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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廊下两三盏灯苟延残喘地亮着,把血泊映成暗红色,南无歇从背后死死锁住骆谦的咽喉,小臂勒在她颈间,指节陷进颈侧的软肉里,腕骨顶着动脉,皮肤下血脉在突突地跳。


    骆谦的脸涨成发紫的红, 眼球上爬满了血丝,她手里的刀刀尖朝后抵在他腰侧, 刀锋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往下坠, 又被别的血淹没。


    后背贴着胸膛,她每一次挣扎肩胛骨硌进他前胸的硬度都使二人伤口的血更汹涌的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是笑,是喘,是谢幕前最癫狂的亢奋,从那被勒得只剩一线缝隙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又满足。


    “手抖成这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怎么杀我?”


    南无歇沉默暴怒,将小臂又收紧了一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急促,这种濒死的狂欢令她兴奋,嘴角扯着一个惊人的弧度。


    “你女儿……”她气若游丝地说, “可真是可爱……”


    府外的夜色沉沉压着众人,骆谦的护卫们持刀列阵,气息肃杀,风把檐下的灯笼吹的东摇西晃,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水底挣扎的鬼魂。


    众人已经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可里面始终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那堵墙太厚,那道门太重,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把所有的动静都挡在了身后,连一声鸟鸣都没有漏出来。


    “不行。”晁澈云忽然压不住焦躁的往前走了一步,“不想死的就滚开!”


    随即领头的侍卫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动作不急不缓,刀没有出鞘,依旧是横在胸前,用刀鞘把他拦住。


    “公子,”那人说,语气平板,“退后。”


    晁澈云眸色一沉,手腕翻转,佩剑已然出鞘半寸,目光一寸寸刮过那侍卫的脸,继而转向那根横在自己胸前的刀鞘,“倘若我非要进呢?”他低语,“你拿命拦我?”


    “倘若诸位非要硬闯,”那侍卫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南小姐的性命在下就不敢保证了。”


    “你威胁我?”晁澈云往前又逼了一步,守卫也同时进了半步以做宣告,刀鞘顶在晁澈云胸口,他怒火中烧,寒冰对峙,又往前顶了半分。


    这一动,双方阵营的人皆齐齐上前一步,阵型收紧,刀枪相向,空气瞬间绷紧,仿佛只要再多一分力就会崩得粉碎,兵刃碰撞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一触即发的战火在门外交织,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彼此,只待一个契机,便要爆发一场混战。


    温不迟旁观着这窒息对峙,紧张持续蔓延,府邸内外,皆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死寂与凶险。


    “再等等,再等一刻。”


    晁澈云偏过头看他,温不迟没与其对视,始终盯着那扇门。


    一刻,就一刻。


    两拨人就那么对峙着,像两群被冻在冰层里的鱼,谁都动不了,谁都不肯先动。


    又是良久的等待,门内突然传来一声轻响,门轴发涩艰难转动了一下。


    “吱——”


    众人同时回头抬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轻响抓了过去。


    沉重的府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门轴转动,两扇木门一寸寸从里面顶开,晁澈云的手紧了紧刀柄,温不迟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没人知道下一刻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廊下的光晕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在风里摇摇欲坠,把门槛内外照成两个世界。


    目光持续聚焦,只见一个人影一点点探入微弱的光中。


    南无歇的面庞被恍惚的灯火映亮的时候已经快要看不出活人的气息。刀拖在身侧,刀尖划过砖石,刺啦声断断续续,他了无生气的从黑暗里一寸寸踱出来的,每一步都似在泥潭里拔足,浑身的裂口汩汩渗出深色,顺着手臂漫上刀柄,再沿刀身滑至刃口,在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他始终没有抬眼看向任何,脸上血污纵横,露出来的眼睛空洞无物,垂视着脚下的砖、满地的血和自己踩出的路。


    累极了,筋疲力尽,每一步膝盖都几欲弯折又被他硬生生撑住,勉强维持着不倒的姿态,连眨眼的力气都近乎耗尽,半睁着眼,像一头被掏空脏腑的兽,仅存躯壳在前行。


    府门外一片死寂。


    众人如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目光从他的脸落至脚下的血迹,再顺着那道血线,移回他垂在身侧的手。温不迟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南无歇迈过门槛时脚步踉跄,看着他膝盖弯得越来越缓,仿佛下一刻便会栽倒,再也起不来。


    南无歇跨出门槛后骤然停住,刀仍垂着,血依旧滴落,他缓缓抬头,用尽全身力气,目光扫过守卫的靴、腰间的刀、晁澈云紧绷的脸,最终,落在了温不迟身上。


    那目光定在温不迟脸上,空无一物,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无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无脱身的解脱,只剩枯井般的荒芜,井底唯有淤泥,似在辨认,似在确认,确认眼前人还在,确认自己并非沉于长梦。


    温不迟亦望着他,两人隔了十几步,中间隔着满地血污、将熄的灯笼,与一众屏息之人,夜风穿巷,吹起南无歇额前黏血的发,他不眨眼,温不迟也不。


    就在这一片寂寂无声中,那领头侍卫忽然抬手!只见那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轻轻一压,门前守卫见状,齐刷刷收刀入鞘,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脆响。


    晁澈云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刀柄,以为要动手,却见守卫们抽出短刃,刃口朝内,抵在了颈侧。


    影卫们的心跳到了喉咙,晁澈云刀已出鞘半寸,臂上肌肉紧绷欲裂,刀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第一道血线喷溅,悄无声息。


    刃口从喉结上方切入,横拉而过,血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先是一线,然后是整片,守卫膝盖一软,直挺挺栽倒,闷响过后再无动静。


    身旁之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如多米诺骨牌,如被割倒的麦秆,从门口排至巷口,不过眨眼之间。


    血从尸身底下漫出,沿砖缝流淌,逼得晁澈云后退一步,靴底踩入血泊,一声黏腻的响。


    领头的那个还站着。


    他没看倒地的手下,没看满地猩红,没看晁澈云悬着的刀,只侧头用余光睨着南无歇,目光平静如冰封的湖面,湖底沉绪,无人得见。


    “少主有令,城南十二里外有个庄子,庄口有棵歪脖子槐树。”


