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日光扶摇直上, 曙色破开层层云海,倾洒在大靖王朝的宫阙之上。
太极殿作为王朝正殿,矗立于皇城之巅,金瓦顶在日光下泛着灼目的金光,飞檐悬翘间一切的华丽都被殿外森严的肃穆压得声息微弱。
石阶从殿门一直延伸至中央,阶两侧执戟而立的禁军,偌大的宫城唯有风穿殿宇的低鸣,透着山雨欲来的庄重。
殿内雕梁画栋的蟠龙柱直抵穹顶,柱身盘龙双目圆睁似要腾空而起,御案之上早已摆好传国玉玺、祭天礼器。
朱红地毯从殿门铺至龙椅之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暗暗望向殿内最高处的龙椅方向。
宫变动荡, 整个皇城历经血火洗礼,今日是新帝登基之日。
铁蹄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作数,手持武器的人的发言是具有绝对性的,这万里江山, 这至尊龙椅,如今只能属于南无歇。
朝臣们心中各有思量,可无人敢有半句异议,这场登基大典,不过是走一场既定的礼制流程,宣告新朝的开启。
吉时渐近,赞礼官身着大红礼服,手持礼器,立于御阶之下,殿外礼乐官备好雅乐,所有人皆静候大典开启,所有人都等那个执掌乾坤的男人身着龙袍,步入太极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接受百官朝拜,开启属于他的帝王时代。
“吉——时——到——”
随着赞礼官一声悠长的唱喏,礼乐声骤然奏响,庄重肃穆的雅乐弥漫在整个太极殿,殿外侍卫扬鞭,三声脆响穿透云霄,鞭声落定,雅乐渐缓,全场陷入死寂。
所有朝臣齐齐低下头,目光垂落地面,连殿外的风都似停了下来,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殿门之处,等着那场注定到来的登基盛典。
几息过后,殿门之处迟迟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明黄色龙袍身影。百官心中微疑,却依旧不敢抬头,唯有零星几人按捺不住心中诧异偷偷抬眼望向殿门,赞礼官手持玉圭,站在御阶下,眉头微蹙,扬声唱道:“请新帝入殿,登极——”
一声声唱喏宣告新朝诞生的号令,就在众人诧异渐生之时,殿外终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石阶上,缓缓靠近着,百官心中一松,纷纷垂首,准备行跪拜大礼。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颀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之处。
日光顺着他的身形洒落,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可当众人看清他身上的服饰时,全场瞬间死寂,所有准备叩拜的动作僵在原地,无数人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惊得连呼吸都忘了。
没有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而是一身赤金,衣袂之上绣着暗纹云鹤,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一身规整的侯爷官服。
南无歇就这般踏入太极殿,步履从容,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错愕万分的文武百官,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半句言语。
径直穿过分列两侧的朝臣,无视所有人震惊、疑惑、惶恐的目光,一步步走到了文武百官之首的位置,并未踏入朝臣队列之中,静静站在队列外侧,立于最前端的位置,身姿挺拔,眉眼淡漠,仿佛周遭所有的哗然与错愕都与他无关。
殿内压抑的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懵了。
为何身着侯服?他不是要登基为帝吗?他不穿龙袍,不登龙椅,身着侯爷官服立于百官之列,究竟是何用意?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却没人敢出声询问。赞礼官也一时间忘了接下来的礼制流程,整个人不知所措。
龙椅依旧空着,御案之上的玉玺静静摆放,礼乐停在半空,整个太极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南无歇身上,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气息间任凭众人目光灼灼,他自岿然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轻缓而沉稳,带着几分温润,与南无歇的压迫感截然不同。众人下意识转头,再次望向殿门,只见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入殿内。
苏湛彧一身长衫,眉眼间依旧是那份温润慈悲。
再一看去,他的怀中此刻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
那孩童不过周岁大小,身着一身精致的明黄色小龙袍,绣着小巧的盘龙纹样,闭着双眼,安安静静地躺在苏湛彧怀中,呼吸均匀,全然不知殿内众人的震惊,也不知自己身上穿着的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帝王服饰。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朝臣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身着小龙袍的孩童,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反应不过来。
