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姜松反而更冷静,没有高兴得忘了北。过了补试也只是进国子监,明年解试,考中了才有举人功名,才能去考省试入朝为官。


    汴京读书人何其多,他不过是侥幸,才进了国子监。


    进了国子监,只是能去更好的书院读书,并非一定能考取功名。所以,不能自得。


    而姜然眼睛都笑弯了, “入学好,入学又能读书了, 哥, 你可真争气。”


    太争气了,李掌柜他们也跟着高兴。


    凭证都拿到手了,姜然就把这事告诉了赵大娘他们。都是市井小民,搁以前,他们和国子监最大的关系, 就是曾经去国子监门口摆过摊。


    有学生从国子监订过饭。


    这能进四门学就挺不错了, 一脚迈进国子监,肯定比在四门学考中的概率大呀!


    李掌柜提议道:“是不是该热闹一番?”


    姜然:“明儿铺子送鸡蛋, 茶叶蛋炸蛋都行。大家也沾沾喜气,一人拿二百钱!”


    许玉莲看看卢娘子,杨丰年也是一喜, “恭贺郎君!”


    孙康挠挠头,“这上学用钱的地方更多……”


    李掌柜咳了一声,后头的话可不能再说,这不是得罪人吗。


    好在,姜然没反悔。


    姜然转头又问姜松:“这拿了凭证就彻底定下来了吧?


    板上钉钉,不能改了,别人也不能从中作梗,不能顶替你吧?”


    姜松点点头,“只能本人去拿凭证,不能冒认。”


    姜然把凭证给他,“那你可得收好了。”


    姜松笑了一下,“你看又看不坏。”


    赵大娘本想看看,不过自己也不咋认字,手上还有油,再给弄脏了。


    刘成梁远远瞧了眼,姜松是不错。姜杏真情实意道了喜,又小声和刘成梁感叹,“比我阿兄强多了,我阿兄都读了十几年了,也没进国子监,都没进四门学。这要是当初供四哥,没准儿现在都有功名了。”


    姜然没听见这话,“反正有帮闲,今儿就别回去了呗,先见荀先生。”


    事有轻重缓急,他们请了帮闲,姜松过去也是干活盯梢,少一个人不打紧。


    荀先生在国子监,姓姜的又没那么多,如果知道姜松过了补试,晚上没准过来吃粉。


    姜松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倒也是巧,此时一辆华盖马车,经过十字街,然后朝着东南的前景门驶去。


    车夫驾车,后头跟着丫鬟侍卫,路过的行人不禁多看两眼。


    今日揭榜,永宁侯也是才知道姜松过了国子监补试。


    这个没有名次,但五十三人,只有六人过了,姜松就在其列,况且他才读书不久,足以说明其天资聪慧。


    尘埃落定,回归原位,这也是赵敬廷的意思。


    吴夫人同行,她忧心忡忡道:“可敬廷……”


    永宁侯的话不容置喙,“便是敬廷回了姜家,那也是侯府的孩子,此事我已同郑家说了,郑家并未退亲,也是看重敬廷品性、学问。


    我知夫人是心疼敬廷,可是那孩子养在庄子十七年,吃苦受累,便是读书,也是从去年开始,由他妹妹摆摊卖吃食供他读的。这些东西,敬廷不开口就有。”


    永宁侯样貌儒雅,就是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却也得体,他道:“情分比不得,我不求你把俩孩子同等待之,却也不能总以为委屈了敬廷。他是懂事,并非故意这样让你心疼为难,若拎不清,那你可就真的白费他一番苦心了。”


    赵敬廷不是怕姜松回来,才和他说那番话的,若吴氏这样以为,只会对两人都不好,赵敬廷也白白让步。


    吴夫人低下头,“我明白,我也知他可怜。”


    可十七年未见,又长这么大了,吴夫人很难做到把姜松拉到怀里哭着喊心肝,哭诉自己对不住他。


    人心是肉长的,是肉长的就会偏。吴夫人的幼子也乖巧可爱,对姜松,只愧疚对不住。


    她叹了口气,掀开马车侧窗的帘子,这条路他很熟悉,就是去庄子的路。


    每隔不久,静蓁她们就会来庄子小住,她也曾来过几次,却不知亲子就在这里。


    吴夫人看着向后稍去的草木,心道:“若是真因为我闹得两个孩子离心,互相厌恶争夺,岂不是遂了徐氏的心意?那贱人都死了。”


    吴夫人深吸一口气,“侯爷放心,我知该怎么做。”


    车车轴吱哟哟地转,几人一到庄子,刘氏和姜老爷子就迎了出来。


    刘氏委实吓了一跳,张嘴问:“侯爷和夫人怎么来了?”