    言罢,他缓缓抽刃抵颈,不急不躁,仿若例行公事,随后偏头最后看了南无歇一眼,无恨无怨,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刃口切入,所有人都死了,然而南无歇自始至终都未看旁人一眼,只望着温不迟。


    空洞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缓慢上浮,如井底渗泉,初时无形,察觉时已漫至井口。


    他嘴唇翕动,众人屏息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寻人。


    须臾,南无歇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轻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要散:“好累啊。”


    众人屏息之间,晁澈云一眨不眨地看着刀从南无歇掌心滑落,刀尖戳地,晃了晃,哐当倒地,滚出两声脆响。


    南无歇委实不是做正经人的料子,只见他此刻望着阶下的温不迟缓缓张开双臂,动作滞重如在水中,抬至半途微微发颤,仍竭力与肩平齐,“要抱。”


    晁澈云原本望着南无歇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狂跳,拳头紧握,直到这两个字落地。


    有病吧,妈的。


    他短促地嗤了一声,将所有的嫌弃与后怕尽数倾出,“操。” 嘴里迸出一个字,猛地别过头,再不看他。


    南无歇依旧未瞧他,他只望着温不迟,双臂张开,身子前倾,如一座将倾的塔,只差最后一阵风。


    ***


    卫清禾带着那队人马冲出城,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南无歇昏迷前下了死令,众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一队人马很快没入巷口晨雾里。


    城南十二里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很好认,等卫清禾一行人赶至天已大亮,晨光把庄子门口那些杂乱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柴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几团发黑的稻草和一只被踩扁的布老虎。


    卫清禾蹲在草堆前,伸手抚过稻草,低低骂了句脏话,起身再看,那些脚印一路往北,顺着官道,直直朝着北边延伸而去。


    他攥紧了拳头,翻身上马掉头往回赶,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震荡,越急,越远。


    李征的笑声从主帐里传出来,尖锐刺耳,惊起了帐外枯树上几只栖息的乌鸦。他坐在椅上,面前跪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两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楠楠咬着嘴唇,男孩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征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高大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整个吞没,他伸出手,手掌落在女孩的头顶上,又轻又慢的摸了摸。


    楠楠僵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男孩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李征没有缩手,张狂的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男孩被扯出了楠楠的怀抱,李征拎着她的后领提起来,楠楠在半空中蹬着腿,再也忍不住,哭得声嘶力竭。


    “南无歇,”李征喃喃地说,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越扯越深,扯到眼底,扯到那两道浓黑的眉毛底下,扯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满足,“你必死无疑。”


    帐外风又起,吹得帐布猎猎作响,恶狼在远处咆哮。


    第162章


    李征终于敢往京城门口杀来了,他手里攥着两个孩子,便觉得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拦他。


    人马从营地开拔,浩浩荡荡地往京城方向压过来, 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碰撞。


    也挺荒诞的,臣子守城, 皇帝攻城。


    南无歇伤还没好利索,在城墙垛口站得笔直, 刀拄在地上, 脚下是紧闭的城门,城门前是黑压压的弓箭手,弓箭手身后是这座不知道沉默了多少个日夜的京城。


    嗯,要怎么理解他南无歇呢?说他狼子野心欲上那九重高位?可他这么久以来也不曾动过身啊。说他未曾有过僭越之心只求自保?哈哈,有人信吗?


    唉, 要如何评价他南无歇呢?说他气盛狂傲手段了得?可他到现在也没能找回他的孩子。说他心比天高权势滔天, 只一声令下便可令对手溃败?可他身后有谁呢?


    人嘛,看到的多了心里头装的就多了,心里装的多了软肋就多了,南无歇他软肋太多, 他永远做不成帝王。


    反观李氏呢?李氏气运已尽,这是不争的事实,从李柯干到李升,再到如今的李征,他们三位都没有帝王之才。相信前两位已经算是矮子里面拔高的在选定人选了,可奈何后两位委实不够有天赋。


    因此,李氏没有未来,但这跟他南无歇无关, 跟谁都无关。


    銮驾止于城外二三十丈处,李征缓步掀帘下车,一身明黄龙纹锦袍鲜明夺目,在周遭灰黯铁甲之间刺目至极,宛若一轴华贵绸缎,无端弃于泥泞尘埃。


    他立在车辕之上睨着城门上那人,又落目于地底那根森然刑桩,嘴角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必得的弧度。


    “南无歇,”语声刺破了满场的死寂,清晰荡向四方,“你此刻自尽,朕登基后,不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南无歇默然不语,静静凝望着晨光里倨傲张扬的李征,望着那一身僭越刺眼的明黄帝袍轻佻指向自己,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荒诞的冷意,全无笑意,只剩满心嘲讽。


    此人受先帝遗诏托身,却从未踏过京城宫阙,身居高位却不自量力,浅薄狂妄至此,如今竟堂而皇之地立于阵前,勒令他自刎了断。


    他抬手轻覆刀柄,缓缓收紧几分,像攥住一截灼意刺骨的余炭,沉敛不动,暗流千钧。


    “自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荒唐的要求,不屑道,“凭什么?”


    李征的笑容僵了一瞬,如凝住的浮光,转瞬便敛去滞涩,重归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半分窘迫与慌乱也未泄出的睨着高处的南无歇,那人面色沉冷如霜,眉目间尽是疏离与不屑,看得他心底暗生戾气。


    晨光淌过砖瓦,映得那朱红愈发刺目,好恨啊,好恨啊,那是李征早就该踏进去的地方啊,是先帝遗诏里“正统” 二字锁着的归宿,是他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终点。


    可此刻他站在城外望着,望着唾手可得的江山,眼底的愤恨与执念破眶而出,连带着语气里的从容都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狠劲。


    “凭我姓李,”他声音拔高了,“凭遗诏上写得明明白白。”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立场二字何其残忍,李征何其可怜可悲,他可怜到只能靠先帝留下的一纸遗书壮胆,可悲到站在这里说了这么多话,没有一句是他自己的。


    良久,南无歇像是累了,缓缓开口:“你配吗?”


