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晚些时候她这儿东西快卖完了,把手里的粉给客人送去,棚子下面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小哥抬起头,“小娘子,再给我煮碗干粉。”
她点点头,“好嘞。”
她等路过这人,姜然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那碗还没吃完,但这人碗里的好像是加的第二碗干粉了。
通常客人加粉,一是没吃饱,二是上一碗还剩些料。
姜然看他碗里料好像不剩太多了。
或许是有难处,姜然没说什么,煮了粉给他送去。
把碗放下,姜然听见哽咽声,她下意识低头看,这人泪珠子往碗里掉。
这吃眼泪拌粉呢?
姜然没见过这个阵仗,更没见过男人哭。看看摊子还剩什么,又把拌粉端走,给他舀了半勺剩的山芋泥,加了点炸豆子蒜酥,肉丁实在没舍得,“哎,你吃吧。”
小哥抹两把脸,抬起头,“姜小娘子,多谢你……对不住,打扰你生意了。”
姜然一愣,这人她见过,七夕那阵子跟庄楼掌柜来的。
不该这么说,是带庄楼掌柜来的。
第74章
尽管对这人有印象, 可摊主不该和客人多说话,再说也就一面之缘, 姜然放下东西就走了。
只是加的这碗粉,一直等她收摊,小哥都没吃完。
其他客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虽然有旁边铺子过来的光,可棚子下面依旧昏暗。
他头垂着,像只虾子,肩膀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哭。
刘成梁和赵大娘有些无措,赵大娘用气声问姜然,“这咋回事啊?”
客人没吃完, 肯定不能赶人,那也不能一直在这儿陪着等着吧, 这都收摊了, 都想回家歇歇呢。
姜然摇摇头,她也不知。
她小声和赵大娘道:“我再等会儿,你们先回吧。”
赵大娘:“我等你阿兄过来再走。”
等姜松来了,小哥还没吃完。赵大娘走了,姜松疑惑地看过去, 姜然隐去这人哭过, 说道:“要的山芋泥拌粉,又加了两碗干粉, 估计是遇上啥难处了,多等会儿吧。”
看着可怜,但也得小心。姜然不知这人性子如何, 若是催,万一心里有气朝他们撒怎么办。
姜松点了点头,先把别的收了。
桌上的锅盆桶,还有装鸡汤的砂锅,他动作利索,很快就搬完了。
等轮到棚子下的桌凳时,先可着离得远的搬过去栓车上。
这时小哥抬起头,从模糊的视线中看有人走来走去,他抹了把眼睛,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摊子都空了。
他忙站起来,顶着一张哭肿眼的脸冲姜然笑笑,“我吃不完了,对不住,你做的粉挺好吃的。”
姜然记得当初,庄楼掌柜过来的时候,点了几样东西,每样尝了几口就放下离开了,是这小哥给吃了,实在吃不完的只能留下,也是跟她说的这句话。
都哭成这样还管她做的粉好不好吃,估计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来。
兴许是苦的。
姜然道:“没事儿,吃不完就别吃了。你早点回家吧,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姜松抿了抿唇,神情有些于心不忍。不过他不知怎么劝慰,只能在姜然说话时点点头。
小哥脸上浮现挫败、无助、迷茫的神色,听姜然这么说,鼻子忍不住又一酸,猛地低下头去。
他用手背胡乱擦擦,“我没事,多谢你。”
姜然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咋了呀?”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被辞了,再找活干就是。但下个月要交掠地钱,我妹妹还要买药,我一时半会儿没想开,让小娘子见笑了,没啥事儿。”
这人就是干跑堂的,姜然问道:“你干活利索不?”
小哥眼睛一亮,使劲点点头,“我啥都能干,别看我瘦,力气可大了!”
姜然道:“嗯,我这缺个人,不过只早晚用得着,这样一来,工钱也不会太多。但活也轻巧,就做刷碗、挑水、收拾桌子的活。一日六十钱,其余时间不管你干啥。不然你先在我这干着,多少有个进项,再慢慢找别的活,如何?”
