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政儿。”异人终于出声,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小政儿忙碌的小手,“让阿母安静用饭。”


    小政儿被父亲阻止,小嘴立刻不高兴地撇了起来,他偷偷瞪了阿父一眼,似乎在责怪阿父不懂哄阿母,但终究不敢违抗,闷闷不乐地收回了手,小脑袋耷拉着,干巴巴的吃着自己的饭。


    ……


    等待的时间是残酷和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的酷刑。


    赵絮晚如同木偶般坐在窗边,眼睛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异人陪在她身边,同样的沉默。


    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带回来的消息却始终是正在搜寻和暂无确切消息。每一次马蹄声由远及近,都让赵絮晚的心提到嗓子眼,又在得知并非最终结果时,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心却更加难熬。


    煎熬的等待终于被打破。一个浑身沾满尘土和暗红血渍的侍卫踉跄着冲进院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怆:“公子!找到了!在,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


    赵絮晚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被异人一把扶住。


    “赵家老爷和夫人都,都遇害了!”侍卫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我们赶到时,歹人已遁走,赵家小郎君和小娘子还活着。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赵絮晚挣脱异人的搀扶,扑到侍卫面前,“阿弟阿妹怎么了?!”


    “小郎君和小娘子受了极大惊吓,身上也有些皮外伤,但性命无碍。两人是在陡坡下面发现的,被发现时浑身是血,已经晕了过去,侍卫把他们扶到了马车上,正在送回来的路上。赵家老爷和夫人也被送回来了……”


    侍卫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看着赵絮晚愈发红的眼睛,他默默的闭上了嘴。


    父母死了但阿弟阿妹活着,只是受伤昏迷,醒来之后还不知道……


    赵絮晚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都没办法立刻喊出来,只能发出呜咽声,身体也慢慢地滑落下去。异人紧紧抱住她,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和抽搐。


    “立刻把人送回来!”异人强压着翻腾的怒火和悲痛,厉声道。


    “不,先送到别的地方,不能让政儿看见。”赵絮晚还记得儿子,她一边抓着异人的衣服,一边想要站起来,只是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


    异人带着赵絮晚去了延尉府,这里本来就是审理案件的地方,送来这里倒也合适。


    两具尸体上面蒙上了白布,此刻就放在地上的草席上。


    旁边还停着一辆血腥味很重的马车,上面全是血溅的痕迹。


    赵絮晚的脚仿佛灌了水泥,好半天才使了力气走到了他们身边。


    她慢慢的跪下去,颤抖着伸手掀开了白布。


    异人在后面想要阻止,伸手的一刻又犹豫了,就算他阻止,也只能换来赵絮晚逆反心理,倒不如顺着她的意思。


    赵絮晚在现代的时候也见过死人,她还记得她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被放在冰棺里,脸上一点生气也没有,但是很平静,没有经历过什么折磨。


    但是赵父赵母不同,脸上带着干枯的血迹,表情狰狞又痛苦,却又好像带着一丝解脱。


    赵絮晚不知道他们死前的一刻在想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呼吸,没有办法思考,不管睁眼还是闭眼都是阿父阿母沾着血迹的脸。


    晕倒前的一刻,她突然想到了那次她劝说阿父阿母走,阿父阿母很生气,她拿了阿弟当借口,说阿弟生命垂危。


    阿父阿母同意了,只是眼里带着无奈,后来赵絮晚懂了,那个眼神,其实他们是知道赵絮晚说的话半真半假。


    只是自己的女儿被逼到了绝境,要逃离他们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国家,他们百般不愿意离开,却又担心孩子。


    其实这当初的一切,都是从她嫁给了异人开始,命运的齿轮再也再也没办法转回。


    “阿母阿母。”小政儿坐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赵絮晚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脸颊上带着泪水,一边哭一边喊着赵絮晚,仿佛这样就能让阿母起来一样。


    院子里的奴仆都忙了起来,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赵阿弟和阿月被送了回来,两人身上都是血,忙着给他们更衣上药,几个药师来回跑着,看完了赵阿弟和阿月,又要去看赵絮晚怎么样了。


