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光泽明亮簇新。
但春风今日戴的不是这只。
李铉捻着它,思索片刻,道:“回去。”
……
行宫里,春风坐立不安。
林青晓除了顶头李铉一个长兄,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春风一眼瞄过去十七八人。
这还不算已经去了封地,或者已经去了地府的。
比她小的不止纯淑,还有十来人,最年幼的才四岁,还得乳嬷嬷抱着,睡得满脸哈喇子。
春风记不住这么多脸,勉强应付,吃了两杯果酒,觉得有些飘飘然。
她总记着去见林青晓的正事,便不敢吃了。
纯淑与她相熟,看出她的去意,主动搭了个台阶:“姐姐累了,可要先走?”
春风两眼一亮:“我现在就走。”
十几个兄弟姐妹起来和她告辞,春风没全招呼,拉着香蕊脚底抹油跑了。
宫门口,她翘首盼着马车,跺跺脚。
香蕊把手炉塞到她手里:“公主,这马车还没来,要不要去屋内等?”
春风:“不。”
邹寰非得把见面安排在今日,还有一个缘故:公主平时出宫,都有侍卫跟着。
别的公主就算了,但他预估要是春风出宫,皇帝、皇后不放心,加几人跟着,太后加几人,太子再加几人,密密麻麻都是人,要瞒过他们见林青晓,就太难了。
而今天大祭,也代表事情多,人手不定充足,春风最多就带两三侍卫,邹寰安插的人也好接应。
香蕊:“哎呀,马车是不是来了?”
柔和的暮色里,果然一辆大马车驰来,规格也不差,春风朝它挥挥手,那驾车之人道了声“吁”,车轮停下。
春风自然以为是来接自己的马车。
不等马车停稳,也不等放凳子,她手脚并用爬上马车,矮身进车厢:“累死我了……”
但马车里有人。
她怔了怔,抬起眸,正中央李铉的目光透过冕旒,静静落在她身上。
春风:“上错了。”
她立刻转过身,但忘了自己梳着高高的峨髻,“嘭”的一声猝不及防发髻撞到了车顶,脚下趔趄跌打:“哎呀!”
李铉蹙眉,倾身拿捏住她后衣襟。
春风想要抓住什么,手臂一挥舞,藏在袖下的金手镯飞出去,发髻也散了,浑身“叮铃哐啷”抖出一堆金银器。
还有一粒金珠子弹起来,穿过冕旒,打到李铉眼睑。
李铉偏过头,阖了下眼睛。
春风趴在座位上,无声咽喉咙。
再张开眼眸时,他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拂开春风落在眼前的凌乱发丝。
他低头盯着她的明眸,问:“带这些东西,是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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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春风大盗驾到
李铉拎起她后衣襟,叮铃哐啷掉出一大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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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与一人成亲。
……
方寸间光线有限, 金银衣裳迤地,伏在?中心的女孩,眼眸酝着一泓清泉, 修长的脖颈舒展着,透出琳琅玉色。
然后?她垂下眼睫,咬了咬唇,含糊说:“疼。”
李铉眉梢轻轻一挑。
春风可怜兮兮:“……头疼。”
她头发上固定的义簪坠下, 挂住她的头发,让她歪着脖颈不敢轻举妄动。
李铉胸膛无声?起落。
他脚尖抵着金银珠子, 弯腰先行下去?, 冷着脸示意香蕊上车。
香蕊方才听?到动静, 已猜到什么,此时上马车, 还是难掩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说:“公主别动,奴婢先把头发解开。”
解开义簪后?,春风一头乌黑长发铺在?肩头, 乱糟糟的。
香蕊只好拿出荷包里一柄梳子, 仔细梳顺后?, 在?她圆脑后?挽起一个纂儿, 用一根螺钿金簪固定。
春风又故意慢慢整理衣袖,磨蹭好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下马车。
外面, 本来缀在?马车后?的长英已经骑马跟来, 接了李铉的命令,赶紧和香蕊上车收拾金银物?什。
春风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左脚脚尖踢右脚脚后?跟。
只听?李铉从鼻间轻嗤一下,问:“想好借口了?”
