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这些,长英再看春风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专注画猪头,一时好笑,还真是给东宫请了位小祖宗。


    好在这之后,“小祖宗”也没啥大动静。


    烧地龙后屋内骤然暖热,李铉解开一边袖扣,长英很识相,将热茶换成温茶。


    李铉这一忙,直到天色悄然黑了。


    最后一个臣子告退,他站起身,长英上前递出一条手帕。


    李铉擦拭下颌,想到什么,他绕过那架屏风,步伐一顿。


    香蕊和尽云方要行礼,他抬手免了。


    长英随着李铉目光看去,嘿,他就说公主怎么那么安静,原来是睡着了。


    春风侧身趴在桌上,一只手抓着笔杆,上好的狼毫笔戳在纸上呲开毛,和笔端比,她浓密的眼睫十足乖顺地垂着。


    肩头一件狐皮披风把她裹成小小一团,她却睡得满头大汗,脸颊也红彤彤的。


    似乎不是很安稳。


    长英担心:“公主莫不是身体不适?”


    李铉蹙眉:“宣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判提着医箱来了东宫。


    和太极宫不同,东宫一年到头没宣过两次太医,院判只怕是太子要看病,不顾一把老骨头拔足狂奔。


    待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给小公主看病。


    就在方才,几个宫女扶着春风到榻上平躺下,纵然这么折腾,她还睡着呢。


    院判隔着手帕给春风把脉。


    好一会儿,他收起手帕,对李铉小声说:“回禀殿下,公主脉象不浮不沉,应只是睡熟了。”


    那就是没病,额上的汗珠也是热出来的。


    李铉:“……”


    长英讪笑:“没事就好,”他赶紧叫香蕊,“还不给公主擦擦汗。”


    香蕊应了声“是”,忙也蹲下,用一方丝绸手帕给春风擦汗。


    她暗自钦佩小公主,在东宫不情不愿是她,睡得香甜的也是她,一时不知她到底是否畏惧太子。


    她擦了几下,春风侧头躲开,呢喃了一句:“娘……”


    香蕊发愣,斜旁伸来一只手,指节淡而泛白,袖下佛珠紧紧缠着手腕,浮出淡淡青筋。


    李铉:“给我。”


    香蕊一惊,悄声将帕子递给李铉,退到旁边。


    李铉不像香蕊凑得那么近。


    他站在一步开外,倾着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手指隔着柔软的丝绸,轻拂过女孩的额角。


    只一下,便收回手。


    也是这时,她翻了个身躲开他,无声咕哝了一下,拿圆润的后脑袋对着他。


    额角凌乱的碎发却撩过他的指腹。


    李铉看着她,目光幽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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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听我解释,我其实是被热晕的


    第十六章 你也别怕。


    对春风来说,会在东宫书房睡着是必然。


    彼时,屋内暖热熏人,她鼻端萦绕着艾草香,耳朵里,李铉和朝臣谈话声平稳无趣。


    况且她从林青晓的信里,得知林青晓不仅过得也好,还让她好好当公主,这让她心弦骤松,不小心跌进困意里。


    也是书房太热,还有熏艾草的淡淡焦味,让她梦回五年前巴州的那场山火。


    当时林家村虽没被波及,空气中却总弥漫着一股焦味。


    乡民们自发组织,出入各处打探火情。


    但一会儿有人说火灭了,一会儿又有人说火烧来了,闹得人心惶惶。


    最后,于秀君决定,举家先离开林家村避一避,作为长年相互扶持的邻里,他们是和林青晓一家一起走的。


    林青晓牵着春风的手,两人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大人身后。


    路上水快吃完了,大人去找水。


    春风和林青晓躲在石头后面歇息,却等了大半日也不见大人回来,她们都很担心父母,心情沉重。


    林青晓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春风。


    春风舍不得喝,一个劲舔嘴唇。


    林青晓说:“要是林家村被烧了,也不知道我们能去哪。”


    春风:“去投胎。”


    林青晓:“……你闭嘴。”


    又过了会儿,林青晓见她真不说话了,反去逗她:“那你要投胎成什么?”


