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铉一言九鼎,他让春风去东宫,宫人们半点不敢耽搁,很快给春风换了衣裳,套了鞋子。


    春风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犹带香气的芙蓉阁,和香蕊踏上前往东宫的路。


    她心里没底,小声问香蕊:“好香蕊,你跟我说说你老家怎么样。”


    香蕊以前是东宫的,说是“老家”也没错。


    香蕊小声:“东宫规矩分明,太子宽厚……”


    春风纠正:“不宽厚,是‘窄薄’。”


    香蕊示意前面的太子,让春风小声点。


    春风捂了嘴。


    现在看来,李铉分明是阴险狡诈,不然怎么暗地里在芙蓉阁外看她走路,揭穿了她的妙计。


    而且,她三个月月俸还没罚完呢。


    重重因素叠加,春风还真有点惧他了。


    玉华宫和东宫都在东,走了没一会儿,春风耷拉着脑袋进了东宫,才发觉在芙蓉阁看到的楼宇是东宫。


    先前她还以为那是宫门口的阙楼。


    瞄着殿内多宝格、博古架上的砚台、匕首,墙上挂着字画,春风愈发失望,只觉灰扑扑的,半点没芙蓉阁好。


    便是茶水,都是苦苦的。


    春风吃了一口茶,皱起一张小脸。


    长英请示上首李铉:“殿下,是否要宣洪嬷嬷……”


    春风想到温柔的洪嬷嬷,悄悄松口气。


    李铉:“不必,宣黄嬷嬷。”


    春风:“……”


    黄嬷嬷从前教过长公主、二公主,性格严肃,不苟言笑,从她一张脸拉得几里长,可见一斑。


    此时,春风与她二人待在东宫侧殿,香蕊被支走。


    黄嬷嬷手里拿着一柄两指宽的旧戒尺,道:“奴婢参见公主。”


    春风没上过学堂,指着戒尺问:“这是什么?”


    黄嬷嬷:“这是先帝赐奴婢的戒尺,先帝曾对奴婢说:若主子有哪里做得不好,当以戒尺训斥。”


    春风明白了,这是斩她的“尚方宝剑”。


    灯影戏都演了,钦差大臣拿了此剑就为所欲为。


    她心里凉了一大截。


    好在此时,康公公到来,步履匆匆,春风赶紧挪到门口,只看康公公先进了正殿,没一会儿出来,却不找她。


    难道不是来救她的吗?


    她忙也追出去:“康公公!”


    康公公一愣,笑眯眯道:“奴婢见过玉宁公主。”


    春风捉住这棵救命稻草,小声说:“你快和父皇说,我被捉来东宫。”更小声,“那黄嬷嬷有尚方戒尺!”


    康公公见小公主惶惶,不由心疼,还是狠心撇开目光,说:“回公主,皇上要闭关七日。七日内不得与外界接触,否则坏了修道大业。”


    春风:“?”


    她哪里知道,救命稻草自己也泥菩萨过河。


    李铉已让长英去查内帑。


    虽说皇帝有些私产是应该,但这些年皇帝失权,四处搜罗好东西也不容易,全赖宫外有些手段的世家。


    东宫此举颇有威慑之意。


    及至此,春风隐隐约约察觉出,这个皇宫里说话真正管用的,好像是太子。


    她眼睁睁看着康公公溜了,再一回头,黄嬷嬷站在门口,掂量着戒尺,冷冷说:“公主,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春风定下心,与黄嬷嬷说:“我可以学好规矩,你不要拿戒尺吓我。”


    黄嬷嬷皱眉:“公主不服戒尺?”


    想到自己求救无门,春风也起了气性,嘀咕:“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黄嬷嬷只用戒尺“嘭”地一声敲打桌子:“公主慎言,不能把民间的习惯带回宫里,该用‘父皇、母后’。”


    春风怔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她无法辩解,她说的“爹娘”是林大田和于秀君。


    可他们连名字不能在这皇宫出现,何况是人。


    …


    不用两日,春风就学会了全部礼仪。


    黄嬷嬷那根戒尺也没动过,但搁在案上威慑力很足。


    她原以为春风是冥顽不灵的,才会把规矩学成这样。


    但真的教起来,她才知道,她的老姐妹洪嬷嬷为何对这孩子赞不绝口。


    一个聪敏的学生,能让师父省太多心。


    这日下午,黄嬷嬷也没有旁的要教了,只再叮嘱春风一句:“公主若平时回了寝宫,关起门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在外,还是要循着礼仪,不可污了皇家体面。”