姜然是一直想要个人,这小哥以前在庄楼干的,那也是大酒楼,若是干活利索,让人过来做事也无妨。
她就不用煮着煮着粉,再去擦桌子收碗筷了。
以前她打听过,一个跑堂一日得给一百多工钱,就早晚肯定不可能给这么多。
姜然想帮忙,但让她自掏腰包帮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那是不可能的。随口一问,如果他想找赚更多的,那也无妨。她还能自己擦桌子,姜松也能帮忙。
这小哥眼睛亮得像招财,使劲点头,“没问题,当然行,我明早就过来。你这儿什么时候……”
姜然道:“早上辰时我去汴河大街摆摊,晚上酉时在曹门大街。如果能剩下就吃粉,剩不下东西我这儿不管饭。我招人是需要人,不是觉得你可怜,若干得不好,你只能再去找别的活。”
这人挺能吃的,管饭不划算。
小哥:“我知道!”
早晚干活,期间还能找活,一日拿个一百多钱不成问题。
而六十文对姜然来说不多,自己能轻巧点儿,有帮工,也不用姜松晚上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姜松,姜松冲她点点头。
时辰也不早了,二人商定好赶紧回家。
回去路上,姜然被风一吹,冷静了不少。她觉得自己做决定太快,应该试试工的,光问问哪儿成,也不知他干活到底什么样,不过也说了,如果干不好,得走人。
她还忘了问,为何这人被辞退。
看着和庄楼掌柜关系不错,那日不还一块儿来,虽然也是为了皮蛋。
现在只能当这人干活麻溜,有个人帮忙,姜然明儿晚上倒是可以卖卖鸭血粉丝汤,但早上就来不及了,鸭架汤炖得时间久。
明儿是这月最后一日,姜然觉得晚上都比平时短。
次日醒来天灰蒙蒙的,瞧着像要下雨。姜松一早把她送过去就回庄子了,不知庄子粮食晒得咋样,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姜然这儿多了个帮工,昨儿口头约定,姜然不仅没问他为何被辞退,就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日后都得注意着点,一问才知小哥姓杨,叫杨丰年。
赵大娘其实不太乐意姜然招人,陈莹就能帮忙收,招人不得另花钱吗?
姜然小声和她道:“若以后开铺子,肯定也得招人,还不止一个,我这先适应适应,况且给的工钱不多。”
今儿就看看这人干活利不利索。
这会儿都招进来了,再问他为何被辞退有些冒昧,姜然打算有机会再打听。
早上的客人跟昨日差不多,送粉的时候姜然指哪个客人,杨丰年就给送到那儿去。
偶尔姜然回头看,空座都是干净的,客人位置安排得也不错,大多两三人拼一桌,不太挤,还尽量留空桌。
杨丰年这会儿在刷碗,用过一波就刷干净,姜然多看了几眼,的确是按她所说,刷干净一遍再涮两遍。
头一日,干活多会卖力点,但姜然大体是满意的,等早晨忙完,刘轩过来推车给她送回去。
姜然回家看见院墙荫凉下停了小推车,这是姜传力送菜用的,姜松给推来了,上面没东西,回屋看到一地菜,姜松不在,估计是出门看铺子去了。
昨儿姜松也放假,在家看了一日书,把该做的功课做完,今儿替姜然跑腿忙正事。
姜然先去买东西,把下午要用的鸡汤给炖上,慢慢备下午要用的肉和菜,这样能多睡会儿,比起昨儿着急跑回来又赶去国子监,今儿轻巧不少。
家里有云氏拿的鸡蛋鸭蛋,还有盆小鱼,估计是姜传力捞的,都已经收拾好了。
姜然裹了点面糊下油锅炸,给招财两条,就去街上买炊饼,回来的路上碰见姜松了,姜松捧了一竹筒的甜汤,对姜然道:“上午看的都不太合适,我下午再去看看。”
姜然:“没事,哪儿能那么快碰上合适的。我炸了小鱼,再买点凉菜好了。”
姜松笑了笑,“好,对了,杨丰年干活利索吗?”
姜然点点头,“我看早上不错,一人能顶两个,不过今儿第一天,不知道以后什么样。”
若真一直好好干,等姜然开铺子,就不用杨丰年去别处找活干了,她也不用再费劲招个人,两方得利。
二人走回家,秋风清凉,姜然今儿没戴帽子,因为没太阳。
她仰头看了眼,大片大片的乌云,西边倒是亮堂,但愿后半夜下雨,不耽误明儿去大相国寺。姜松的纸该补了,她晚点去还能捡个漏。
对,还得告诉杨丰年一声,不然明儿她去大相国寺,杨丰年还去汴河大街,人非傻了不可。
铺子的事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姜然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吃饭!
炸小鱼酥酥脆脆,凉菜清爽正好解腻。招财扒在门口打滚作揖,姜然心软又给他了条小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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