南无歇静静看着苏湛彧,两眼空空,在全场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苏湛彧抱着孩童,踏上了御阶。
御阶层层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着那道素色身影,看着他绕过摆放着玉玺的御案,一步步走向那把空悬的至尊之位。
苏湛彧走到龙椅之前,小心翼翼地俯身,将怀中的孩童轻轻放在了龙椅之上,孩童懵懂地眨了眨眼,看着殿内众人,小手轻柔地抓着龙椅上的蟠龙扶手,咿呀了一声,天真无邪。
苏湛彧立于龙椅一侧,垂首而立,阳光透过殿门,明黄色的龙袍熠熠生辉,南无歇依旧身着侯服静静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龙椅上的孩童,坦然平静,无悲无喜。
殿内依旧死寂,所有朝臣僵在原地,心中的震惊翻江倒海,此前所有的预判、所有的笃定,在这一刻彻底被颠覆。谁也不曾想到,这场万众期待以为南无歇会登基称帝的大典,最终迎来的新帝,竟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童。而那个一手颠覆旧朝的南无歇终究放弃了至尊皇位,以臣子之身,立于这太极殿内,守在这新帝身侧。
满殿的目光在龙椅上懵懂无知的孩童、侧立一旁温润沉静的苏湛彧,以及立于百官外侧一身侯服的南无歇身上来回流转,大脑彻底陷入空白,连最基本的思绪都难以聚拢。
谁也没来得及开口,谁也没敢做出任何动作,便在这死寂到凝固的氛围里,只见南无歇缓缓有了动作,眼神里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贪恋,唯有一片沉定如水的郑重的俯下身,珍而重之地撩起衣摆,双膝缓缓弯曲,在一众朝臣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端正,跪得沉稳,跪得毫无半分勉强。
以臣子之礼,恭恭敬敬地行出跪拜之礼。
声音清朗,穿透寂静的大殿,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臣,南无歇,恭贺陛下登基。”
一句道贺彻底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细碎的议论声、倒抽冷气声、压抑的唏嘘声,立刻在朝臣队列里蔓延开来,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慌乱又茫然,各种念头在心底疯狂闹腾,全然无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孩童是谁?凭何坐上这大靖的龙椅?
这南无歇一手打下如今的局面,背负满身骂名,扫清所有政敌,如今唾手可得这至尊之位,为何弃了皇位去跪拜,去做一个臣子?
是要扶持一个傀儡幼帝,自己独掌朝政做幕后掌权者?还是另有旁人不知的谋划?明明天下尽在掌握,何苦绕此大弯,放着名正言顺的帝王不做,去辅佐一个乳臭未干的孩童?
荒唐,莫名其妙。
朝臣们心中百转千回,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议论声密密麻麻充斥在整个太极殿,混乱的议论声中,队列里一位耿直的御史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往前踏出一步,手持笏板,对着南无歇的方向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地开口问道:“南公!还请明示!此孩童究竟是何方身份?何以能登临大统?南公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此言一出,殿内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顿了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南无歇身上,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南无歇却始终垂眸跪在原地,连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更没有回头看那御史一眼,仿佛没有听见这质问,依旧保持着恭敬的跪拜之礼。
就在御史欲再次开口追问之时,殿外骤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慌乱议论。
众人心中一惊,齐齐转头望向殿门,神色骤变。
只见殿外两列黑衣影卫身形矫健,率先鱼贯而入,迅速分列在太极殿两侧,将整个大殿牢牢围住。
紧随其后的是两列身披重甲的禁军,结阵精准,将殿内所有朝臣都置于管控之下。
甲胄的冰冷寒光与利刃的锋芒交相辉映,肃杀之气瞬间弥漫整个太极殿,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们瞬间噤声,身形不由自主地紧绷,慌乱之意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底,生怕这场登基大典再度变成一场血雨腥风的屠戮。
下一息,另一道修长身影踏着甲胄之声缓缓从殿外走入。
“今日新帝登基,天命所归,众臣遵旨即可,谁赞成,谁反对。”
温不迟一身利落官服,面容冷峻,一步步穿过分列两侧的禁军与影卫,目光扫过殿内惊慌失措的朝臣,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到南无歇身侧站定,侧身看向御阶上的幼帝,又看向身侧跪拜的南无歇,没有半分迟疑,同样撩起衣袍,直直跪在南无歇身侧。
“臣温不迟,叩见陛下,叩见太傅苏公!”