    李征的脸色微变,刚想说什么,南无歇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配吗?”他又问了一遍,“你配站在这里,跟我要这座城吗?李征?”


    人被气到极致时身体是会不自觉发抖的,李征震惊于此问话,双手微抖,定定的锁着南无歇冷硬的面容。


    “好,好。”面色几变后,他双唇终是没有再次张启,而是慢慢扯起来,扯出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弧度,随后抬起手拍了两下。


    掌声在风里散开,他身后的侍卫从队列后面推出一辆小小的囚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着。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辆囚车,破败的木栅栏上挂着几根干草,门上的铁锁锈迹斑斑,囚车很小,小得只够两个孩子蜷在里面。


    目光聚焦,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忽然就停了,直至那辆囚车被推到两军阵前,推到阳光底下,推到南无歇的视线里。


    只见一对幼童蜷在囚车角落,两个孩子看上去是病了,双双陷入昏迷。


    南无歇第一眼时还没反应过来,再一看去,目光才重重落在楠楠的脸上。


    瞳孔倏然缩紧,确切来说已经不是缩了,是炸,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猛地炸开,把所有的光都炸碎了,炸成碎片,炸成灰,炸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的手攥着刀柄身体猛地前倾,手掌按在垛口边缘,猛然用力,留下深深的指印,心脏摇摇欲坠,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辆囚车,盯着木栅栏后面那两个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心跳停了几息,顿时头晕目眩,“完了”二字在他混沌的脑海劈开一条康庄大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扔进更深的黑暗里。


    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南无歇那只从刀柄上滑下来的手,看着他那张连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的脸,笑容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扯得整张脸都变了形。


    “南无歇。”


    “你还要拦朕吗?”


    ***


    晁逍尘一身戎装,甲胄整齐的站在碑位前,头盔抱在臂弯里,晁澈云跪在父亲身后,咬牙痛哭。


    今日是个阴天,灰白色的晨光从门外里漏进来,老父亲持着香火举了三举,听着儿子低低的啜泣,不曾回头。


    盔甲太大了,大得像一口棺材,这副甲他晁逍尘穿了二三十年了,如今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借了别人的壳子。


    晁澈云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父亲。


    父亲是真的老了,这些年一点一点老的,眼泪先于声音落下来,砸得粉碎,他痛的这口气接不上那口气,心脏一寸寸被凌迟着,喉咙堵着,一个字都劝不动了。


    一片寂寂中火光猛然跳动一下,灭了。


    晁逍尘缓缓将香插进小香炉,随后才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儿子。


    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吹着眼眸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看着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看着他的眼泪把膝前的砖洇湿了一大片。


    风从廊下穿过,把户叶吹得微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寂寥的叹息。


    “起来吧。”晁逍尘沉声道,“去吧,去沐个浴,再吃点东西。”说着,他轻轻摆了摆手。


    晁澈云没有听话,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一把抱住父亲的腿,眼泪再次决堤道:“爹,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爹。您别去好不好?求您了”


    老父亲看着泪流满面的孩子一时哑然,只余叹息。


    人生啊,是一定要去做选择的,因为无论怎么选,都可以是对的,晁逍尘年近半百,人一老了心就软了,看着如此苦苦哀求的儿子老爷子心里哪里能没有触动?可华夏长河滚滚流传,自古以来长辈们肩上扛的东西就是比晚辈多那么一层,儿子也好,侄子也好,晁逍尘疼爱他们,他作为父亲、作为叔父,他只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够在他的羽翼下多被呵护些,哪怕只多一天,哪怕只多一个时辰,哪怕只多一刻钟。


    他眼眶微微湿润,叹息一口,缓缓道:“云儿啊,我的好云儿”他缓了一口,续道:“爹知道,你是看的明白的,小辞他没有退路的,这个孩子”他重重感慨着,“这孩子难啊,他活得太难了。”


    “儿子知道儿子都知道”晁澈云垂首用力点着头,眼泪垂直坠落,开口便已喑哑,“所以爹咱们反了吧咱们跟着南无歇反了吧 !”


    晁逍尘再次叹息,任由儿子抱着他的腿,任由那滚烫的眼泪浸透他的甲裙,目光越过晁澈云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上,落在那座繁华却虚无的京城轮廓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云儿啊,云儿,角逐有无数种方式,玉石俱焚是最野蛮的一种,”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淡,“你比你大哥聪明,你定然知晓,这场仗是一定要有人打的,爹不打,你和你大哥就得打,晁家不打,南家就得打。你明白的。”


    晁澈云摇首抬头,脸上全是泪,眼睛通红,鼻翼翕动着,“我不明白!”他吼出来,声音劈了,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我们打就我们打!我们有我们的打法!”他泣不成声,他想不明白,“爹啊爹你打了一辈子仗,替先帝打,替南家打,替这个朝廷打从来没替你自己打过。”


    晁逍尘看着儿子那双烧着火淌着泪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那会儿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腿,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喊他“爹”。他刚从皇宫述完职回府,甲胄都未卸,笑眯眯的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他又抱着他的腿,也喊着爹。


    他哭着问他为什么。


    “爹,”晁澈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求您了,您就让孩儿替咱们做回主吧求您了……”他把脸埋进父亲的膝头,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糖的孩子。


    他埋怨般求道:“我真不知道你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崔南晁三家提刀,什么仗打不下来啊……什么仗打不下来……”


    打仗嘛,武力啊。


    武力对于任何事都是最直接最致命的手段,大到改朝换代偷日逆月,小到三教九流偷鸡摸狗,只要拳头够硬,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晁逍尘的手动了动,轻轻落在晁澈云的头顶上,晁澈云撕裂般低吼着,任由头顶上一些接一下的抚摸,和从前一模一样,力道一样,角度一样,连停顿的那一下都一样。


    “云儿啊,”晁逍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轻轻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当中不乏聪明的,可你、小辞、你大哥,还有嵇家的那个小孩子……你们都不如小书盈看得明白。”


    晁澈云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


    “小书盈知道,”晁逍尘目光慈祥,很是疼惜的说道,“我们三个老家伙在想什么。”


    第163章


    晁澈云闻言瞬间恍惚,他当然知道苏湛彧看得明白,那个人什么都看得明白,看得明白三位老父亲在想什么,看得明白南无歇在想什么,看得明白这世上的事到底在遵循什么规则。


    可他不明白的是,看明白了又如何?看明白了不代表能够改变, 当大多数人生存只存于“术”时,那“道”就不再存在了, 这个“术”就变成了“道”。


    低级又如何?恶劣又如何?改变什么?怎么改变?


