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课中歇息,她又挑了林青晓信里几个字问邹寰。


    邹寰解释完,咂摸:“是不是有人给公主留了什么话,但公主看不懂?”


    春风双眼瞪大,矢口否认:“没有。”


    她怕被人发现信的内容,才把每个字打乱了,分时间问,还有一些别的字问的香蕊呢!


    哪知居然被邹寰这个老妖怪猜到了。


    邹寰抚胡须,斜眼看她,说:“公主安心,里面应当没写什么。”


    春风怀疑他还在诈自己,故意不吭声。


    邹寰只觉好心被当驴肝肺,说:“公主小聪明挺多。”


    春风:“先生大聪明。”


    “小滑头!”


    “老妖怪!”


    “……”


    忽的远处传来一声“叮铃铃”,两人立时收了神通,各自归位。


    …


    重重宫门筑起一个个方块,一队人穿过宫门,东宫左右侍卫朝为首那人拱手行礼。


    李铉背着手大步跨过门槛。


    长英紧紧跟在他身后,躬身说:“太子殿下,陈大人求见。”


    李铉本想往书房去,倏地想起什么,换了个方向,说:“让他先去书房。”


    长英招来个小太监传话,自己赶紧小跑跟上李铉的步伐。


    走了几步,长英反应过来,这是去东宫偏殿。


    想到春风,长英忍不住一笑,这回小公主该好好读书了吧?


    他有些走神,袖子不小心拨到廊下一条线,在他反应过来前,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铃”声。


    李铉停下步伐,他抬头,那银色铃铛小而精致,虽然没有继续发出声音,却还在细细颤着。


    李铉低声问:“什么时候挂的?”


    长英:“前日。公主说读书无趣,听着风吹铃声能醒神,才能更好地读书。”


    李铉不置可否,放轻了脚步。


    从偏殿外的窗户望进去,少女身板挺直端坐着,侧脸微圆,睫毛长而卷翘。


    她双手捧着书,邹寰念一句,她学他摇着脑袋念一句,那发髻上的金色珠花便抖来抖去,甚是招摇。


    好一幅师生和谐的画卷。


    李铉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长英也看到春风在好好读书,说:“看来公主这下真坐得住了。”


    李铉路过长廊,都没抬头,只说:“把它摘下来。”


    说的是那个银铃铛。


    宫人搬着梯子,找来厚实的布,包住铃铛再摘了下来,全程没有任何声息。


    李铉站在廊下等了片刻,折回偏殿窗外。


    还没走近,就听一声少女嗓音清澈明亮:“三张。”


    邹寰:“岂有此理,老夫活了七十年,布置的课业从未低于二十张!”


    春风张开五指:“五张。”


    邹寰气得吹胡子:“你以为这里是集市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春风:“七张,不能再多了。”


    邹寰:“痴心妄想!”


    “……”


    李铉抬起指节,轻扣了下窗扉。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屋内陷入一片死寂,邹寰老脸一阵热,他抻了下袖子,出门作揖:“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春风还在里头磨磨蹭蹭。


    李铉语气淡淡,又加了一句:“春风,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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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说八道时间到——


    春风:预警铃最先被广泛用于宫廷


    李铉:?


    第十五章 躲开他。


    李铉的音色低沉醇厚,春风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大名,耳廓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垂头耷脑往外走。


    视线里是李铉靴面上的暗纹。


    邹寰说:“殿下,公主年幼,便出了这个主意……”


    春风刚要回,却看李铉足尖一转向着邹寰,语气平淡却威严:“公主几岁,你几岁?”


    很多时候,李铉并不需要把话说满,聪明人自然能明白。


    而邹寰也是聪明人,一下从李铉的话里读出一个意思:公主十六,他都七十六了,公主再如何,他都不该陪她闹。


    邹寰只觉一辈子没丢过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完了,跪下道:“臣知错,请太子责罚。”


    春风眼观鼻鼻观心,果然,李铉下一句是对她说的,却没问她几岁。


    他声音低沉,说:“你的性子该磨一磨。”


    春风赶紧点头。


    说了这句,李铉转而叮嘱候着的香蕊:“替你主子收拾书箧,去书房练字。”


    听到这,春风又点点脑袋。


    而香蕊上前福身:“是。”


