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小半个时辰前,太子于庭院内|射箭,后独自回了屋子,令人不必伺候。
长英揣着袖子在外头和小太监闲聊,偷会儿闲。
自出巡归来,他随李铉结结实实忙了好一阵,总算能歇口气。
长长的宫道里,明远提着一只漆木雕花食盒前来,招呼:“长公公。”
长英赶紧笑:“什么事让姑姑亲自跑一趟。”
明远:“岭南进贡了江珧柱,太后娘娘命我熬成江珧柱银耳枸杞汤,送来太子殿下这。”
…
这时节宫里已经烧起地龙,东宫本该也是,不过李铉严于律己,不喜挥霍,屋内只摆了一个炭盆。
这日灰蒙蒙的,浅淡天光穿透窗户方格,给屋内镀上薄薄的冷意。
明远觉出几分寒凉。
兵器架前,李铉身长玉立,左手托一柄长弓,右手指节修长如玉,捏着绸布抚过长弓。
方才因练弓射箭,他解开了玄色宝相花纹圆领外襟,内襟素白垂领翻出,勾出落拓的线条。
行礼不必赘述,明远搁下食盒,打开卡扣,捧出一只葫芦纹三彩碗,碗内汤汁乳白,冒着热气。
长英伺候李铉濯洗双手,李铉以巾帕擦拭着手,瞥见到食盒内还有一碗汤,问了一句:“还差谁没送。”
明远:“玉华宫的玉宁公主。”
李铉轻抬眉梢。
长英想起这阵子玉华宫静悄悄的,笑问明远:“玉宁公主也该学骑射了吧?可是有趁手的弓箭?”
本朝太.祖马上得天下,风气开放,皇女学骑射皆以精通为目标。
明远说:“前个儿刚听说,玉宁公主到如今还没学好‘走’。”
长英吃惊:“瞧着挺机灵,怎么会学不会?”
明远:“许是悟性不高。”
长英:“实心眼的孩子是这样。”
李铉搁下调羹,长英递茶,他漱了口,重复了三个字:“实心眼?”
长英讪讪,想起春风扮“尸体”。
不过,那回应是林大田和于秀君的主意,那毕竟是个小姑娘呢,能有多少坏心眼。
李铉起身,扣好圆领袍外襟扣子,道:“去玉华宫。”
……
玉华宫。
洪嬷嬷刚离开,香蕊追上来:“嬷嬷!”
洪嬷嬷停下脚步。
香蕊问:“嬷嬷,公主学礼仪这般慢,什么时候能学好?”
洪嬷嬷心内觉出好笑。
其实自打春风“摔”了后,洪嬷嬷就看出她是学会了,但假装学不会,就是为了每日都有的赏赐。
但皇帝和公主父慈女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洪嬷嬷才不做那扫兴之人。
她笑得意味深长,说:“姑娘不用操心,该会的时候就会了。”
香蕊此时不解其中意,兀自焦虑。
再难的规矩,这么多日也该学会了,偏生春风到现在,还走不了十几步就要摔。
再过一阵子要开坛祭天,春风要是还不会礼仪,如何是好?
她心事重重,撩开毡帘进屋。
屋内暖融融的,摆着灯影戏,一张白色帷幕后,教坊宫人操纵影子,惟妙惟肖地演绎:“我与你不共戴天!”
春风双手撑着脸颊,歪在引枕上,炯炯有神地盯着。
蕙儿剥了一颗葡萄给她,她衔到嘴里,好不快活。
见她这般无忧无虑,香蕊悄悄叹了口气。
怎料春风耳尖一动,目光扫来,道:“不要叹气。”
香蕊勉强一笑:“是。”
春风坐好了,盯着香蕊看了会儿,问:“你这几天不开心,怎么啦?”
香蕊欲言又止,但发觉春风眼里的关切不作假,她小声说:“奴婢只是怕,怕公主学不好礼仪,到时若要面对文武百官……”
说到这,蕙儿和芬儿也不由露出担忧。
春风:“……”
她整日数赏赐,却不知她们担心了多久,只好坦白:“你们别怕,其实我早就会了。”
香蕊惊讶:“什么?”
多说无益,春风干脆抻抻衣摆,站起身。
她褪去一身懒散劲,腰背挺直,迈开的步伐稳重有力,正是她这段时日始终学不会的礼仪。
见香蕊、蕙儿和芬儿面面相觑,春风朝她们眨眨眼,说:“我还能走得快些。”
说着,她走得簌簌,衣袖间自带一阵风。
春风:“还能倒着走。”
便后退着走,还真像模像样。
香蕊一想洪嬷嬷的提醒,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公主原来是……”
话音未落,她盯着春风身后的大门口,脸色骤然一变。
春风:“怎么了?”