一句“太傅苏公”,彻底点醒了朝臣,满殿再次陷入巨大的震惊之中,比先前看到南无歇下跪时更为骇然。
这场看似荒诞的幼帝登基,绝非一时兴起,而是南无歇早已定下的决断,是不容任何人更改的天命。朝臣们面面相觑,看着殿外虎视眈眈的禁军影卫与身侧跪拜在地的南无歇与温不迟,再看着御阶上身着小龙袍的懵懂幼帝以及侧立一旁的太傅苏湛彧,心中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满,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再也不敢发出半句异议。
天下之大,江山易主,这孩童姓甚名谁从来就不重要。
江山什么也不姓。
南无歇以绝对的权势定下新帝,以铁血手段镇住朝堂,以臣子之身昭示忠心,更请出苏湛彧为帝师辅佐幼帝,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堵死了所有非议之路,也定下了大靖王朝新的格局。
臣服悄然弥漫开来,阳光透过殿门,太极殿内终于重归死寂。
***
京城的喧嚣终于渐渐落了下来,宫墙内的繁文缛节、朝堂上的封赏定策、京畿内外的秩序安抚,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曾经笼罩在大靖王朝上空的阴霾彻底散去,连带着春日的风都变得温润和煦,吹得满城柳絮纷飞,落满了朱门街巷。
南侯府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没了肃杀,只剩人间烟火的闲适。
绿植正盛,庭院中央摆着两张软榻,榻边放着小几,几上搁着精致的茶点与温好的清茶,这方闲适的景致里此刻正闹哄哄地围着两个人,争执声此起彼伏,惹得一旁伺候的丫鬟小厮们都低着头,强忍着笑意不敢作声。
晁澈云抱着怀里软糯的孩童,身子微微侧着,一脸警惕地盯着对面的薛淑玉,怀里的孩子正攥着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懵懂地看着眼前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时不时发出一声软糯的咿呀声。
何溪与骆谦的孩子当初在混乱之中拣回了一条命,南无歇将他带回了府养了起来,今日这几人受邀来侯府吃茶,一见了这粉雕玉琢的稚子皆是满心欢喜。
此刻,晁澈云与薛淑玉为了这孩子的养育之事,争执了起来。
“去去去!你别凑过来!”晁澈云紧了紧怀中的孩子,满脸嫌弃,“这孩子我早就看上了,往后我来养,你别跟着瞎掺和。”
薛淑玉闻言当即就不乐意了,往前凑了两步,一脸不服气:“凭什么你养??这孩子又不是你生的,论亲缘,论家世,我们薛家哪里比不上你晁家?要养也该是我们薛家来养。”
“你带过孩子吗你就抢??”晁澈云看上去更不乐意。
“你带过啊??”薛淑玉反唇相讥。
争执不下间晁澈云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孩子,看着孩童咯咯直笑的模样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再抬头看见那张欠揍的脸时立刻又挂上不耐烦的模样,“哎我不管,我就要养这孩子,你说什么都不好使!”