    方才见李铉突然返回偏殿,她很替春风捏了把汗,但和春风不同,她在局外,看得更清楚。


    太子虽把公主捉去了书房,但此举除了练练公主性子,算不上“罚”。


    她想,她曾说太子“宽厚”也没错。


    ……


    东宫书房与青客舍是同一楼阁,在青客舍下一层。


    日光明媚,浮尘无序跳跃,屋中摆设古朴,正中一张楠木椅,左右摆了好几张官帽椅,显然常有官员进出。


    一架写《春秋》书法的屏风隔开正堂,侍从搬来桌椅,这儿便是春风的“磨刀石”。


    因尚未烧地龙,春风打了个冷噤。


    她环顾一圈,纯淑肯定没来过这儿。


    再被李铉捉几次,她都要“逛”遍东宫了。


    长英接过香蕊手中油烟墨条,在歙砚里磨着,又低声同春风说:“公主在这儿写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尽云。”


    吩咐完毕,他把墨条还给香蕊,示意尽云香蕊好生伺候,绕出屏风。


    一屏风之隔,李铉端坐于楠木椅上,指尖轻点着扶手:“宣陈瑾。”


    长英:“是。宣陈瑾——”


    不久前求见李铉的陈大人官居起居舍人,日常记录皇帝言行。


    他小步走来,行过礼,战战兢兢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冬至大祭在即,不知是否要请皇上出关?”


    李铉道:“你去提醒康公公,他知道如何做。”


    陈大人:“臣遵令,”又交代了几句,“七日前,王道人给皇上献上新的丹丸,皇上昨日一下吃了五颗,微臣恐怕……”


    李铉漫不经心:“知道了。”


    陈大人发觉李铉不想听,赶紧住了口,告退:“微臣告退。”


    屏风内,春风仗着有人看不见,耸了下肩,用口型学陈大人:微臣告退~


    香蕊和尽云低头忍笑。


    有了这个开头,春风倏地发现李铉也很忙,管不到自己。


    与其抄写无趣的大字,不如趁着自己坐得住,解决了压在心头的事。


    她招招手,叫香蕊翻书箧拿出一沓纸。


    那些纸里抄写了林青晓信里的字的释义,她循着记忆拼字,开头便是:【春风亲启,多日不见可还康健……】


    中间还有一大段让她跟林大田、于秀君问好的话。


    最后一段,才提及她们目前的处境。


    【你别着急,凡事有好有坏,只要你的日子过得好……】


    读着读着,好半晌,春风拧起两道眉。


    她发现邹寰之前没骗她,这封信里真没写什么。


    非要总结,可以用一句话搞定:我不是故意害你家,收到信后你可以找人问,信里没写什么,你好好过日子,我日子好着呢。


    春风:“?”


    她费老大劲,就拼出一封废话连篇的信?耍人呢。


    她弹起来对空气打了几拳。


    另一边,李铉和臣子说着政务,话语一顿,两人同时看向屏风。


    这个把时辰出入东宫的几个臣子,都看到这架新增的屏风,说不疑惑是假的。


    只是他们都圆滑得很,假做看不见这屏风。


    但此时,透过屏风的书法字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张牙舞爪,想装留意不到都难。


    李铉目光一凝:“空气招惹你了?”


    那臣子赶紧低下头,只听屏风那静了一瞬,才传来女孩心虚的声音:“……有蚊子。”


    臣子既惊疑是个女孩,又咋舌,天气已然这般冷,哪来的蚊子?


    太子似也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很轻地嗤了一下。


    他缓缓吃一口茶,没再回屏风那边的人,只和臣子说:“把御史台弹劾王相的折子挑出来……”


    臣子立刻屏息,仔细听太子的安排。


    但没一会儿,东宫掌事太监长英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拿着驱蚊的艾草进了书房。


    ……


    熏艾草味道有点大,春风闻得头昏脑涨,她让尽云打开窗牖透气,一股冷风卷着残叶扑到她面上。


    她舒服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努力把注意力放到抄写大字上。


    片刻后,她后脑一仰,小声:“阿嚏!”


    长英又带着人来了。


    他们把窗户合剩一个缝,还有的去烧地龙,有的添了一个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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