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脸泪痕地对赵敬松道:“你不是说出去看看灯会吗,去转转,从前就算多有过错,可如今不挺好吗,今儿是我不好……”


    赵敬松起身就走了。


    吴夫人脚步颤颤,扶着椅子扶手又坐了回去,外面烟花一阵一阵儿的,照得窗子时明时暗。


    她卸了力气,不禁想,今天当真是不该说的。


    好好的除夕夜,让她弄成了这样。


    都是她不好。


    她看向永宁侯,永宁侯似是老了两岁,府里哪个公子都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倘若赵敬松没考进国子监,靠侯府才能让他进去读书,侯府能靠这个拿捏他。倘若他能没拜荀俞为师,侯府给他找了个先生,也能靠这个拿捏他。


    可他什么没带地进来,也能什么都没带地离开。


    吴夫人又流了两行泪,“侯爷……”


    永宁侯想指着大门说让他走,走就是了,可以赵敬松的脾气,真走就必不会再回来。


    如今二人只是后悔,当初若是去打听一二,早早认回来,也没这么多事了。


    可姜家这几房,也就赵敬松一个读书好的。像大房还有五房那个,读了十几年,也没读出个名堂来。


    而姜传力、云氏夫妇二人老实本分,赵敬松没那么纯善,大约也是因为骨子里流的是吴夫人和永宁侯的血。


    永宁侯道:“过年先不谈这事了,兴许过阵子,他便想通了。他怎么走的,让下人给送马去。”


    不知哪家放了烟花,大片大片的,甚是好看。


    火树银花,赵敬松朝着家里走,走着走着,后头有人骑马跟了上来。


    长丰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急道:“公子走着作甚,这大冷天的,还是骑马快些。”


    赵敬松看了看缰绳,长丰又道:“侯爷说了,一会儿吃年夜饭,公子可得早些回来。”


    长丰笑了笑,模样很是讨喜。


    长丰不知道正院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送马。


    “公子?”


    赵敬松回了姜家,到巷口他就下马了,有很多小童在外面跑闹玩耍。


    这边放烟花爆竹的人也多,就是不及那头的大好看。


    赵敬松更喜欢这边。


    他把马拴树边,赵敬松在门口站了会儿。站了片刻,就靠墙半蹲下了,攥紧拳头低下头深深吸了几口气。


    赵敬松想起了吴夫人和永宁侯无可辩驳的样子,也看见了他们身后嬷嬷丫鬟诧异的神色,最后不敢抬头。


    倒是都心知肚明。


    赵敬松摇摇头,刚刚在正院吴夫人和永宁侯说的话,不住的在他耳边回响。


    一个哭成泪人,一个脸色难看,想控制把控他,却没立场。


    这般想着,头顶上响起一道声音,“哥?”


    赵敬松抬起头,不知谁家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姜然明亮的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


    姜然道:“真的是你呀?”


    赵敬松脑海中那些声音逐一褪去,他道:“小然?”


    姜然是想出来看看赵敬松怎么还没过来,就见他蹲在院墙边上。


    低着头,就像找不到家的狗狗。


    她隐隐觉得赵敬松不对劲,他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抬头看她,眼尾有些红,她不由道:“你何时来的?先起来,可能起来?”


    姜然瞧他待的地方,都是雪,外面又这么冷,“我先拉你起来。”


    说着,朝赵敬松伸出一只手。


    赵敬松犹豫片刻,伸手握了上去。


    姜然平时总干活,况且赵敬松也并非真的起不来,一下就给他拉了起来,“……是不是他们说你什么了?”


    赵敬松摇摇头,“没事,我们去看灯会吧。”


    姜然惊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灯会!”


    赵敬松摇了摇头,“阿爹阿娘都在里面。”


    招财在叫,声音并不大,应是怕烟花。赵敬松不想让云氏姜传力看到他这副样子。


    姜然愣了片刻,回屋拿了件披风,又抱了个暖手炉,塞赵敬松怀里了,“走吧。”


    姜然没问赵敬松发生了什么事,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今天除夕,赵敬松是从侯府过来的,他这般模样,总与侯府有关。


    她心道,认赵敬松回去,那就好好待他呀,为何除夕都让人不痛快。


    越想姜然越是气,她深吸一口气,“我找他们去。”


    侯府也就永宁侯和吴夫人能给赵敬松气受!