    看着雨端着药过来,小政儿一边擦眼泪,一边伸手要亲自给赵絮晚喂药。


    “小公子小心烫,还是奴婢来吧。”雨退后了一步,生怕烫到小公子。


    “我不怕!”小政儿摇头,固执的要帮阿母喂药。


    “政儿!”异人走了进来,把儿子拎出去了。


    小政儿扑腾两条腿,试图扒住赵絮晚的床,可惜还是被异人带走了。


    “我想陪阿母,她都生病了。”小政儿站在门外气急败坏的看着阿父。


    没想到阿母都生病了,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阿父却如此冷酷无情,这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她喝药,你还捣乱?”异人蹲下来无奈道。


    “我陪阿母。”小政儿眼睛红红的,眼角还带着泪珠,好不可怜的样子,“她肯定很害怕,还要喝苦苦的药,我要陪着阿母。”


    异人看着儿子眼中的担忧和固执,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守在一旁的乳娘道:“带小公子下去,擦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小政儿被乳娘半哄半抱地带走了,一步三回头,那依依不舍又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得异人心里更难受了。


    异人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内室。药味更加浓郁了。雨正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撬开赵絮晚紧闭的牙关,一点点地喂进温热的药汁。异人走过去,无声地接过了药碗和勺子。


    “奴婢来吧,公子……”雨有些惶恐。


    “我来!”异人简短地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他挥退了雨和其他侍女。


    他坐在床边,动作生涩却异常轻柔地将赵絮晚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异人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部分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流下,他用指腹轻柔地擦去,再继续喂。


    赵絮晚突然晕倒后,他慌乱的上前抱住她,让人把赵家父母的尸体先保存好,等着人好好验一番,最后才抱着赵絮晚回来了。


    “快点醒来好不好?等我为你阿父阿母报仇好不好?”是他将她卷入这漩涡,是他没有保护好她的家人!强烈的自责和汹涌的杀意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异人握紧赵絮晚的手,只能一遍一遍重复着,试图唤醒她。


    第72章


    赵絮晚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她刚刚胎穿到了战国,不过那会她还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朝代。


    她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倒霉的穿到了古代,穿到了这个吃糠咽菜的时代, 这个庶人看见了贵族不管在做什么永远都要立刻跪下的时代。


    赵絮晚无比痛恨厌烦, 她连个名字都没有, 只是别人家口中的赵家大丫,她讨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永远也抬不起头的“父亲”, 她讨厌那个永好像远在生孩子的“母亲”。


    家里已经那么穷, 那么苦, 赵絮晚会走路的时候就能熟练的给弟妹洗尿戒子了, 三岁的时候就可以带着刚会走的弟妹满山遍野的找吃的。


    或许是命大, 或许是系统说的天选,在她之后的两个弟妹都没活下来,只有她活下来了,后来阿弟总算立住了, 勉强活了下来。


    只是常年生孩子, 赵母的身体也变得不好,病是一年比一年重, 赵絮晚狠不下心自杀,也狠不下心什么都不管。


    把自己“卖”出去的那一天,赵絮晚好像松了一口气, 却又好像更加惆怅起来。


    她要是走了,这个家没了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


    但是有了钱,不会死了,没了她应该也比之前好。


    离开了赵家,嫁给了异人, 其实有那么一刻赵絮晚的长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总算能过一个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


    但是她心里却总是觉得不得劲,好像总是少了那么一点什么。


    直到她看到了赵父赵母的尸身时,她才恍然,其实她一直排斥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哪怕她确确实实是胎穿过来的,但她一直把他们当成养父母,当成熟悉的陌生人。


    但是现在她发现,其实她内心不是这么想的,她一点也不想赵父赵母离开。


    “阿父,阿母”眼前的赵父赵母还是年轻的样子,偏偏眼神已经苍老了许多。


    赵絮晚流着泪喊着他们,赵父赵母朝着她笑,“晚,其实我们早知道你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就好像不是存在我们这里的一样。”赵母带着回忆说,“有时候我们在想自己是做了天大的好事,让你投胎来了我们家,但是时常又在想,这样也很亏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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