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意!”吕不韦见异人点破,也不再遮掩,“公子虽已归秦,然名分未定。太子柱膝下并非只有公子一人。华阳夫人虽得宠,却无亲生骨肉。她需要一位能承其衣钵,保其日后荣华的嗣子,而公子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需要一个强大的母族支撑,一个能让您在众兄弟中脱颖而出,让太子柱和大王都不得不正视的名分!华阳夫人是楚人,其弟阳泉君在朝中势力不小,楚系外戚乃秦国举足轻重的一支力量。若能被她收为嫡子,公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这根基,立刻就稳了!”
异人沉默着,他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从赵国邯郸那朝不保夕的质子生涯挣扎出来,回到这权力漩涡中心的咸阳,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没有强大的依靠,他随时可能再次被倾轧下去。
“代价呢?”异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认华阳夫人为母,便是彻底绑在楚系的船上。从此言行,怕是都要多一分楚地的考量了。” 他抬起眼,直视吕不韦,“阳泉君所求,恐怕也不仅仅是拥立之功吧?他想要什么?”
吕不韦心中暗赞异人的敏锐,脸上却堆起诚恳的笑容:“公子明鉴,阳泉君所求,自然是公子日后能记得今日雪中送炭之情。至于楚系……公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先借其力站稳脚跟,待根基稳固,何愁不能自成参天大树?眼下,这是最快捷最稳妥的登天之梯啊!华阳夫人对公子品貌才华本就欣赏,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异人再次端起那杯水,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他缓缓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
“替我转告阳泉君,我同意和他还有华阳夫人先谈谈。”异人淡淡说道。
吕不韦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公子英明!”
异人撇开头,吕不韦狂喜的赞叹声在耳边,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模糊不清。他能感受到吕不韦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那是商人看到最大一笔投资即将获得丰厚回报时的亢奋,哪怕异人还没有完全松口,但在吕不韦眼里此刻就是同意了,毕竟谁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登天之梯……”异人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舌尖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梯子,每一阶都铺满了无形的代价。认一个素无亲情的楚女为母,将自身与楚系外戚牢牢捆绑,从此言行受制,根基染上他国色彩,甚至可能还会别的要求,一些他不知道能不能同意的要求,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明明回来的时候都没有靠华阳夫人,偏偏回来后又要扯上关系。
吕不韦的兴奋稍稍平复,敏锐地察觉到了异人沉默下的暗涌。他收敛了笑容,低声道:“公子,当断则断。华阳夫人深得太子柱的宠爱,她若开口,公子嗣位之事便有了定海神针。阳泉君在朝重量不小,有他襄助,公子方能在这咸阳城中真正立稳脚跟,不再是无根浮萍。”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至于将来……待公子大权在握,何愁不能独掌乾坤?今日之权宜,乃明日之基石啊!”
异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赵絮晚的影子。
“瞧瞧你这吃的。”午膳的时候小政儿把大将军抱了进来,它的狗盆被放在了小政儿的脚旁边。
大将军的饭是煮的烂烂的肉糜,大将军低头吃一口后嘴巴一圈的毛都沾上了汤汁。
小政儿嫌弃它吃的埋汰,准备拿布给它擦擦。
“别别别”赵絮晚摆手,“让它吃完再擦,你也快点吃饭。”
“我知道”小政儿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口,“阿母”
他嘴巴一鼓一鼓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有椅子。”
他的腿都跪疼了,讨厌的矮桌和垫子。
第60章
“好好好”赵絮晚给他夹菜, “已经和人催了,快了快了。”
“唉”小政儿叹气,“这个矮桌真的不好。”他摇头晃脑的强调。
“之前你阿父阿母可是跪了许多年的。”赵絮晚歪头看着儿子。
“为什么?”小政儿不理解, 从他有自己的意识开始, 他们家就有了高高的桌子呢。
“因为那会我们没钱, 现在有钱了。”赵絮晚说。
小政儿微微张大嘴巴,原来他们家不是一开始就有钱的吗?可是阿父不是秦公子吗?
