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寰呵斥说:“看?看?你们这?担不起事的样子,邹家三?代清贵的脸都给你们丢完了!跟上,好生学着何谓不卑不亢。”
挨了批,几?个儿孙悻悻,紧跟在?邹寰身后?。
邹府大门敞开,一队内侍提着灯笼进府,左右侍立,光亮把地砖缝隙里的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邹寰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邹府十几?口人皆战战兢兢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李铉:“免礼。”
只看?李铉换了大祭的礼服,内着月白襕衣,披沉香色立狮宝花纹大氅,目光深邃,面容冷俊。
邹寰恭敬:“殿下亲临,可是有何要?事?”
李铉回过头,邹寰还不明白,下一刻,春风着郁金色联珠团窠纹氅衣冒了出来,在?浓浓的烛光下像是一团小火球。
她“嘿嘿”一笑:“老师。”
邹寰方才的沉着一扫而空,声?音骤然拔高:“公主怎么也在??来干什么!”
春风轻挠脸颊。
他身后?,子孙们汗颜,这?就是老爷子说的“不卑不亢”吗?
李铉沉声?:“公主想来老师这?,有何不妥?”
邹寰忍住心内其余波澜,说:“没有不妥。”
紧接着,他对?家里人说:“个愚笨的,还不快去?把正堂收拾出来……”
长英:“不必劳烦大人。”
东宫宫人手脚勤快,眨眼间扫去?所有尘埃,给座椅铺上柔软垫子,炭盆换成?上好的银丝炭,寿山福海纹香炉里烧檀香,茶铛里煮起明前?龙井。
长英打量一圈,觉得这?屋子总算不辱没主子的身份,遂请两位主子进屋。
春风不是第一回 进豪族大官的家宅,之前?进京路上,就住过几?个大宅子,各有特点,不过邹家是最小的。
天天和一大家子挤在?这?小屋子,难怪邹寰脾气臭如石头。
她揣着手在?屋内转了一圈,而李铉已端正坐下。
她收拾了探索的欲望,坐到另一边椅子,试探着歪靠在?扶手上,看?李铉没反对?,就整个瘫软下去?趴在?半边桌上。
她瞅着桌上楠木棋盘,邹寰下了一半,黑白棋绞杀,不分伯仲。
素日里,邹寰也会在?读书空隙指点春风棋艺,虽然经常被?气得跳脚。
春风起了兴致:“我也会下棋。”
长英上前?收拾棋盘,说:“不若公主和太子对?弈一盘?”
李铉搁下茶盏。
春风无可无不可,她总不能忽视过李铉拉长英来玩,这?样做有种会害了长英的直觉。
春风先手,抓着棋子“啪”的一声?,下在?棋盘中心一点上。
长英一瞧,姑奶奶先手就下在?天元,就是挑衅取势,他又看?李铉,眉眼纹丝不动。
春风不是不知道天元是臭手,现实里她对?李铉大气不敢吭,还不允许她在?棋盘上挑衅他啦?
落完棋子,她按捺住翘起的唇角,而李铉的棋子落下,几?乎无声?,就在?她棋子旁。
按说优先占角,可她不按常理,他也不按常理。
春风后?颈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
她收起旁的心思,认真?起来,绞尽脑汁设局。
黑白棋子交错,一来一回,几?个气息间已经布满棋盘。
长英秉持观棋不语的原则,却忍不住嘀咕,太子下得快是脑海里有谱,而公主下得快么,纯粹乱来。
春风几?乎不看?李铉怎么下,被?堵了“气”就重下一处,到后?面她突然想起一事,认真?数着格子,看?自己是否有优势。
结果两种棋子势均力敌。
春风想,李铉的棋也挺臭。
目下棋盘上有一处缺口,是春风“精心”布置的,如果被?李铉堵住了,她就输了。
她瞟了眼那缺口,又怕李铉发现,假装看?别处。
李铉捻着棋子,缓缓挪到缺口处,春风屏住呼吸。
他把手伸回来,她松口气,把手伸过去?,她又屏住呼吸。
小姑娘心思太浅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趴在?桌上,头发只挽了个纂,浓密的发顶有两个小旋,气性大得很,估计输了又得犯嘀咕。
李铉指腹摩挲棋子,收回目光。
……
春风来邹府,也提醒邹寰得找人通知林青晓别等了。
这?也令邹寰警惕,往后?要?做什么安排,得更仔细,春风自己就是个变量。
好在?她机灵,没真?的傻乎乎交代了他,再者?她说要?来邹府,按太子缜密的性子,反而不信邹府与?她的外出有什么关系。
而邹家人缓过来后?,太子与?公主走访邹府,是邹府的荣耀,便又敬畏又欢喜。
邹家人被?东宫的侍卫安排在?后?院,邹寰与?大儿子候在?耳房,随时听?调遣。
好一会儿,正堂门扉从里头拉开,邹寰与?大儿子立刻从耳房出来,正好,春风对?李铉说:“糟老头家也没什么好玩的。”
李铉淡淡:“犯口业了。”
春风捂嘴巴:“哦。”
邹寰听?到了,冷哼:“公主表面叫臣老邹,背地里叫臣糟老头?”