“你‘就’要养?你’舅母’要不要养??”薛淑玉说,“你可真有意思,你俩不是有陛下么,养养陛下得了,少贪得无厌。”
“上一边去,那能一样么。”晁澈云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整日里游手好闲,你还带上孩子了。”
“我怎么就不会带孩子了??”薛淑玉瞬间急了,伸手比划着,“我虽说平日里随性了些,可我有钱啊,我有的是钱,我能把半座城买下来送他做成人礼。”
财大气粗,说的牛逼哄哄的,“反倒是你,人先帝都说了升你为镇南将军,赶紧滚回你的边关去,少在这碍眼。”
一听这话晁澈云瞬间心悬,差点一口气没提的上来,如今好不容易将苏湛彧哄了回来,他自然是想时时刻刻在那人身边,恨不得住进苏府去,哪里肯去那“天高书盈远”的南疆去?这些日子一直推脱这差事,左右也不是个长久之计,那李升死之前给他留了这么个天雷般的抬举,可真是让他炸肺。
“你话挺密啊,管的还挺宽,”晁澈云说,“等李曌长大了他亲自下旨我才认,皇帝不急你还急上了。”
怀里的孩童似乎被两人的争执声惊扰,小眉头微微皱起,小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来,晁澈云瞬间慌了神,连忙放缓语气,轻轻摇晃着身子,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薛淑玉也立刻收了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看着孩子,生怕孩子真的哭起来。
好在孩童只是闹了点小脾气,被哄了几句便又舒展了眉头,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小模样憨态可掬。
“你看,还是我哄得好。”晁澈云立刻得意起来,冲着薛淑玉扬了扬下巴,一脸炫耀。
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却也不敢再大声争执,只是小声嘟囔着:“臭屁。”
“我晁家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呸,我们薛家才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依旧是互不相让,而在庭院不远处的石亭之中,却是另一番静谧景致。
石亭四周翠竹环绕,隔绝了这边的小打小闹,亭内石桌上摆着上好的红袍,茶香袅袅,薛涉川与温不迟相对而坐,两人皆是闲适淡然。
薛涉川抬手执起茶盏,轻轻撇去水面的茶沫,目光落在庭院里逗弄孩子的两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待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温不迟时,语气缓缓开口,“苏太傅此番能彻底放下过往心结,点头应允入庙堂,想必温大人在中间费了不少心血吧?”
温不迟指尖轻抵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水,闻言浅浅一笑,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温某并未做什么,不过是与苏公闲谈了几次罢了。”
风穿过竹林,温不迟抬眸,目光望向远方,继续说道:“苏公对世间心灰意冷,被自己的心魔牢牢禁锢在方寸之地,看不见蓝天白云,感受不到世间的烟火温情,整日里守着那一方府邸,被礼法、责任、过往层层捆绑,过得太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我不过是提醒了一下,这世间并非只有恶劣纷争,并非只有戾气与欲望,还有春日繁花,秋日明月,有山间清风,有庭前清茶,有无需戴着面具周旋的自在,有不必殚精竭虑的安稳。”
薛涉川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同。
他与苏湛彧相识多年,深知苏湛彧的才华与无力,也懂他心底的苦楚与退缩,人终归太小太小了,微弱力量无法撼动任何,于是这位苏公子硬生生熬成了如今这般温润却怯懦的模样。
可话又说回来,倘若全天下的悲悯之人都如此思量,退却不作为,那这令人愤恨的恶心规则便才是真的无可撼动了。
试试呗,总得试试,万一成了呢?
“苏公才骨,若是真就逃了下去着实可惜。”薛涉川轻声感慨,“如今能展开手脚从政委实是我大靖之幸,只是谁也没想到,能让苏公解开这多年心结的,竟是温大人你。”
“薛掌柜过誉了。”温不迟再次摇头,笑意温和,“我只是教给苏太傅如何种花而已。”
“种花?”薛涉川问。
“是,种花。”说罢,温不迟也没解释什么,端起茶盏与薛涉川轻轻一碰,两人相视一笑,不再多言。
茶水温热,入口回甘,就像这历经风雨后的岁月,终是褪去了苦涩,迎来了清甜。
亭外竹影婆娑,茶香与植香交织,静谧又安然,与此同时,后堂穿过层层回廊,尽头便是那间素来静谧的神堂。
南无歇与晁允平并肩从神堂内走出,两人都刚上完香,神色平和,褪去了杀伐冷峻,只剩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今日怎么不见燕大人?”晁允平拉了拉袍子,随口问道。
“派人去送过请帖了,管事也回了话,”南无歇说,“估么着是还没忙完,如今大局刚定,朝中流言还未完全平息,有些个冒尖儿的总得清理清理,如此时刻吏部正是忙的时候,他身为吏部尚书,事情总归是都压在身上的。”
他轻叹一口,颇为自责,“难为他了。”
晁允平点点头:“燕大人是个有数的,也是个敬业的,这几日朝会眼看着人都瘦了一圈,前日阿云去给他府上送西域的牛肉干,竟是连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燕兄既说了会来,他便一定会来,”南无歇笑道,“你我等着便是。”
晁允平走在南无歇身侧,目光扫过庭院里葱郁的草木,脚步缓缓,沉默片刻后,终究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侯爷,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已定,九关暂无战乱之忧,你此番在京中打算待多久?何时启程重回边关?”