“阿父也没钱?”小政儿疑惑。
看着儿子是真的一副懵的样子, 赵絮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啊, 你阿父也没钱。”
小政儿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怪事。没想到威严高大的阿父, 竟然也曾和没钱两个字沾边?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他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艰难地消化一个极其复杂的世界谜题。
“阿父……阿父可是公子呀!”小政儿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公子怎么会没钱?公子不都是有很多很多钱吗?”
他挥舞着小手, 试图描绘出他想象中的公子的奢华图景。在他的认知里, “秦公子”这个称呼,本身就代表着金玉满堂, 仆从如云,怎么会和买不起高桌矮凳联系在一起?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副仿佛信仰崩塌的小模样,微微叹气, “是公子但也是质子。”
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政儿的鼻尖,“你阿父当年离家在外,可不容易了。初去邯郸,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很多钱财,自然过得辛苦。”
不过过得再苦也比赵絮晚好, 毕竟对于秦公子来说吃得不好已经算天大的羞辱了,但对于庶人来说没有饿死是最幸运的。
小政儿还沉浸在阿父也曾“没钱”的震撼里,小眉头拧着,努力想象着阿父在邯郸的样子。他顺着阿母的话,懵懂地问:“那……阿父在邯郸,也是这样吃饭的。”
“是啊,”赵絮晚点头,语气轻快,“初时只能赁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空空荡荡,能有矮桌就很好了。”
像赵絮晚他们这些庶人,有的连矮桌都没有,蹲着吃。
“那阿母呢?”小政儿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母亲,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阿父在邯郸辛苦的时候,阿母在哪里?”
赵絮晚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她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那双圆圆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她该如何对他讲述,在他阿父作为“落魄公子”在邯郸辛苦求存之前,在他阿父尚且拥有“辛苦”的资格之前,她赵絮晚所经历过的黑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艰难时光。
她轻轻吸了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苦涩,也有一丝不愿在孩子面前流露的脆弱。她放下筷子,伸出手,温柔地覆在了小政儿放在桌子的小手上。
“阿母啊……”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在遇见你阿父之前,阿母的日子,和你阿父在邯郸时……不太一样。”
“不一样?”小政儿不解,“是什么呢?”他隐约感觉到阿母语气里那点不同寻常的东西,小手在母亲温热的掌心下不安地动了动。
赵絮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以前都不重要了政儿,重要的是现在阿母过得还不错对不对?”
“对”小政儿被赵絮晚带着思考,“我们都很好。”
“对,要一直都很好,以后还会更好。”赵絮晚冲儿子笑。
就在母子俩说话的时候,门帘被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屋外微凉的空气走了进来。
“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们娘俩的笑声。”他脱下外氅,挂在一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们。
“你怎么回来了?吃了吗?”赵絮晚起身。
“吃了,你坐着继续吃。”异人伸手按住赵絮晚的肩膀,让她坐下。
小政儿抬头看着阿父,好半天不吃饭,异人低头看着傻傻的儿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看什么呢?”
小政儿突然惊醒,眨巴眨巴眼睛,“阿父,阿母说你之前很穷。”
“咳咳”赵絮晚捂着嘴撇开头刻意的避开异人看过来的眼神。
异人闻言一愣,看着有些心虚的赵絮晚,又看着求知若渴的儿子,没忍住轻笑起来。
他弯下腰,轻松地将小儿子一把抱了起来。小政儿顺势搂住阿父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贴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父,等待着他的证词。
“嗯,你阿母说得没错。”异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柔软的额发,眼神仿佛穿越了时光。“那时候啊,刚刚去邯郸,路上耽误了很多时间浪费了很多钱财,确实过得比较辛苦。”
小政儿安静的听着这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秦公子的生活。他小小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只是眼神里明显带着担心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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