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小政儿伸出小手拍了拍异人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一样。
赵絮晚噗嗤一笑,父子俩同步的看了过来,赵絮晚摆手,“你俩继续。”
“好了不说了,你看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对不对,政儿也是,不会像阿父那样的。”异人把儿子放下了,示意儿子继续吃饭。
等用完了午膳,小政儿被乳娘带着去散步,侍女们端着杯子上来后也都退下来。
整个厅内只剩下夫妻两人。
“怎么了?”赵絮晚端着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今日吕不韦和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和你说一下。”异人的手搭在桌子上无意义的敲着。
“华阳夫人还是想收我为嗣子。”异人盯着赵絮晚,“阳泉君找了吕不韦说情,吕不韦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我一举入朝,而且楚系在朝的地位也很高,也许……”
“所以你都已经想好了。”赵絮晚声音很轻。
异人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抬眼看向赵絮晚。
“阿晚,这不是想不想好的问题。”异人放缓了声音,“华阳夫人无子,楚系在朝中根深蒂固,若能得她青睐,认我为嗣子,我在秦国的地位将截然不同!以前没有靠她也能回秦,但终究不是光明正大,只不过是偷偷摸摸罢,如果想要真的获得秦王的重视,还是得走别的路子,如果可以,也许这是我们翻身的一条路……”
“我们?”赵絮晚突兀地打断他,“我们指的是谁,是你和吕不韦,还有你即将攀附的华阳夫人和楚系?还是说,”她微微倾身向前,“这里面也包括了我和政儿?”
“阿晚”异人眉头紧锁,被赵絮晚话语中的锋芒刺得有些恼火,“你这是什么话?你和政儿当然非常重要,我这么做也是为了给你们更好的保障,我……”
“更好的保障?”赵絮晚再次打断了异人的话,她猛地将手中的杯子重重顿在案上,发出“哐”的一声脆响,残余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异人,你看着我!”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告诉我,华阳夫人为何要收你为嗣子?因为你才华横溢?还是仅仅因为你身上流着秦王的血,又恰好是个在赵国为质无依无靠的好拿捏的秦公子?”
“你……”异人脸色一沉。
“她需要一个没有根基,需要仰仗她鼻息的嗣子!”赵絮晚毫不留情地戳破表象,“一旦你认了她做母亲,你就不再只是异人,你是她楚系的棋子!到那时,你过去的妻儿算什么?一个在赵国为质时娶的来历低微的女人,和一个同样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你告诉我,在你那位高贵的母亲眼中,我和政儿,会不会是你攀上高枝后,需要被抹去的污点?一个带着赵国血脉的孩子怎么比得上她们想要的楚国血脉的孩子。”
赵絮晚一想到可能会发生的一些事就忍不住怒从心中起。
“够了!”异人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我说了,我不会那样做,我也不可能被摆布,我还没有同意,只是说了要去谈谈,我做的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伤害你和政儿。”异人又神色颓废的又坐了回去。
“你受够了?”赵絮晚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异人。
“你说吕不韦是为了你的前程?好,就算他是真心为你谋划。可异人,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条路,真的是属于我们的路吗?踩着华阳夫人往上爬,就意味着要把我和政儿置于何地?置于楚系那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置于一个随时可能因为需要而被牺牲的位置?你今日认她为母,他日,若她要求你为了大局,为了楚系的利益,疏远甚至舍弃我们母子,你当如何自处?你拿什么来保证我和政儿的安全?”
“我……”异人一时间怔住了,他突然发现无法给出斩钉截铁的保证。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预料在那个波谲云诡的局面里,在楚系庞大的势力面前,他能有多少自主权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毕竟华阳夫人的青睐,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不能保证,对不对?”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挣扎和茫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缓缓摇头,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异人,我不管你心里盘算着什么宏图大业。我只问你一句,在你谋划着做华阳夫人的嗣子时,在你想着所谓的未来时,难道没有真正想过我和政儿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和政儿,终究是你通往权力之路上,可以权衡,可以交换,甚至……可以舍弃的筹码?”
第61章
“筹码?”异人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 猛地抬眼,眼中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想辩解, 想许下承诺。
然而, 等看到赵絮晚那双带着审视的眼睛后,他所有苍白无力的承诺又都钉死在喉咙里。他确实无法保证, 华阳夫人的心思或许没有那么重, 但楚系绝对不容小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的迷茫和挣扎, 看着他最终无言以对的颓然, 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她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罢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死寂,“你说得对,吕商说得也对。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你, 对你们在秦国的宏图大业而言。”
异人浑身一震,惊愕地看向她。他预想过她的愤怒, 她的斥骂,甚至她的泪水,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让他心慌。
“阿晚……”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她放在案上的手。
赵絮晚却像被毒虫蛰到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比千言万语都更清晰地划下了界限。她依旧没有看他,声音平静:“你可以走了。”她顿了顿, 似乎在积攒力气,“我和政儿暂且还不劳你费心。”
“阿晚!”异人瞬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急切地想解释,“你相信我,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保护你们,我是想为你……”
“不用了”赵絮晚摇头,她睫毛下敛,避开和异人的对视,“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异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拒人千里的姿态,一股夹杂着挫败,恼怒和被误解的委屈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翻了矮桌边的杯子,杯盏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茶水散落一地。
“好!好!好!”异人气得胸膛起伏,手指着赵絮晚,却又说不出更多指责的话。她的话像刀子,句句剜心,却又句句在理。
他无法辩驳,更无法承诺那虚幻的安全。最终只能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带着怒气,消失在了门外。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透过帘子的阳光映照着案上那片狼藉的茶渍和她惨白的脸。方才那场耗尽心力争执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等愤怒的余烬散去,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
“夫人?”早在茶盏落地的时候奴仆就战战兢兢的守在门口,等主父一走,云和雨急匆匆的进去,看着满地狼藉和依旧跪坐着的赵絮晚。
两个侍女小声的喊着,“夫人,您还好吗?”
赵絮晚摇头,“我没事,政儿呢,他……”
赵絮晚突然想到了儿子,万一小政儿听到了争吵,那……
“小公子被乳娘带去了午睡,现下应该已经睡了。”雨轻声说道。
“好”赵絮晚点头,起身的时候身体晃了晃,“我,我去看看他。”
……
小政儿用过午膳和大将军玩闹了一会,被乳娘带去洗漱后,乖乖的脱衣躺在床上睡去了。
小孩子躺在被子里,双手规矩的放在胸口,估计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一直上扬,脸颊边有小小的酒窝,浅浅的像盛着他此刻的美梦一般。
赵絮晚小心翼翼在床榻边坐下,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垂落在小政儿额前的一缕软发。指尖触碰到孩子温热的肌肤,那鲜活真实的暖意,让她突然从冷漠中抽离开。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了被子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
明明在知道异人身份后,她就该明白的,她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情的公子,她嫁的是秦国的公子异人。她真正可以依靠的,也从来不该是那个在权力旋涡中身不由己的男人,而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亲自养大的孩子。
这个念头,像肆意生长的野草般一一刻不歇。
她心底深处不就一直存着这个念头吗?依靠老祖宗,依靠儿子!她当初不就是想当<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想躺平,想好好养着孩子,这才是她在秦国可以立身的根本,她不是早就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了吗?
“不必伤心”她看着儿子沉睡的小脸,喃喃自语,“你嫁给他,图的从来就不是恩爱白头。当初图的是活下去的一口饭,现在图的就是儿子将来可能有的前程,他要去攀高枝就去攀,反正是早死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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