    “爹, ”他抓住父亲的手,哀求着,“您是个军人,您是从沙场上下来的,生死您见的最多了不是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就是会死人,战争就是会死人,您到底在规避什么啊!”


    晁逍尘摇了摇头,慢慢教他:“是啊,孩子,你说的就是原因啊, ”他要讲,讲到最后一次, “一个好的将军,第一课就是‘看到死亡’ ,战争这个东西太残忍了,因为它死的都不是该死之人。”


    他顿了顿,把手从晁澈云掌心里抽出来,“刀只要一提起来,死的就是将士,是百姓。”


    晁逍尘打了一辈子仗,可他或许压根就不适合打仗,慈不掌兵,这是有道理的,心存怜悯的人注定无法直面沙场。


    可话说回来,若是这天下掌兵的都是不慈之人,那这天下的仗也就打不完了。


    战争永远不该被提倡,暴力决不该被赞扬,擒贼要擒王。


    ***


    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早已退无可退。


    他此前不顾风险阻拦新君入城、擒拿许聿修,搅起这漫天风云,与整个朝堂为敌到把自己逼进死角,说到底不是为了那把椅子,是为了找到那个孩子。


    他以为找到她就能护住她,以为把她抢回来就能把她藏好,以为这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一把刀劈开一条路。


    可刀劈不开的,他终究劈不开。


    如今,李征掐住了他的命门,于他自己而言,生死可以置之度外,可他却也早已将自己逼上了梁山。


    他不能就范,一旦他放下抵抗任人处置,薛家、晁家,还有从始至终站在他身后的温不迟,一个都活不了。


    这些人把命交到他手里陪他赌了波这么大的,不是让他跪的,是让他赢的,他若现在跪了,他女儿未必能活,那些人却一定会死,盟友,兄弟,还有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全都要跟着他殒命。


    不肯束手就擒,就意味着要眼睁睁舍弃自己的孩子,亲手将女儿推入绝境,可若妥协,便是带着所有人共赴黄泉,他被死死困在这绝境之中,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却只能被迫做出最残忍又无奈的抉择。


    他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又攥上去,滑下来,又攥上去,像一个人反复把手伸进火里试试自己还能不能感觉到疼。


    疼是疼的,疼得他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烧得他眼眶发涩喉咙发紧。


    唉,这人生啊,最做不得选择,因为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


    刀尖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要把刀举过头顶,然后放下去,放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发兵的信号。


    那一刻,他就彻底放弃了她。


    他的手艰难抬到腰际,忽然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缓,一匹马。


    南无歇听得出那马蹄声,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回过头,看见晁逍尘骑在马上,甲胄威风。


    南无歇刚张开了嘴,晁逍尘便一眼看向了他。


    “侯爷,末将欲要出城,还望侯爷放行。”


    “叔父?”南无歇甚是不解,“你去做什么?”


    晁逍尘勒住马,抬头看着南无歇,“去做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什么事?南无歇依旧不解,他不知道晁逍尘为什么要出城,不知道他是要去投降还是去宣战,但那是晁逍尘,是他从五岁起就喊叔父的人,那是他父亲死后替他撑了半辈子的人。


    他信任他,所以他不会拦他。


    “还望侯爷放行。”晁逍尘又说了一遍,随后一拽缰绳,继续策马往前走。


    马蹄踏在地上,周围无人讲话,脚步声在一片寂静中回荡。


    城门开了,晁逍尘骑着马走出去,踩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路过那辆停在旷野中央的囚车,最终走向那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年轻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没有人知道这个老爷子要干什么,李征站在车辕上看着那匹马越走越近,眉头疑惑又警惕的皱起来,他也不明白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


    没有人明白。


    晁逍尘勒住马翻身下来,随后把缰绳搭在马背上,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李征,走到李征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那位新君。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在一片屏息当中,晁逍尘缓缓跪了下去。


    大礼,是那种身为臣子见到新君该有的大礼。


    “老臣晁逍尘,”他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贺陛下登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城墙上的南无歇的手猛地攥紧了垛口,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叔父,脑子里一片空白。


    叔父,是去降的?


    李征也愣了,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脚下的花白的头顶,看着他匍匐在地上的姿态,难以置信的哧笑一声。


    他不信,他不信这个老将会认他,不信晁逍尘会拥护他。


    晁逍尘没有起身,低着头在一片寂静当中继续说:“老臣在边关守了三十余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声音还是那么平,“新君登基,天下太平,老臣这把老骨头,终于可以歇歇了。”


    李征的嘴角慢慢扯起来,他太想信了,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跪在他面前告诉所有人他李征是正统。


    “晁逍尘,”帝王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肯认朕?”


    晁逍尘铿锵有力道:“老臣!恭请陛下回城登基!”


