落跳跃,动作虽不花哨,却流畅自然。
小政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无聊和烦躁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我试试!我要玩!”
“莫急,”赵絮晚跳了几下便出来,气息平稳,“这需要些巧劲儿,也要大家配合。”她看向旁边看热闹的乳娘和几个年轻侍女,“都来试试?人多才热闹有趣。”
乳娘和侍女们有些犹豫,但见赵絮晚鼓励的眼神,又看到小公子兴致勃勃,便也笑着点头,半推半就地拉入了“游戏”行列。
很快,院子里便热闹起来。初时自然是手忙脚乱,小政儿要么冲进去早了被绳子绊住脚,要么跳晚了绳子已经落下打在身上。侍女们甩绳的节奏也时快时慢,配合不佳。
“哎哟!又绊着啦!”
“慢些慢些,小公子看准了再跳!”
“对,就这样,一二三……跳!”
小政儿摔了也不恼,笑着爬起来再战。在赵絮晚的指导和鼓励下,他渐渐摸到了门道,能连续跳上好几下了,兴奋得小脸通红,拍着手叫好。
赵絮晚也加入了几次,带着小政儿一起跳,母子俩配合还挺默契,连续好几下都没有出错。
不过这个还是耗费体力的,小政儿跳了没一会,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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