这话落下,南无歇的脚步骤然便顿了一下。
阳光透过廊檐,落在他肩头,闻言也同前院的晁澈云一般心情,原本安放的心瞬间毛愣了一下。
他是九关总帅,镇守边关是他的职责,往日一年多来李升忌惮,将他放在眼前看管监视,于是他虽枕戈待旦,却可一直留于京城,毕竟那是皇帝的意思。
可如今他没了留在京城的理由了,温不迟手握重权,是铁定不可能同他一起远离朝堂的,那他南无歇怎么舍得走啊。
心中思绪翻涌不过一瞬,南无歇便抬眸看向身旁的晁允平,一双眼眸里泛起戏谑笑意,语气慵懒又随意:“怎么?执衡这是巴不得我早点离开京城,眼不见心不烦?”
晁允平先是一怔,随即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便知晓他是在打趣自己,当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嗔怪道:“净会开玩笑。”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着南无歇,“我只是问问你的打算,虽说有身份在那压着,可如今终于得闲,你留在京城享享清福何尝不可?九关诸事自有将领打理,不会出什么差错,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也该为自己着想,好好歇息一段时日了。”
晁允平懂南无歇这些年的难处和痛苦,也心疼他多年的隐忍和孤独,如今新帝尚幼,朝堂清朗,苦寒的边关哪有京城安稳闲适,因此,他自然是希望南无歇能留在京城,不必再远赴边关,受那份苦。
南无歇看着晁允平真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脸上的戏谑渐渐散去,化为一片温和释然。
他抬头,目光穿过回廊,遥遥望向庭院的方向,仿佛能看见石亭里那个温润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
“我知道。”他轻声开口,“我暂时,不会走。”
无需掩饰心底的念想,也不必顾忌世俗的眼光,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好好爱一次本身就是奢望,可总是有人不顾一切地爱着对方,如今海晏河清,温不迟就是他南无歇唯一的念想,余下的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如果有人能在兵荒马乱中爱着他,在千夫所指时支持他,已经算得上是受了神明爱戴,也是神明的恩赏。
生死离别,权谋纷争,或许剩下的路上依然有这些不美好的事情在等着,可正因这样,他便觉得更应该遵从自己的心意,留在这有他牵挂之人的地方,守着这一方安稳,享这人间闲情。
晁允平看着他望向庭院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笑意更深,也不再多问,只是轻轻点头:“不走便好,不走便好。往后咱们这些人,便能时常聚在一起吃吃茶,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奔波分离,也是难得的好日子。”
“是啊,难得的好日子。”南无歇轻声重复着,转身与晁允平继续往前走去,心境从未有过这般轻松。
日色温软,风也轻缓,花香弥漫,茶香袅袅,欢声笑语与轻声闲谈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温柔的人间烟火,二人并肩从后堂缓步走出,刚踏入前院,便被一阵喧闹声扰了清静。
只见晁澈云将孩子死死护在怀里,薛淑云伸手拦在他身前,两人你争我抢,谁都不肯退让,两人正争执得面红耳赤,余光瞥见南无歇走来,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急切与执拗尽数褪去,不约而同地露出几分心虚与忌惮。
他们太清楚南无歇的性子,这孩子入了南侯府,早已被他划在自己羽翼之下,想从他手里要走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可心底的不甘又让他们不愿轻易作罢,只能僵在原地,神色局促又忐忑。
晁澈云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南无歇便上前一步,字字掷地有声:“这孩子你们甭想哈,趁早断了念想吧。”
两人憋半天,憋的脸通红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南无歇看着他俩不甘心的模样嗤笑一声,“这幅样子做什么?你们第一天认识我啊?进了我南侯府的人还从来没听说送出去的。”
三人当即争执起来,晁澈云与薛淑云试图说理,却都被南无歇毫不留情地怼回,语气强硬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正争执间,卫清禾快步走来,一见到这个场景便明白其中来由。
他笑着打断了三人的拌嘴,通传道:“侯爷,各位大人,苏大人来了,已在府门外等候了。”
一句话落下,现场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都随这通传转向府门方向。
“快请啊。”南无歇拍开薛淑玉伸过来的爪子,一派潇洒的整了整衣襟,顺便瞅了一眼身旁不太自然翘首以待的晁澈云,纳闷道:“不是都一同上下朝,一同用膳喝酒了么?怎么还这副不值钱的模样?”