    李征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高,那么硬,那么不可一世。


    再牛逼的武将只要跪着,就和所有跪在君王面前的人一样,矮了半截,低了三分。


    “起来吧。”李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厚。


    晁逍尘没有站起来,依旧跪在那里,只是慢慢直起了身子抬起了头,直视着李征。


    “老臣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征的笑容淡了一些,忽然觉得事情不对。


    “讲。”


    “南侯那边的路,老臣替陛下平,他若不让路,老臣亲手杀他。”晁逍尘说,“只是无论如何,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


    话音落地,南无歇的手从垛口上滑下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某种无法言喻的猜测一点点从心底冒出来,让他脊背发凉。


    李征闻言变了脸,从得意变成僵硬,从僵硬又变成铁青,“你说什么?”从牙缝里挤出来。


    晁逍尘没有躲避帝王的眼神,“还望陛下先放了那两个孩子。”他重复了一遍,天经地义般道,“陛下是天子,拿孩子以要挟,不是明君所为。”


    “不是明君所为?”李征重复道,这六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明君所为。


    落在南无歇的耳朵里却是一声雷,他的手再次重重按上垛口,五指不自觉用力。


    “不……”


    他瞬间明白了,全明白了,他明白了晁逍尘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说贺陛下登基,为什么要说放了那两个孩子。


    不是投降,不是归顺,不是求饶,他是来送死的。


    晁逍尘知道自己无法再拦他的这个子侄,因为他南无歇此刻已无路可退,所以老人家做出了这个选择,他要用自己的命,给南无歇一个杀李征的理由。


    以幼子相威胁,又容不下忠言相劝,晁逍尘是在用自己的命赌李征会杀他,用三朝重臣的身份当众坐实李征暴君之名,让他南无歇接下来动手不再是弑君叛主,而是替天行道。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雷,劈穿他南无歇所有理智,“不可…”他失神喃喃着,“叔父……不可…”


    他猛的转过身推开身前亲兵向着城下狂奔,这一脚接不上下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


    李征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脸涨得通红,嘴唇也气得在抖,他垂视看着晁逍尘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惧色的脸。


    “恭贺朕登基?”李征咬牙,他的不信合乎常理,那两个孩子与他而言是唯一能够拿捏住南无歇的筹码,没有孩子,他想进城登基可谓是毫无可能。


    “你这分明…分明是在帮着南无歇拦朕!!”


    南无歇跌跌撞撞,急切地往城下冲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颤抖。


    晁逍尘始终跪得脊背笔直,不曾回头看一眼,只静静望着帝王,无怒,无惧,无憾。


    “逆臣!找死!!”


    南无歇疯了,他顾不上阵前章法,一把推开死死拦着他的亲兵,健步如飞地撞向半掩的城门,用尽全力往外冲,心跳快到炸裂。


    不行,不行,拦住他,什么道义名分我他妈统统不要,我要拦住他。


    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息。


    剑光闪过的刹那,众人的瞳孔同时炸开,南无歇刚撞开城门踏出最后一步抬眼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寒光落,人已倒。


    剑出鞘的声音很短,血溅在了明黄的袍子上,溅在了李征的手上,溅在了晁逍尘花白的头发上。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震得周遭兵将全都浑身一颤。


    “不…不!!!”


    南无歇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膝盖重重砸在黄沙里也浑然不觉疼。


    “叔父…”他跪着,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眼眶赤红,黄沙糊满脸颊,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脏,痛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叔父…!叔父…!!”


    他晚了,彻彻底底晚了。


    那个他信任到不问缘由就放行的人就这么死在了他眼前,连最后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他崩溃失控的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黄沙里,一遍遍地嘶吼着,声音破碎哽咽,满是绝望:“叔父…你怎么敢……”


    周遭数万兵甲尽数死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往日沉稳狠厉的南无歇此刻像个丢了魂魄的疯子,瘫在地上绝望崩溃,撕裂的哭吼着。


    晁逍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那面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南无歇最后一眼,再也没有闭上。


    战争是会死人的,战争是要死人的,晁逍尘在给他的这个子侄铺路的同时,最后一次教他了这个道理。


    不光敌人会死,你的至亲也会。


    御辇前的帝王看着崩溃的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只当是乱臣贼子失了依仗,当即下令,准备顺势拿下这群逆贼。


    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绷断,滔天的杀意彻底淹没了南无歇,他满脸泪痕与沙尘,眼底赤红如血,“为什么…为什么…!!”他猛的锤了地面一拳,“我不是这么打算的…我不是这么打算的……”


    风停了,城头的旗也不响了,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那个躺的老人往外渗的血。


    只这短暂的一瞬,天地间有什么东西跟着晁逍尘一起死了,南无歇缓缓抬起头,望向御辇前的身影,眼底没有了慌乱,没有了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到极致的杀意,“李征…”


    全场寂静之中,南无歇缓缓撑着刀起身。


    “李征……!”他咬牙低语。


    寂静无声,却万马奔腾。


    你本可以不死。


    李征,你本可以不死。


    第164章


    津元十年,卯月初八,靖国京师的百姓依旧过着寻常日子,卖菜的卖菜,喝酒的喝酒,说书的说书,大伙只道今日有些阴天,阳光不太足,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城外那片郊野血淋淋一片,这血一滴都没溅进城内,中军营的将士跟着他们的主帅将所有的屠戮与杂音死死隔绝在城墙的这一面,把生和死隔开,把哭和笑隔开,把人间和修罗场隔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过他们的日子,买菜,喝酒,听书,吵架,然后回家睡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平常的一日平常的过去,是夜,南无歇垂首跪在两个灵位前久久未动,油灯搁在供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打在两块木碑上,一块上书“先叔晁公讳逍尘之灵位”,旁边那个小一些的写着“故女”什么的,他南无歇没敢看。


    良久也不曾听到一声叹息。


    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是不觉得痛的,当死于战争的人与你并没有那么亲近时或许你的疼痛不会那么强烈,但总会有人的疼痛强烈。


    “牺牲”二字有时太过轻巧,轻巧到人们渐渐忽视了赌一场胜利之下的那些眼泪,史书上写“某某战死沙场”一笔带过,可那一笔底下压着无数人的天塌了,众人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只道一句“败了,但尽力了”或是“胜了,值得”,便不再去追究过程中的那些鱼死网破。


    南无歇此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何为痛彻心扉,何为五内崩摧,真要确切来讲好像已经不是疼了,是空,是胸口那个地方被人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口子,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怎么也填不满。


    他也彻底明白了,为何战争是残酷的。


    人是很强的,心脏在这种剧烈抨击下是哭不出来的,他的眼睛干着,眼眶发涩,所有的东西都堵在胸口,堵在喉咙里,堵得像一座被封死了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人是很弱的,一生当中只要遇到一次这样的抨击就会大彻大悟。


    和平或许永远无法实现,但和平一定永远要被举起。


    这不是懦弱,是他终于懂了晁逍尘教了他一辈子,他却始终没能真正听进去的那句话:战争是会死人的,死的人都不是该死的人。


    大规模的杀戮死掉的永远不是该死之人,可该死的人必须要死,必须死,擒贼要擒王,争取只擒王。


    跪着跪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拳脚相撞的闷响夹杂着呵斥和阻拦,卫清禾和乌野一人挨了一拳仍是没拦住,门被一脚踹开,晁澈云不由分说的径直冲进灵堂,一把攥住南无歇的衣领就将人提了起来。


    “你满意了?”他怒目而视,双眼赤红,“南无歇,你满意了么?”


