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屋内相依为命的姐弟三人,眼神晦暗不明。他没有进来打扰,只是对赵絮晚微微颔首,示意她出来。


    轻轻安抚好弟妹,赵絮晚替他们掖好被角,才起身走出房门。她看向异人,眼神平静无波,“有结果了?”


    异人面色凝重,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戾气:“延尉府验尸官和探查现场的侍卫长回来了,有些发现。”


    他带着赵絮晚走到了厅房内,此刻延尉府的属官和侍卫长正垂手而立。


    “说吧”异人示意他们开口。


    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公子夫人,现场痕迹经过仔细勘察,行凶者手法极其老练,人数约在十人左右,应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私兵。他们埋伏在官道旁的密林,赵家的护卫根本没有办法及时应对。”


    属官接着道:“验看赵老爷子与夫人遗体,致命伤均为利器割喉,干净利落。但两人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抵抗伤和虐打痕迹。尤其是赵老爷的双臂和胸腹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皆非致命,应该是行凶者在逼问些什么。”


    “逼问?”赵絮晚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冲到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住了,竟然还有逼问


    “这是从赵老爷的手里找到的。”侍卫长掏出一小块带着血迹的布料,“我们已经探查过了,这不属于赵家人,也不属于赵家的护卫。”


    第73章


    异人接过那块染血的布料, 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什么?”赵絮晚盯着异人看。


    这纹路和这金线,确实是楚国贵族才用得起的规制,他和阳泉君的矛盾, 在咸阳也并非秘密。他夫人的父母被阳泉君所杀, 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 严丝合缝。


    只是……


    异人不动声色地将布料收拢进掌心,那点细微的异样感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太过理所当然, 反而透着刻意。


    “是楚国那边的东西。”异人开口, 声音低沉笃定, 他将那块布料紧紧攥在掌心, 目光沉沉地扫过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 “但有些刻意为之了。”


    属官和侍卫长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们只负责查证物证指向,至于这指向是真是假, 是天然还是人为, 那是公子异人需要判断的,他们不敢置喙, 也深知其中水之深。


    赵絮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刻……意?她死死盯着异人,嘴唇抿紧。


    异人没有看赵絮晚,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属官和侍卫长身上, “你们等会是不是要进宫和王上禀报?”


    “是。”两人几乎是同时应声,此事非同小可,况且要不是王上默许,他们也不可能过来协助异人。


    “那便劳烦二位,”异人语速平缓,“在向王上禀报时, 只陈述你们查到的事实就好。”


    “是!”两人立刻躬身应道。


    等两人走后,厅堂里再次只剩下异人和赵絮晚。


    “刻意?”赵絮晚的声音终于响起,“你刚才说,刻意为之?这块布有问题?阳泉君不是真凶?”


    “阿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听我说,不论阳泉君做没做,他都不能脱了干系。”


    “这背后肯定还有推手,有人想借刀杀人,想利用我们和阳泉君的血仇,坐收渔利之利。也可能是有人想一箭双雕,同时除掉阳泉君和我们!这块布太完美了。”


    “那块布现在就是一把刀,我们要用这把刀,但绝不能只做别人手里的刀。我们要知道,是谁在递这把刀。”


    “所以,阿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们现在必须忍,我们现在必须要认准阳泉君。”


    赵絮晚的身体在他掌下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异人眼中的算计,好久之后她才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能!”


    ……


    赵父赵母安葬在咸阳城外一处僻静的山坡,没有喧嚣的宾客,只有她们亲近的几人,一起穿着素白的麻衣为赵父赵母送最后一程。


    赵阿弟和阿月跪在赵絮晚身后,赵阿弟跪得如同石雕,紧咬着下唇,唇瓣已渗出血丝,他死死盯着坟坑,眼神空洞又凶狠,仿佛要将那黑暗的坑底看穿,看到仇人的所在。


    小政儿被异人抱着站在了旁边看着,他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外祖外母会躺在那边的地上,但周遭沉重的悲伤让他感到了一丝丝难过。他小小的眉头皱着,看看沉默的阿母,小手紧紧抓着阿父的衣襟。


    主持仪式的老者念诵着古老的送魂祷词,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当棺木缓缓放入坑中,泥土开始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时。