春风:“我也没少当面和你对?骂啊,要?不你现在?骂回来?”
邹寰看?了眼她身后?,道:“臣不敢。”
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李铉。
她极其擅长仗势欺人,笑说:“老头子,我们走啦。”
邹寰:“……”
邹寰大儿子心内是五味杂陈,难掩郁怫。
等东宫一群人离去?,大儿子问邹寰:“父亲平日里就是教这?位公主吗?真?是太失礼了……”
邹寰给了他一眼刀:“她可比你们聪明,我教她总好过还得在?朝中给你们谋前?程!你还敢说,蠢笨不如猪!”
被?一顿痛骂后?,大儿子赶紧赔笑:“是儿子的错。”
邹寰不想搭理这?蠢货,背着手走进屋中,在?棋盘前?定下脚步,细细观察。
大儿子才惹得父亲不悦,讪讪前?来,也看?棋盘,棋子没收拾好,不过黑白差别大,数输赢不难,显见黑棋赢了。
他下意识以为赢的棋是太子下的,说:“太子可是执黑棋?真?是走得……呃,相当质朴啊。”
简直和小孩儿玩一样。
而输了的白棋,则是陪着黑棋胡闹。
邹寰抚须沉默片刻,说:“真?该把这?棋盘送他们。”
……
夜晚延续了白日的好天时,上蛾眉月弯弯一轮,仿佛哪位仙子用指甲掐了一下天幕留下的痕迹。
夜风冰凉拂面,春风把脑袋贴在?车窗口,把小脸吹得冰冰的,又拿热手去?焐。
李铉扣窗户,道:“行了,再吹易口眼歪斜。”
春风双手贴着脸颊,睁圆了眼睛。
她赶紧坐好了,见李铉不再说什么,心里还是免不得得意,她下棋好不容易赢了李铉!就是怕李铉还要?再下一局,才赶紧说走的。
见好就收她还是懂的。
再者?她不想把宝贵的外出机会用在?邹府,还想去?大通坊的林宅。
在?她提出这?个要?求时,长英松口气,要?说春风携金银闹着出宫,真?正目的肯定不是邹府。
若是大通坊,也说得过去?。
大通坊离皇城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林宅。
这?是春风第一次见林大田和于秀君住的地方。
长京寸土寸金,林宅只有一进大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侍卫,还有一老一少奴仆帮忙做事。
寒天有炭火,夜里也有烛火,桌上还有吃不完的肉包子,比他们一家在?林家村时候好多了。
于秀君搓春风的脸:“哎哟我的春儿!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春风:“今天可以出来玩。”
林大田刚给外面歇息的马车送茶,李铉不吃,林大田只把茶水送给长英几?人。
他回来后?说:“今天我和你娘也去?了祭坛,就在?西边左右那个位置。”
春风:“是吗,我没看?到。”
林大田倒茶:“你要?是能看?到就有鬼了,连我们看?你都和蚂蚁大小一样呢。”
春风笑了起来:“对?啊,人好多啊……咦,爹,你的手怎么了?”
林大田的手上缠着白色绷带。
于秀君:“他被?烫到了。”
林大田倒不觉得疼,说:“就是在?衙署换炭的时候,烫出一个包,用银针挑破了,敷了药就快好了。”
春风疑惑:“你在?衙署要?自己换炭吗?”
香蕊平日不让春风碰炭盆的,只怕烫到她。
林大田:“六部有三?部的炭是我换的!”
春风:“那你现在?是换炭官?”
林大田拍拍胸脯,难掩骄傲说:“那是,八品换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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