    赵敬松拽住姜然,“已经没事了,我一会儿还得回去,过来就是想你……想你和阿爹阿娘了。”


    赵敬松知道自己不说清楚,姜然会一直担心,胡思乱想。


    可要他怎么说呢?说他知道侯府看中的并非因为血脉亲情,而是因为他进了国子监、能读书,若差点、混不吝些,侯府肯定不会认他。


    还是说吴夫人要给他议亲,他不同意,可姜然问起他为何不同意,他又该怎么说?


    这些纠葛,实在让人难过。


    赵敬松笑了一下,“真的没事。”


    姜然道:“你就骗人吧,你又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怎会除夕夜里当着侯府人的面这个样子出来。


    我不是说过吗?若他们待你不好,你便回来。”


    看赵敬松这样,姜然心里也难受,赵敬廷不在汴京,都能弄成这样。


    还只是他一个人在府里住着的。


    姜然:“我又不是说话不算话,再说了,铺子现在生意好,供你读书不成问题,你进国子监了,还认了荀先生做老师,明年解试好好考就是了。阿爹阿娘永远当你是亲子,我也永远当你是阿兄。“


    赵敬松看着姜然,打断她道:“回不去了,我也不再是你阿兄。“


    烟花在天边炸起,这几朵又大又漂亮。远处有稚童欢呼的声音,跳着转圈拍掌叫好。吵吵闹闹,欢声笑语,今儿可是除夕,一片和乐。


    姜然下意识抬头看向赵敬松,赵敬松温和一笑,心道真是覆水难收,说了真就收不回去了,不过给他个痛快也好。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我……我没法再把自己当你阿兄,也盼着你不再看阿兄似的看我。”


    倘若侯府愿意做绝些,赵敬松也只是出府另过,不会再回姜家,再姓回姜这个姓。


    再也回不去了。


    姜然没有反应过来,又疑惑是不是被今日烟花爆竹声音太大,震坏了耳朵,以至于把话都听岔了,她迟疑着道:“你说不想当我哥?”


    赵敬松认真点了点头,点完又逃避般道:“先去看烟花吧,街上有灯会。过了今儿,就得等上元节了。”


    上元节铺子忙活,肯定看不成。


    姜然就蒙着脑袋跟他走了。


    街上很亮,到处都是灯,还有小童手里甩着好像仙女棒的东西,一闪一闪的,特别好看。


    还有抽陀螺的,一群人在舞龙舞狮,好几家铺子都开着门揽客,但回老家过年关门的也不在少数。


    只不过再好看,姜然也就看个囫囵,她脑子里一直想别的事。


    赵敬松说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还是被侯府的人气急了,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赵敬松不像是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他做事一向靠谱。能让她听到的事,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若不是她想的那意思……赵敬松应该不会和云氏姜传力说,不想再做他们的儿子吧。


    姜然的心怦怦直跳,又想赵敬松今儿过来,莫不是因为和永宁侯和吴夫人说了这个?


    说起这个,她虽未见过赵敬廷的未婚妻,可从赵静蓁口中也听过一二,郑小娘子家中做官,是大家闺秀,岳家对赵敬廷日后也有助力。


    可姜家呢……


    这走马观花看了一通,二人回去,站在院门口,姜然问:“是因为我,你今儿才过来吗?”


    赵敬松笑了笑,“看烟花是因为你,出来却不是。”


    “我……”赵敬松神色温柔,脸上并无难过之色,就像说别人的事儿似的,“侯府对我要求颇多,我前些日子知道,侯府来接我多是因为我功课不错,倘若不是恐怕会拖更久,直到换回我比留下赵敬廷更值得。”


    倘若不值得,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换。


    其他的便是赵敬松的猜测了,他回来大约是赵敬廷提的。事到如今,他对赵敬廷也没有敌意,不过当初哪怕赵敬廷不提,侯府若知道了知道他功课不错,也会过来让两个人换回来。


    侯府怎么都不会吃亏,就如如今这般,养子养了十几年,感情不可能割舍。亲子还算争气,更不能流落在外。


    云氏姜传力一贯老实,如今也知道怎么为两人打算,两个孩子都和侯府亲近,他们根本不会反对。


    姜然眨了眨眼睛,“你知道这些了……”


    赵敬松一愣,明白姜然或许知道得更早,她应是不愿告诉他的,估计也怕他知道了难受。


    他点点头,“赵敬廷二月回来,多谢你一直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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