    黄土渐渐覆盖了棺木,堆成了两座小小的新坟。


    老者念完了最后的祷词,山坡上只剩下风声和压抑的哭泣。


    赵絮晚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坟前。没有看异人,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那两座新坟。然后,她再次跪了下来,头深深的刻在墓碑前。


    小政儿被异人放了下来,异人带着他跪了下来为赵父赵母磕头。


    赵阿弟也和阿月磕了最后的头,等一切都结束后,他们也要走了。


    章台殿内,秦王正低头看着呈上来的证据,延尉府属官和侍卫长垂首肃立,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大气不敢喘。


    “楚国”秦王声音带着玩味,“没想到阳泉君和太子倒是不同,他这胆子比太子大的多。”


    底下跪着的两人都不敢说话,


    “那就即刻封锁阳泉君府邸!任何人不得进出!府中所有门客和仆役,一律羁押,由廷尉府严加审讯。”秦王微微前倾身体盯着廷尉看。毕竟异人和他夫人也算是劳苦功高,看在带来的东西份上,也不能让他们没面子。


    “是”两人立刻起身,弯腰躬身下去。


    殿外候命的禁卫军将领和宗□□官员也立刻领命,脚步声急促远去。


    ……


    “栽赃!这是赤裸裸的栽赃!”此刻被重兵围困,如同囚笼的阳泉君府邸内,昔日傲气不行的阳泉君脸色铁青,愤怒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对着面前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门客咆哮,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本君再蠢,也不会用自家府上的死士去杀两个贱民,还留下布料,这分明是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他猛地看向其中一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中年文士,正是门客之首贾偃,“贾偃,你说,到底怎么回事?那日你调死士去做什么了?”


    贾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君,君上明鉴啊!属下,属下前日确实调了十名死士,是奉了您的密令去城西处理一批货物,可那是在城西,离赵家出事的地方隔了几十里啊,而且属下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穿的绝对不是楚国的衣物,那块布绝对不是我们的人留下的。”


    芈宸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席上。那赵家夫妇是谁杀的?那块该死的布又是谁放的?一股比圈禁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只是还不等他想明白,底下的门客全部都被带走拷问了,阳泉君只能颤抖着等着华阳夫人那边为他求情。


    ……


    自从赵父赵母的棺椁入土,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并未消失。


    异人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一直盘旋,挥之不去。


    为什么明知阳泉君很可能不是真凶,异人为何还要死死咬住不放?为何要推波助澜,将阳泉君彻底钉在凶手的耻辱柱上?


    秦王呢?他难道看不出一丝端倪?为何要顺着异人的意思,难道仅仅是为了安抚她这个苦主,还是说,在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棋手眼中,阳泉君本身,无论是否无辜,都已经成了一枚需要被吃掉的棋子。


    巨大的荒诞感和冰冷的愤怒在她心底交织。她父母的性命,竟成了这些人博弈的筹码和借口?而她,甚至连真正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种被蒙蔽、被利用的屈辱感,甚至比单纯的仇恨更让她窒息。


    她看着异人的眼睛甚至没办法问出那句你按死阳泉君是为了自己还是真的为了她的父母。


    “001,”她再次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沉寂,“赵家父母出事,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001虚弱的回答,这次的历史偏离竟然没有告诉它,要不然它也不至于装死了。


    “……算了”赵絮晚低头,“也不重要了,人都没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宿主”001有些难过的开口,“你不要太伤心了,有些事可能就是没办法按照轨迹走,就像有些写好的剧本,演到最后也是会变的。”


    “这又不是戏!”赵絮晚坐在床边看着外面阳光,“这不是戏,001。这是命。是活生生的人命!”


    怎么可能像剧本那样随便划几笔就没有了命。


    阳泉君倒了,华阳夫人必然遭受重创。此事一出,太子柱对她的厌弃几乎是必然。华阳夫人失势,楚系在秦廷的势力必然削弱,首当其冲的就是阳泉君一脉。而作为曾经拒绝华阳夫人拉拢,甚至隐隐被楚系视为眼中钉的异人,他不仅轻松的除去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更扫清了未来道路上的一大块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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