    南无歇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死寂一般任由晁澈云发泄着怒火。


    被晁澈云一阵风带进来的卫清禾二人停留在门口,亦不敢拦。


    “你他妈爱作死就去死!你作死别连累旁人!!”晁澈云摇着南无歇,声嘶力竭的怒吼着,“我爹六十二了!!他他妈到底欠你什么啊!!”


    南无歇哑口无言,良久未语,最终他喉结滚动一下,启了唇:“对不起……”


    “滚!!”晁澈云不给他丝毫机会,一把将他摔在地上,“把尸体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南无歇重重摔落,视线落在角落某处,始终未敢看晁澈云的眼睛,“我…”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嘶哑的嗓子,“我帮你抬回去。”


    “不用!”晁澈云冷言冷语,“不敢劳烦侯爷大驾,告诉我在哪!”


    南无歇撑着地面跪了起来,跪在了晁澈云的面前。


    不是君臣或父子之间的那种跪,也不是做错了事肯请原谅的那种跪,此刻南无歇的跪更像是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晁澈云,放弃了一切思想和信仰,抽走了所有力气,死人一般的跪在那。


    脊背弯着,头低着,实在站不住了,腿软了,腰弯了,头也抬不起来了,他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废墟,所有的梁柱都断了,只剩一堆碎瓦砾,连风都撑不住。


    “对不起…”南无歇垂着头,失神低声道,“我原本不是这么打算的——”


    晁澈云听的火起,没等他说完便再一次攥住了南无歇的衣襟:“你怎么打算的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陪你生陪你死我都行,但你别他吗连累我爹,”他咬着牙,“南无歇,你真的是灾难,你会给身边的所有人带来灾难。”


    这话太毒了,南无歇被精准击穿,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劈了一刀,从眉心一直劈到胸口,劈得他五脏六腑都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摊在面前。


    他其实也想不通,明明自己算不上什么恶毒之人,可为何被他绑在生死之船上的人一个又一个?


    薛家、晁家、温不迟,这些选择同他站在一起的人一步步走向不成功便成仁的绝路之上,站在了悬崖边缘。


    楠楠、叔父,还有江西城外帮他抢粮的那八百多将士,这些他珍视的、支持他的人全都死了,无一生还。


    他也突然意识到,好像自己真的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谁选择了他,谁就会变得不幸。


    他一时间喑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兽,想叫又叫不出来。


    “我……”


    “你混蛋!”


    晁澈云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南无歇被打的偏过头去,又被狠狠拽了回来,再补一拳。


    “混蛋!!”


    一拳接一拳,闷响不断,嘴角渗出鲜红,卫清禾二人看着自家主子丝毫没有求生欲的挨着打,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他们没法拦,他们不该拦。


    正在晁澈云拳拳到肉之际,追弟弟而来的晁允平喘着粗气姗姗来迟。


    “阿云!”


    他见到屋内的场面大步跨过去,一把抱住弟弟的腰,把他从南无歇身边拖开。


    “住手!”


    晁澈云被抱住腰拖离了几步,松手的同时往南无歇的肚子上踹了一脚,嘴里还怒骂不停。


    南无歇全程死寂一般丝毫没有反应,他甚至有念头就这样被晁澈云打死算了,晁允平武功高力气大,将弟弟死死拖至一侧的鼓凳上,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示意他闭嘴,“别闹了阿云!”


    晁澈云没精力理兄长的呵斥,目光死死咬着不远处的南无歇还要站起来冲上,屁股刚离开凳面就又被晁允平又按了回去:“别动!坐好!”


    要是一开始晁允平还有所顾忌的低声呵斥阻拦,这声“别动坐好”的音量可以算得上是怒斥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盛怒之下的晁澈云,他猛地抬头看向哥哥:“哥!他——!”


    “闭嘴!”晁允平没给他继续开口的机会。


    晁澈云继续反驳:“爹他——”说着,他再次起身。


    “别动!”晁允平再次一把将起身的弟弟按死在凳子上。


    他这么多年的禁军统领可不是白来的,不懂波谲云诡是真的,但一身功夫也是实打实的,晁澈云会武,也深知单论武功他还差兄长一截。


    怒火稍息,晁澈云闭上了嘴,睨了一眼南无歇,鼻息一哧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晁允平理了理衣袍,微微调整了下呼吸,转身去对着满身狼狈的南无歇鞠了一躬:“舍弟年幼不懂事,丧父之痛还望侯爷谅解。”说完他也没有起身,依旧九十度躬着身。


    这对于南无歇来说比打他还难受,他也没敢看晁允平,他蹭了一下唇角的血,缓了一口举步走上前去。


    这次他撩起衣摆,珍而重之地在晁家两兄弟面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他是撑不住了,是塌了,而这一跪是他自己跪下去的,是他自己选的。


    “叔父为我而死,我南永辞万死难以报以对二位的伤害,”他眼眸低垂,插手礼一躬身,“半个月,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南永辞这条命二位可随时取走。”


    这话一出,两兄弟的目光皆聚集在他的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半个月?做什么?你不是谋反么?你只做半个月龙椅?


    “你什么意思?”晁澈云冷声问道。


    南无歇:“二公子再留我南永辞半个月的性命就好,半个月后,随时来杀我,我绝无怨言。”


    “你他妈——”晁澈云又怒着要上前去,却被一旁的兄长横臂拦住。


    晁允平侧目一眼弟弟,继而低头问道:“侯爷此话是何意?不妨直白告知我二人?”