香蕊方要开口,却似乎被什么阻止了,不得不闭上嘴巴,脸上溢出紧张。
蕙儿、芬儿和教坊的宫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下。
春风心口一紧,她垂眼看地上。
因要看灯影戏,屋内窗户紧闭,门外光线落在屋内,地面勾出一道很浅的颀长影子。
她缓缓回过头,李铉不知何时站在那的,他长眉入鬓,眼眸深邃,面上不判喜怒。
春风:“皇、皇兄。”
李铉身后,明远低头抿唇,长英用力给春风使眼色,可长英眼睛太小了,春风看不清啥意思。
李铉斜睨长英,长英忙也低头,不敢再动作。
春风收回巴巴盯着长英的目光。
李铉慢条斯理:“练得倒是刻苦?”
春风点头如小鸡啄米:“刻苦,很刻苦。”
李铉:“那怎么学了十日,还学不会?”
春风见还有辩解余地,抬起眼睛偷觑李铉,脚尖轻轻踢了下地面,说:“路不好走,走两步……就想摔。”
李铉薄削的唇角好似轻轻牵了一下,春风暗想,笑了。
笑了总比板着脸好。
下一刻,李铉道:“东宫的路好走。”
春风:“……”
李铉:“去东宫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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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铉:春风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第七章 苦苦的。
明远提着两个空碗回寿阳宫时,已过了申时,比她本该回来的时间晚了好几刻钟。
太后拿着一卷经书,点了点她:“你是愈发会偷懒了。”
明远忙将食盒递给宫女,笑说:“奴婢不敢,只是送汤时遇到了个意外,若娘娘觉着奴婢偷懒,奴婢便不说了。”
太后:“什么意外?快快说了。”
见勾起太后兴趣,明远走近了,一五一十叙述她随太子一行去玉华宫所见所闻。
当时,屋外的小太监要禀报,被太子抬手制止,于是他们无声无息进了芙蓉阁。
明远素来知道皇帝心疼玉宁,却还是被芙蓉阁的奢华吃了一惊。
若说东宫像冷硬的利剑,那芙蓉阁则是柔软的精美香囊。
空中飘着一股馥郁玫瑰香气,地上铺满地衣,家私大气精美,多宝格上塞满珍宝,还有许多宝物,明显是刚赏赐的,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库,只堆在地上。
明远原先觉得太逾矩,可见到春风后,又觉得似乎合该如此。
屋内昏暗,摆着教坊的灯影戏,灯影戏歇了,中间的少女倒成了那戏中人。
因地龙火热,她着云绸中衣,赤着双足,肩上搭着一片花鸟纹蹙金纱衣,微微侧首,长睫一簇簇落在眼下,侧颜面容白里透红的水嫩,比芙蓉阁外盛放的秋海棠还要娇妍。
如果不是她一会儿疾走,一会儿倒着走,确实不失皇家风范。
不过足以叫旁人发现她学不会是装的。
太后摇头,道:“这孩子耍小心机,偏生叫太子撞见了。太子如何说?”
明远掩唇笑说:“娘娘猜不到的,太子殿下把玉宁叫去东宫,说是之后在东宫学规矩。”
太后果然惊疑:“把人叫去东宫了?”
明远:“是,当场就叫去了。”
虽然太子是嫡是长,但旧年的经历令他积威甚重,加之政务繁忙,自不会多余管宫中之事,尤其是他的皇弟皇妹。
毕竟宫里还有皇帝和皇后,这一项本也不该落到他身上。
明远私心里认为,太子应是没有生玉宁的气,不然还把人拎去东宫,岂不是碍眼?
只不过,太子的心思实非能揣测,她不敢妄下论断。
太后思索片刻,说:“前面我还怀疑玉宁这孩子,是不是铉儿找来糊弄我的。目下看,铉儿既然上心,应当不是那样。”
明远附和:“便说太子殿下不会那么做了。”
太后:“皇上若太宠着玉宁,只怕坏了她性子,太子管管也好。”
“不过,公主装不会礼仪这事,也不能传得阖宫都是,让公主难看,你去芙蓉阁敲打一下,知情的宫人若胆敢议论,罚俸三月,杖十下。”
明远笑说:“娘娘,太子当时就下令,若有外传者,罚俸半年,杖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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