春风:“想好了。哦不对?,我没有想借口啊。”
她稍稍抬起脑袋,小声?说:“我想去?邹先生的家里,他说他家好玩,带这?些金银也只是……也只是我都没月俸,我很穷的。”
“再说,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不行啦?”
她没发现,自己越说越理直气壮,整个脑袋都仰起来了,触及李铉目光,这?才心虚地挪开。
长英收拾了一盘子金银下车,李铉叫住他:“长英,公主月俸罚到什么时候。”
长英记得牢牢的,说:“回殿下,本月起始,就能拿了。”
皇帝溺爱春风,带着补偿心理,她刚回宫那会儿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这?还是给将来留了点提升<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否则会更多。
李铉看?向春风。
春风“呃”了一下,又想起邹寰说过的话,有样学样:“朝中风吹鹤叫的,我怕芙蓉阁也要?被?刮走,就想多攒点钱。”
长英捧着盘子,疑惑风吹鹤叫是什么。
李铉沉默片刻,说:“风声?鹤唳。”
春风:“哦,风声?鹤唳。”
这?回李铉没有追问,春风见他信了,暗暗放松心弦,下一刻,李铉吩咐长英:“通知禁军,孤与?公主去?邹府。”
春风:“……”
……
今日冬至大祭,太子体谅邹寰年岁高,他一把老骨头免于侍祭,得以在?家躲清闲。
加上邹家儿孙都去?侍祭,不大的家宅里难得清清静静的。
邹寰一个大早醒来,便复盘这?阵子所有事。
不论?是帮春风和林青晓重逢,还是林青晓想要?的“平反”,尤其是后?者?,不论?能不能成?功,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邹寰说要?取一坛陈年烈酒,令家里管事打开地窖,也不让管事帮忙,只身一人提着铁锹下地窖。
他在?地窖里深处挖了许久,找到一只破旧的盒子,盒子里有半截断剑。
地窖干燥,兼之断剑数年未见天日,剑身整体干净整洁,只在?断裂处有一圈铁锈,像是残留经年的血渍。
当年林放出任陇右道前?,贵妃娘娘盛宠,朝中认为他靠裙带关系上任,御史台的弹劾从未停过。
邹寰与?他相识微末,又是忘年交,也知晓他心中千百种无奈。
林放把这?截断剑给自己时,以酒浇剑,豪气十足:“老邹,世人如何看?我,自有道理,我不往心里去?,这?断剑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下回它们合并时,便是我功成?名就之时。”
到底等不到那日。
邹寰长叹,犹豫片刻,又把断剑埋了回去?。
林青晓说自己是林家远房子侄,得林放器重,得以在?林放身边做事,当年林放出兵长京,分明是勤王。
若非长京发来求救,他绝不会擅离职守,最后?却酿成?那场撼动李家江山的叛乱。
可是林青晓所言,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反而是林放叛乱众目昭彰。
令邹寰更不解的,是林青晓的身份,他从未听?说林放身边有什么林家子侄。
林家谱系简单,子嗣符合这?个年纪的,皆是女孩。
邹寰甚至怀疑过林青晓是不是政敌给他设的陷阱,可查明她有没有和他政敌往来并不难。
为这?事,邹寰已好一阵没歇好了。
他觉出疲惫,随便拿了一样酒出了地窖,纵然天光晴好,他也不想出去?走走,只自己与?自己闷头下棋。
天黑之后?,邹家子孙也都回来了,一个个疲累不堪,赶着去?褪礼服。
但他们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队禁卫军朝自家而来。
邹寰的几?个儿子都四五十了,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去?找邹寰:“父亲,不好了!禁卫军围住咱家了!”
邹寰冷声?问:“是东宫的禁卫军?”
回:“是,好像是。”
邹寰说:“急什么,毛毛躁躁的。”
若是皇帝的青龙卫,则是个麻烦,相反,东宫的禁卫军做事最合太子风格,这?时候出动,只说明太子尊驾到了邹府。
邹寰又思索,假如是太子发现“林家余孽”与?自己接触呢?
不必自己惊吓自己,林青晓此人很干净,他已经查过了,太子若有怀疑,也不会为一个乡野小子,专门来一趟邹府。
邹寰斥责他们:“还不快去?接见殿下!”
果然不过片刻,东宫自有太监宣邹府接见太子,发现和邹寰说的一致,邹府人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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