    话音刚落,外头有一小厮冲撞着跌进来,一边踉跄一边道:“禀、禀侯爷!温大人刚差人传信来!说是找到了!”


    晁家兄弟二人的目光被小厮拉了过去,随后南无歇也缓缓转过头,沉声道:“知道了,去吧。”


    温不迟稳步往后厅走着,夜深了,夜风将光秃秃的树枝吹的摇摆,影子打在石墙上张牙舞爪。


    走到厅门口,戎珂微一躬身,替他拉开石门,孟枕堂立于厅内,闻声转过身来:“大人。”


    温不迟点了点头,抬步走进石厅,目光越过孟枕堂,落在后方软塌上的襁褓之中。


    孩子睡的正香,小嘴巴微微张着,温不迟走过去瞧了一眼,弓腰将孩子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襁褓,轻柔哄着。


    孟枕堂在他身后低声禀报:“那些人已经都押进了宗□□,分开关的,李征此刻比较激动,需不需要……”


    话没说完,探寻意味深长。


    温不迟没回身,依旧轻拍着孩子,须臾,缓声开口:“不用,等南无歇的消息。”


    他顿了顿,想起半月之前南无歇的托付,而后续道:“备马,去趟苏府。”


    第165章


    苏府一片幽静,苏湛彧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沉思着,案上清茶腾起淡淡的雾气,神色静水流深,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廊下,“公子,府外谛听台温大人求见。”


    苏湛彧睫毛微微一动,并未立刻抬眼,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请他到前厅奉茶。”


    苏湛彧深知温不迟此番前来绝无半分闲话可叙,先皇李升之死绝非南无歇所为,这份揣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连半句试探都没有,他敬温不迟的胆识与谋略,却也厌弃这般弑君夺势的狠绝,故而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对于南无歇,他心中始终存着几分不赞同,却远未到怨怼的地步,南无歇心怀百姓,做事却实在难以评判,为达目的手段难免失了温和,可说到底也终究不是奸邪之辈。


    不多时,温不迟已随着管家走进前厅,步履从容进了前厅,他目光轻扫,便见苏湛彧从内室走出,君子端方,圣人风骨。


    “温大人亲临寒舍,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苏湛彧拱手行礼,微微颔首,瞧不出什么表情。


    温不迟回礼,姿态放得极谦,“苏先生客气了,是温某唐突,未曾提前递帖便贸然登门,扰了先生清修,该赔罪的是我。”


    二人分宾主坐下,侍女奉上新茶,轻手轻脚退下,前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更显深邃。


    温不迟端起茶盏,轻拂杯沿,并未急着开口,只是先浅啜一口清茶,目光落在苏湛彧脸上,神色沉静。


    他知晓苏湛彧的性子,更知晓对方心中对自己、对南无歇的那点隔阂,若是开门见山,只会引得对方立刻回绝,反倒欲速则不达。


    苏湛彧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任由气氛沉默着。


    半晌,温不迟才缓缓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并无半分逼迫之意:“先生近来在府中过得闲适,想来,这朝堂之上的纷纷扰扰,先生早已不愿沾染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藏着试探,温不迟深知苏湛彧辞官归隐般避世,实则心系天下,并非真的能对乱世苍生置之不理,他在试探苏湛彧是否真的彻底无心朝堂,是否对眼下的局势,真的毫不在意。


    苏湛彧抬眸,目光与温不迟对视,眼底几分浅淡笑意,语气淡然:“朝堂之事自有诸公操劳,苏某不过一介闲人,才疏学浅,只适合守着这一方小院,读书品茶,安度余生,不敢再沾染朝堂风云,免得自寻烦恼。”


    苏湛彧一眼便看穿温不迟是为朝堂之事而来,他这话便是提前给自己铺了退路,摆明了不想参与任何权谋之事,把拒绝的意思藏在了闲云野鹤的说辞里,以才疏学浅、无心世事推脱,让温不迟难以开口相求。


    温不迟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直接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先生太过自谦了,天下谁人不知苏先生才学冠绝朝野,品行更是世人楷模,在朝中多少学子以先生为榜样,就连先皇也曾数次夸赞先生有国师之姿,这般才学,若是埋没在庭院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他再次捧起苏湛彧,并非刻意奉承,而是真心认可,南无歇看中苏湛彧,正是因为他的才学、品行与通透,更因为他心如明镜,不偏不倚,没有党派私心,唯有天下苍生。


    苏湛彧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温大人过誉了,所谓才学不过是纸上谈兵,如今在朝中苏某也未能做什么实事,反倒看得越发清楚,有些事,不是仅凭才学便能改变的,如今闲居,反倒落得清净,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不急不缓,始终在回避着核心话题,不肯往温不迟的话头上接,他在等,等温不迟说出真正的来意,他要看清楚,这位亲手了结先皇、辅佐南无歇的权臣,究竟要找自己做什么。


    温不迟看着他,眼神愈发沉静,知道绕圈子的话不能说太久,该切入正题了。


    但不能说得太明,要点到为止,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压得略低,郑重道:“先生大义,如今这天下尚未安定,宫变之后,朝局动荡,民心未安,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纲,安抚天下,寻一条正道,让这江山重回安稳,让百姓重回安居乐业的日子。”


    苏湛彧抬眸,平静的看他,淡淡应道:“天下大事,自有掌权者定夺,温大人如今身居要职,辅佐南公,自然能稳住朝局,何须忧心?”


