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英擦汗,不敢回话。


    光下,李铉转动手镯,手镯温润,光泽细腻,倒映在他黑黢黢的眼眸里。


    他已送了一方手帕,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他的身份不允许如此行事,服侍的宫人也该知道。


    只是长英纵然?聪明,也没看出?端倪。


    难怪她总欲试探自己。


    ……


    本朝元日休沐七日,大年初一,因昨夜各宫赏赐,宫中上下弥散年节的喜庆。


    天方亮,皇后前往寿阳宫拜见太后。


    若按礼节,帝后应一道前往,但?双方相看两生厌,多年不曾同去寿阳宫,总是尽量错开。


    今日皇后抵达寿阳宫时,皇帝却还留在宫里,面色漠然?。


    皇后一愣,冷冷地行了礼。


    主座上,太后笑道:“我留皇上吃一盏瑶柱银耳羹,皇后,你也吃一盏吧。”


    皇后:“妾已用过早膳,已然?吃不下了。”


    皇帝放下碗告辞,太后总算没有再留。


    见皇帝离开,她对皇后意味深长:“凡事以和为贵,若你能?低一下头,何至于?此。”


    皇后神色骤变:“母后为何这么说?”


    太后慢慢说:“昨夜我看铉儿送吃的,便想?你和铉儿闹得再难堪,也能?慢慢解开心结,那和皇帝为何不能?重修于?好。”


    皇后隐隐作?呕。


    她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必定?说得难听。


    但?她不想?和寿阳宫闹得难看,不然?难做的是春风和李铉,只好冷漠待之。


    太后轻咳,明远服侍她喝了口茶,她继续说:“我听说,你前阵子陪玉宁去琳琅苑,见了皇帝没有争执,很?是难得。”


    “玉宁是林氏的女儿,你却也疼她,我看,她能?弥合你与皇帝的关系。”


    皇后暗骂,狗屁不通。


    旋即她心内又一沉,如果春风不是林贵妃的女儿就好了。


    她轻撇唇角,始终不接话,太后也皱眉,殿内蔓延尴尬的沉默。


    明远候在其中,也觉煎熬,她能?理解两位主子,太后年纪大了,许是庆盛末年的经?历令她愈发盼着团圆,让内心好受些。


    皇后却不可能?放下身段,逼自己成全所谓团圆。


    春风便是这时来?的。


    这一小段时间里,也有几个皇孙来?拜年,宫女先报明远,都被明远打发走?,过小半时辰再来?。


    宫女以为明远也会令春风走?,但?明远想?了想?,低声吩咐宫女:“请玉宁公主进来?。”


    皇后攒了一肚子火,外头宫女行礼问安,通报一句玉宁公主来?了,皇后一愣,那团人儿就兴冲冲进了大殿:


    “皇祖母万安,母后万安!”


    春风着杨红缠枝海棠袄子,领口搭着一圈狐毛帽兜,仿若雪里生出?的梅花精魄,却无清幽高冷,眉眼灵动,眼珠儿如墨染,轻轻一转,就像又蓄着什?么坏点子。


    太后收起不悦,笑道:“来?,玉宁,坐我这儿。”


    明远给太后身旁加了一张绣凳。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春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春风:“我先去兴宁宫,得知母后来?了寿阳宫,正?好,我一道过来?给皇祖母和母后拜了年。”


    皇后好气又好笑,斜睨她:“图省事吧?”


    春风说:“是有点。”


    太后仔细端详春风,说:“若你父皇在这,你更?省事,一次把我们三人都见了。”


    皇后脸色又沉下。


    香蕊察觉到什?么,悄悄看瑶芝,瑶芝手在下面摇了摇。


    春风环顾四周:“他不在啊。”


    太后和蔼:“是啊,你母后不想?见他。若你能?说服她让他留下,是积德行善。”


    皇后攥住手。


    瑶芝和香蕊一惊,春风从来?热心肠,不计较那么多,怕她被太后一哄就答应了。


    但?见春风吃着热茶,她呛了一下,惊奇地看太后,道:“皇祖母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做到?”


    香蕊暗喜,自家?主子机灵着呢。


    皇后也缓缓松开手。


    太后:“大家?都疼你,有你在中间,怎么不能?教两人放下芥蒂?”