晁澈云搓了搓手,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你甭管,我这是本能反应。”
南无歇无情嘲笑间,苏湛彧缓步走了进来,在众人灼灼目光下风轻云淡的立着。
石亭里的两人起了身,几人各行各的礼。
“苏大人。”
苏湛彧眉眼渐渐染上笑意,瞧了一眼温不迟,微微对其颔首以示谢意,随后目光不动声色的滑过离他最近的晁澈云,最终落在家主南无歇的身上。
“刚从宫中忙完出来,不知苏某是否有幸,讨口茶吃?”
欢声笑语一片,满庭的红绿灼灼开放,过往的伤痛与坎坷都化作了此刻的岁月静好,亲友在侧,岁岁长安,万事皆宜。
先前温不迟教苏湛彧种花,苏湛彧记下了。
天地苍凉,世事悲怆,世人夹缝中生长,难免刻薄慌张。
当面对那些无穷无尽的失望和贪得无厌的嘴脸时,南无歇的果决暴戾不完全可取,因为暴力是用来自保的,而非夺取。可苏湛彧的绝望逃避更为不可取,因为那只会让利欲熏心的薄情之人更歇斯底里,更有恃无恐。
所以,在面对那些不美好却又无比强大的劣根性时,当被天地逼到角落时,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在角落这一隅种些花,然后让花往外开,开他个漫山遍野,开他个万寿无疆。
天光和煦,风拂不扰。
后来燕东山终于是抽开身赶了过来,顺便拉来了十坛顶级佳酿,这几名韶华正好的小伙子们贪嘴,也不节制,喝了个酩酊大醉东倒西歪。
春日暖融,春花缱绻,花儿啊,盛放吧!用力往外开去,开在废土之上,开在污秽之中,开在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开到人们的心尖上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咯,嘿嘿,历经七个月的时间,终于! !一把辛酸泪呀。我其实一直想跟大家说点什么,如今真的迎来完结,倒教我不知从何说起了。
首先还是要表达对于各位读者的陪伴和支持,这七个多月的时间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信任,鼓励我继续写下去,信任我能继续写下去。
这个故事总体来说与我的初衷还是比较一致的,人生嘛,复杂而多变,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或许不够美好,但不妨碍它深刻。我们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烦恼与不顺,但我们依旧站在这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致我们鱼死网破的胜利故事里每个角色都在失败中胜利,在胜利中失败,在绝望中盛放,在磨难中挣扎,你我亦是如此,或许我们曾经有过不体面的受挫,但我们的脊背依然□□,世界破烂不堪,但我们的心中始终有一朵花在默默盛开着,它不论成败,不论生死,它顶天立地,它万寿无疆。
对于情侣之间的感情,我并没有选择用大量的笔墨去渲染,一个原因是我深知我并不擅长描写细腻的感情,岂敢玷污圣洁的爱情;另一个原因是我对于主人公之间这种兵荒马乱间全力托举对方、信任对方,义无反顾爱着对方的感情关系非常向往,它不用解释任何,不用纠结任何,它纯粹而简单,它就是我心目中的爱。
关于为什么结局没有走南无歇称帝这个剧情,哈哈,我的想法非常简单,其一他不适合做皇帝,其二他也不想做皇帝。他起初的目的是什么来着?是自在呀,不是权力呀,哈哈,如果他做了皇帝就相当于坐了一个最不自在的位置,那他费尽心思这是在这干嘛呢。还有一点就是,他如果做了皇帝,我还真没底他能做好这个皇帝,如今一个孩子登基,白纸一张,大人怎么教他就怎么是,他的老师是苏湛彧,他的身旁站的是南无歇、温不迟、晁允平、晁澈云、燕东山几人,而京城第一商贾薛家也全力辅佐支持,那创造一番盛世便有所希冀了不是?所以,这个结局我个人认为是个最好的结局,对每个人都是。
啊,要说的太多太多了,我还是不矫情了,日后会有番外的,各位宝子如若有什么好点子或是感兴趣的方向可以给我留言~很开心与各位相遇,江湖之大,我们来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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