    春风端坐,说:“是。”


    黄嬷嬷想起洪嬷嬷说过,公主生性活泼爱笑,不爱别人跪她,更不喜欢随便使唤人。


    只是这两日,春风没有笑过,好似在与谁犟劲。


    又见外面日光金灿灿,黄嬷嬷道:“今日尚早,公主不妨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春风:“皇兄宫里,我不敢随便走走。”


    黄嬷嬷道:“太子不在东宫。”


    春风:“那我要去。”


    她对东宫其实很好奇,就是怕遇到李铉,听闻他不在,明媚的眉宇间不由活泼了几分。


    李铉不在,她就自在。


    东宫也有一方很大的庭院,本该花木扶疏,却因时节凋零了好一些。


    她同香蕊四处逛,在院里遇到一块大石碑。


    它上面的缺角让春风很熟悉,走近看,果然是那块和她一起来皇宫的“杨公碑”。


    当时来皇宫路上,林大田听说杨公碑是“好官碑”,很有名也很贵,便说:“咱们往上面刻个字,是不是可以留名到后世?”


    于秀君听罢,笑说:“那就刻春儿的名字。”


    林大田:“春上面是两横还是三横来着……”


    于秀君:“哎呀,春儿将来是公主,肯定就会写了,然后教我们写。”


    “……”


    春风眼前倏地模糊,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


    她趴在石碑上,肩膀耸动,哭了起来:“……我好想你们啊!”


    香蕊手足无措,也红了眼眶:“公主!别哭呀,有什么委屈,你同我说……”


    春风只顾着哭,不时嘟囔思念之情。


    石碑冷冰冰,更令人难受。


    荣华富贵好像也就这样了,她只想钻到于秀君怀里撒娇。


    …


    “呜呜呜……”


    “我好想他们。”


    “呜呜……嗝呜呜……”


    秋风拾起女孩沙哑的倾诉,飘进人的耳廓里,软软的,痒痒的。


    李铉站在廊下,望着风的来处,抚平被风吹皱的袖口。


    长英和几个太监不敢出声,今日事务少,他们提前回东宫,却遇到了公主在哭,不知如何是好。


    长英也琢磨不出个章程。


    从来没人敢在东宫这般哭诉,虽不见人影,光是那令人不忍的哭声,就要把东宫的墙给哭倒了。


    他正犹豫,须臾,只见李铉闭了闭眼,低声吩咐一句。


    长英听罢,惊讶地抬头看了眼李铉,又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这日春风回到芙蓉阁,眼尾鼻尖都是红的,情绪也不高,恹恹的。


    蕙儿担心:“莫不是黄嬷嬷用戒尺打了公主?”


    芬儿气得攥住了手:“她敢!公主可是金枝玉叶!”


    香蕊心情也低落,同小宫女们说:“嘘,别再提了,让公主一人安静安静吧。”


    吃过晚饭,春风也不看灯影戏,只回床上躺着。


    她打定主意,今晚要伤心一整晚。


    蕙儿一直试着逗她:“公主,快来瞧瞧,这个琉璃灯会自己转。”


    “还有这个玉兔。”


    “……”


    拿好东西逗不动,香蕊想到一样,赶紧说:“天方人带来一批橐驼,驼乳已经送到了宫里,早晨咱们宫里也得了一些。”注*


    “那驼乳很香,丝滑可口,有些咸又甜,有种无法言喻的甜美。”


    春风听着听着,耳朵自己竖起来,身体自己坐起来。


    嘴巴也自己问:“是什么样的?”


    香蕊几人一喜,立时着人去煮了一碗酽酽的驼乳,盛在玉碗里端上来。


    春风抽抽鼻子,觉得又被香蕊骗了,这玩意有点腥。


    但说不定吃起来不一样。


    她捧着碗才要吃,只听外头小太监跑进来,道:“公主,林大人和于氏来了!”


    春风疑惑:“谁是林大人和于氏?”


    不待旁人回答,于秀君已迫不及待跑进芙蓉阁,欢喜道:“春儿!”


    春风顿时睁大眼眸,如乳燕投林,飞扑过去:“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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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橐驼:就是骆驼


    ——


    本章春风:


    第八章 又入虎口。


    就是这只“乳燕”险些撞翻于秀君。


    于秀君下盘不稳,后退好几步,还好林大田在身后,撑住母女俩。


    见到亲爹,春风又哽咽:“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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