    春风:“但?中间不止有我啊。”


    太后:“……”


    春风数了数,说:“我光弟弟妹妹就有十来?个,父皇天天悼念贵妃娘娘,也能?生这么多小孩,他们也都在中间呢。”


    皇后:“对。”


    春风:“母后能?喜欢我,那是因为那人是我。但?要母后如何跨过这么多小孩,和父皇和好呢?不能?的吧。”


    皇后神清气爽:“正?是。”


    她站起来?,喜笑颜开招呼春风:“快来?,来?母后这儿。”


    哑口无言片刻,太后说:“是我老了,身边人都散了,就总想?着万事以和为贵。”


    春风:“皇祖母不老,老邹……邹先生才?老,但?他老当益壮,天天生龙活虎,逼得我和他斗智斗勇。”


    她一气儿说了三个文?绉绉词语,被自己惊到,赶紧说:“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拿给邹先生,看他教得多好。”


    皇后说:“我已替你记下来?了,就是邹寰看了不一定?会开心。”


    太后也笑着摇头,说:“你们呐。”


    寿阳宫没了前面的尴尬,笑声不断,太后看着也舒心不少。


    明远见状,再有宫妃皇孙来?拜年,也放进寿阳宫。


    有好几个妃嫔来?了,皇后起身带春风告退。


    她们出?门时,迎面一个太监领着两人走?来?,其中一人是兰采蘅,她是兰氏女,太后在每年初一都会召她进宫。


    兰采蘅身边有一男子,不比她大几岁,眉眼英气隽秀,戴乌纱襆头,着月白窄袖襕衣,仪态翩翩,动作?雅致。


    他们站定?,低头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玉宁公主。”


    春风好奇,皇后示意,瑶芝附耳悄声告诉春风:“这位是去岁科举桂榜之首,兰贺仙。也是采蘅姑娘的长兄。”


    春风才?觉得他名字好听,再听“长兄”二字,却有点微怔。


    她没了欣赏的心思?,几人擦肩而过。


    出?了寿阳宫后,在回兴宁宫路上,皇后突的低叹,叫住她:“春风。”


    又说:“你不像林妙儿的女儿,也不像皇帝的女儿。”


    春风一惊,李铉该不会这么快和皇后说了她的身份吧?


    皇后摸摸她肩膀,接下来?那句话似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方小声说:“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春风:“……”


    皇后从未向谁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也兀自赧然?,笑说:“当然?,知道你也念着你养父母,我已让他们进宫,去见他们吧。”


    ……


    李铉前往兴宁宫前,让长英去请春风一道去见皇后。


    没一会儿,长英回来?了,身后空空的,说:“奴婢方才?过去,公主已去兴宁宫见皇后娘娘,青杏说,应是一道回兴宁宫了。”


    李铉整理袖子,“嗯”了一声。


    兴宁宫殿内,皇后则在插花,姹紫嫣红花色齐放。


    李铉来?了,皇后令瑶芝挪开案几,唇角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对李铉说:“坐吧。”


    又觉得这声太温和,她尴尬地咳了咳:“瑶芝,上茶。”


    李铉目光扫过殿内,不见有些人的人影。


    长英见状,问倒茶的瑶芝:“瑶芝姑娘,公主不在兴宁宫?”


    瑶芝笑说:“公主才?刚走?,太子殿下就来?了,说起来?,娘娘今日在寿阳宫全靠公主。”


    李铉:“发生何事?”


    有瑶芝起话头,皇后便接了过去,说兴宁宫里太后的打算,与春风的回应。


    太后实在老糊涂了。


    皇后沉下声,说:“光凭琳琅苑那次见面,她老人家?未免想?太多。说来?,那次皇帝原是想?给春风挑驸马。”


    李铉食指轻点桌面:“挑驸马?”


    想?起那日,皇后笑了:“对,不过春风没看上,她是爱俏的,方才?我们遇到兰贺仙几人,她多看了他一眼。”


    李铉面色不改,只手指一顿,改成摩挲腕间佛珠。


    皇后:“不过今日她说的那番话,我深以为是。这孩子心大,却很?纯良,我从前还想?以她的玩兴,会豢养……面首。”


    历来?受宠的公主有面首倒是寻常。


    李铉忆起他与她在宫外飞鹤阁,她对“皇帝爱林贵妃”的质疑。


    他淡淡道:“那是不能?的。”


    皇后知他管得严,说:“看这孩子喜欢吧,只是也不能?平白给了别人攀附她的机会。”


    说到这,皇后自然?而然?想?到李铉的婚事,提到:“你那东宫,也实在冷清……”


    瑶芝赶紧给皇后换茶,暗示皇后莫要再提。


    从前母子离心,便从这太子妃一事起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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