    就他们二人在,永宁侯觉得庄子空寂,不由问:“其它人呢?”


    吴夫人:“侯爷忘了,这会儿种地,估计都在地里。”


    刘氏赶紧点点头,“是,是,都地里呢。”


    永宁侯:“三房的可都在?”


    姜松在不在还真不一定,他读书了,没准这会儿还在四门学呢。


    刘氏:“三房就夫妻俩在……”


    姜老爷子跟着道:“我孙女在汴京做吃食生意,孙子中午回去了。”


    永宁侯看了眼吴氏,吴夫人攥紧帕子,道:“侯爷,要不先回去?”


    永宁侯道:“不了,把你家三房叫回来,我有话和他们说。”


    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稻苗费力气,姜传力夫妇过来时,额头渗出些汗来,裤腿子挽着,手上也全是泥,去洗了一番才来见人,却弄得衣袖湿淋淋的。


    二人一副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模样。


    吴夫人从前也未仔细瞧过他们,这会儿看看,发觉赵敬廷身上那股正直敦厚的劲儿,是随了这夫妻俩。


    很是淳厚。


    姜传力道:“侯爷叫我俩过来,是为了……”


    二人也没犯啥事,就老老实实种地,想不出永宁侯找他们干啥。


    刘氏给永宁侯夫妇倒了茶,不过都没喝,姜老爷子站在一旁,说白了,现在三房最出息,俩人也插不上话。


    永宁侯道:“寻你们过来,是为了一桩旧事。”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他们在的屋子,是庄子里最好的,不见什么尘土,那说明他们不在的时候也会时常来人打扫。


    再看别的宅子,不如这几间,永宁侯想,那孩子亲眼看过府上公子小娘子锦衣玉食,过来游玩,怕是心里会怨?


    吴夫人手指蜷缩着,慢慢吸了口气。


    永宁侯开口道:“十七年前,侯府下人受人指使,将府中二公子,同你们夫妇俩的孩子换了去。这事,我也是不久之前才发现的。”


    刘氏搓了搓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姜老爷子更是大为震惊,“侯爷,你是说姜松是侯府的公子!”


    吴夫人这会儿不禁问云氏,“你孩子是几月生辰,怎么被换了都不知呢?”


    侯府的公子是乳娘带的,平日看着哭不哭闹,不会一直抱。两三个乳娘轮换,小孩子长得快,徐氏买通丫鬟嬷嬷才成事。


    再说赵敬廷幼时听话可爱,吴夫人还觉得和自己像呢,没发觉不奇怪。


    可庄子里,当娘的日夜看着,怎么被换了都不知道?


    云氏张张嘴,“四月生辰,我生了姜松,月子就坐了半个多月,就去下地了,就回来喂一喂,这……”


    云氏脑子一团乱,姜传力不受刘氏待见,况且当初林氏和小林氏都生了儿子,姜松前头三个兄长。一个孙儿在刘氏心里并不金贵,刘氏还总说,哪个娘生孩子之后不下地干活?


    刚生产完,云氏还得喂孩子,又要下地除草,看孩子根本指望不上刘氏。


    庄户家的孩子,跟野草似的,况且小时候也不会爬,就放在床上,她也头一回当娘,看着不哭不闹就行了。


    云氏哪儿能发现孩子被换了。


    吴氏一怔,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别过头去。也是,侯府几个乳娘,有丫鬟看着还能被买通,庄子就这么几个人。徐氏定是早就想好,换给三房。


    种地又累,哪里顾得上别的。


    永宁侯道:“事情都过去了,不是计较问责的时候,况且这事也怪不得姜家。


    今日我们过来是想问问你们夫妻二人的意思。


    敬廷那孩子愿意回来,但他毕竟在侯府长大,十七年锦衣玉食,又能干懂事,就算他回姜家了,也依旧是侯府的孩子,日后分家,也会给他一份,你们看这样如何。”


    姜传力嘴唇有些干,哑着嗓子问:“那姜松呢?”


    永宁侯:“侯府的血脉,自然要认回来。”


    姜传力刚要说话,云氏就扯了扯他的手,姜传力看向云氏,云氏低着头,瞅着草鞋上的泥点,“这得问孩子的意思,我俩做不得主。”


    永宁侯原以为今儿姜松不在,便是那孩子对侯府有怨气,可只要云氏姜传力点头,那就没什么事了,谁知云氏却这么说。


    永宁侯语气带了几分威严,细听还有逼迫的意味,“我的意思是敬廷回姜家,让姜松回侯府,即便认回,你们依旧是爹娘,便如同我们依旧是敬廷的爹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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