    春风想起过年时村口的戏台子,故事里的“公主”最擅长拆散才子佳人,大家都怕她。


    当公主肯定很快活。


    她说:“我想投胎成公主,专门抓才子来成亲。”


    林青晓:“……”


    “……”


    春风倏地睁开眼眸。


    如果不是这个梦,她都已经忘记自己十一岁时的戏言,没想到会应了,她阴差阳错之下,竟真成皇家公主。


    趁梦里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还在,她双手合十,默念:不知哪路神仙发威了,容我再许个愿望,那“才子”要十足英俊,能碾压太子那就更好了。


    想到将来自己可能骑李铉头上,她暗暗窃笑。


    听到声息,香蕊在帐子外问:“公主可起了?”


    春风掀开被子:“起了。”


    梳洗时,她问香蕊:“我昨天不是在东宫吗,怎么回来的?”


    蕙儿和芬儿笑嘻嘻说:“我们给公主高高抬回来的。”


    春风:“真的吗?”


    蕙儿凑到春风跟前:“真的,如今手还累着,公主不若帮着揉揉?”


    春风果真要上手。


    香蕊拦住,瞪蕙儿一眼,又笑说:“公主别听这丫头瞎说。”


    她指着挂在屏风上的毯子,说:“昨日我跟长英公公拿了一顶毯子包着公主,抱进软轿抬回来的,还好两宫路近,不然着凉就不好了。”


    那羊毛毯既厚实又柔软,波斯花纹鲜艳繁复,一看就是稀罕货。


    春风双眼晶亮,抱着它爱不释手,问:“这是我的了?”


    香蕊:“是的。”


    春风嘀咕:“长英这么好。”


    她都数不清长英帮过自己几回了。


    待她高高兴兴用过早膳,芬儿自外头进屋,撩起毡帘,说:“公主,康公公来了。”


    春风:“啊……哦,是他。”


    打从春风第一回 被李铉拎去东宫,她向康公公求救无门,他们都好久没见。


    因冬至大祭的缘故,皇帝“出关”了。


    果然,康公公是来通知此喜讯,他拨了下拂尘,说:“皇上思念公主,宣公主前往太极宫。”


    春风:“好吧。”


    眼看外头北风呼啸,她披上氅衣,捧着一个手炉,与香蕊去了太极宫。


    公主不在,芙蓉阁里依然吵吵闹闹的。因主子宽容,宫人们难免随性怠惰。


    几个小宫女玩起叶子戏,桌上摆着好几个钱。


    倏地,外头小太监提醒:“瑶芝姑姑来了。”


    众人一哄而散,蕙儿赶忙迎出去:“瑶芝姑姑,怎么这时候来了?”


    瑶芝瞥了几人一眼,倒没多想。


    她只惦记着:“公主冬至的衣裳做好了,皇后娘娘命我来接她去兴宁宫,试试衣裳,再吃一盏热甜茶……公主呢?”


    蕙儿解释:“早晨康公公找,公主去了太极宫。”


    瑶芝:“知道了。”


    思及皇帝在吃新丹丸,她些许不安,疾走回兴宁宫。


    ……


    太极宫位于皇宫正中,占地最大,往来宫人行色匆匆,时不时有人捧着天灯放走。


    一阵子不见,皇帝瘦了很多,春风有点惊讶,不过,按说他应是憔悴的,他精神头却反常的好,甚至是亢奋。


    他笑问春风:“这段时日在宫里住得如何?”


    春风:“回父皇,很好。”


    下一刻,皇帝情绪又陷入低落,沉重道:“我昨夜梦到你娘了,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春风先是想到于秀君,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林贵妃。


    她有些感动,林贵妃也是好人啊。


    皇帝:“你想见见你娘吗?”


    春风愣住:“啊?”


    怎么见?她也要死吗?


    还好并非要她小命,只看两个小道士端来托盘,盘里一只翠玉碗里盛着三丸黑色小丹药。


    春风感觉它们不是好东西。


    皇帝小心翼翼取出一丸,递给春风,说:“来,你吃下这个就能见你娘。”


    她摇摇头:“父皇,我不想吃。”


    下一瞬,“嘭”的一声,皇帝骤然砸了道士手里的丹丸,方才明明还护着,此时却砸得毫不手软。


    春风好是吓一跳,后退两步。


    她没听说修道会疯的啊。


    四周宫人却早已习惯一般,纷纷跪下,以头触地,只怕和皇帝对视。


    而皇帝半点不像修道之人,他情绪变动极大,此时努力压制怒火般,咬着后槽牙,说:“你不想见她,是不是彻底忘了你的母亲是谁了?”


    “朕让你别去兴宁宫,你也答应朕,却还是去了。”


    春风抿了抿唇,香蕊察觉不对,赶紧拦在她面前:“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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