    他特意提起南无歇,将话题引到南无歇身上,顺着世人的想法,所有人都以为宫变之后南无歇必定是要登基称帝的,这是眼下所有人的共识,也是他故意试探的由头。


    他认定温不迟是在为南无歇铺路,想让自己辅佐南无歇登基,故而以此反问,想看看温不迟如何回应。


    温不迟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心中了然,却并未立刻纠正,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南侯虽有济世之心,却也独木难支,想要稳住这江山,仅凭他一人,或是仅凭我等,远远不够,需得有一位德高望重、才学兼备之人,坐镇中枢,为天下立心,为江山掌舵,方能让众臣信服,让百姓安心。”


    这话愈发让苏湛彧确定了此前的诸般猜测,他故作不解,眉头微微蹙了下,“温大人抬爱,苏某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南公雄才大略,身边更有温大人这般肱骨之臣相助,何须我这闲人多言?更何况,苏某与南公理念多有不同,怕是难以辅佐,反倒会误了大事。”


    这话一出口,就算是彻底说白了。


    我明明白的告诉你,我苏湛彧不赞同他南无歇的做事手段,但我不指责他,不批判他,我只是以不合为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推脱于你们,你们若是想成,就莫要再强求于我。


    我这是为了你们好。


    温不迟含笑听着,眼神认真,语气也愈发恳切,却依旧不曾说透:“先生误会了,温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江山千秋万代的事,想恳请先生出手。此事,非先生不可,除先生之外,再无第二人能担此重任。”


    “哦?”苏湛彧不知真假的露出一丝讶异,抬眸看向温不迟,眼中又疑惑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问道,“不知温大人所说,是何等要事?”


    “帝师之位。”温不迟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清晰,语气郑重,目光紧紧落在苏湛彧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毫神情变化。


    苏湛彧闻言,思绪微微一僵,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些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疏离又直白的回绝道:“温大人说笑了,南公,苏某可教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不知阴阳地道:“南公天资聪颖,主张甚盛,有自己的主见与谋略,行事自有章法,苏某这点微末学问不配教他,苏某教不了他。”


    苏湛彧第一反应便是温不迟想让自己做南无歇的帝师,毕竟在所有人看来,南无歇是未来的帝王,帝师之位,自然是为他而设。他直接回绝,一是不愿与南无歇、温不迟走得太近,二是深知自己教不了一个早已定型、行事狠绝之人,更不愿卷入登基之争。


    温不迟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反驳苏湛彧的话,只是语气深沉,缓缓说道:“先生所想,并非是温某所求,南侯自有他的路要走,他不需要帝师,也无需旁人再教他为君之道。”


    此话一出,苏湛彧眼中的疑惑更浓,微微蹙眉,看着温不迟,一时未能明白他的意思。


    朝堂之上,都说了是“帝师”了,除了南无歇,还有谁需要“帝师”?放眼如今局势,除了南无歇,再无旁人有资格问鼎帝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探寻道:“温大人此话,苏某竟不知该如何去听了。”他顿了顿,“他确实比李征更适合坐那个位置,但还远远不够,自从提了刀他就走得太顺了,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却也是他的命,这样顺遂的几年导致了他眼中再放不下旁人,他太傲了,他迟早会被他的傲气杀死。”


    他再次摇首,“苏某,教不了南公。”


    温不迟闻言,并未立刻开口辩解,微缓后方才目光恳切地看着苏湛彧,语气愈发郑重:“南侯与我都深知自己的不足,我等手中沾了血,心中藏了事,行事…难免狠绝…”


    话语显然未言尽,温不迟在苏湛彧的注视下,继续吐着:“因此,我等并无恳求苏先生帮忙的立场,我等也并无此意,南侯所愿,是想请苏先生改写规则,不为帝王,不为南侯,是为天下百姓。”


    直到此刻温不迟才慢慢透出核心,可苏湛彧一生行事,只求问心无愧,若是接下这份重任,便要倾尽一生,若是做不到,便是千古罪人,因此他不曾立刻应允,只沉默着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茶水微凉。


    苏湛彧是不愿沾染权谋,可他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苍生受苦,做不到看着江山落入歧途,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逃不开的责任。


    温不迟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他已然动摇,却不再逼迫,只是静静坐着,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人一旦想通,便会做出选择,无需多言催促。


    半晌,苏湛彧才缓缓抬眸,“温大人,”他一字一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不像是苏湛彧会问的话,温不迟迟疑了片刻,他想要他出山,想要他点头,想要他把那副担子接过去。


    可他凭什么?


    苏湛彧见其不语,随即缓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温大人,”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你知不知道,苏某这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温不迟没有说话。


    “苏某最怕的,”苏湛彧说,“不是死,不是输,不是被人骂,不是被人误解,苏某最怕的,是做错事。”


    他顿了顿,“一步错,步步错,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隐晦,温不迟听懂了。


    流传了几千年的法则太过于溃烂,“自相残杀”,苏湛彧总结的不假。上天给了他一双看得见苦难的眼睛,但这双眼睛同时也挑剔,容不下半分无情。


    当然,这是与他温不迟和南无歇之间的,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令他更难以开口的,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连绵不断的山隘。


    人畏难使易自困,道阻且长,可这也太阻太长了,几千年,朝朝代代所有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有时真不知到底是生灵无情还是这天地本无情,苏湛彧怎么也猜不透,他自认为改变不了任何,也疲于去赌,他能做的,唯有远离喧嚣与溃烂。


    温不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站定,“我们要做,该做的事。”


    苏湛彧转过身,“该做的事?”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温不迟,“那苏某再问。”


    温不迟做出一个“请说”的手势。


    “李氏的仇,”苏湛彧说,“二位报完了吗?”


    这话一问,窗外的风忽然停了,这说得很重,温不迟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


    苏湛彧见其不应答,心中默然,“温大人不必说得如此大义凛然,有些事,做过了就是做过了,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


    温不迟面对这番言语,目光探进对方眼底,苏湛彧的目光太清淡了,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但你就是不敢看他。


    “宗□□里的那些人二位打算何时动手?”苏湛彧直白地将南温二人可能存在的私怨讲了出来,不容其躲避,“左右温大人手上已经沾了李氏的血了,还差这几个吗?”


    温不迟的呼吸停了一瞬,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响。


    沉默不冷,苏湛彧任其不语,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所以,温大人,你告诉苏某,他凭什么让我教?”


    温不迟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凭他心里有天下。”


    苏湛彧不避不软,不疾不徐:“心里有天下的人多了,可他们都死了。”


    温不迟微提音调:“那为什么南侯还能活着?”


    苏湛彧紧随其后:“因为他手段不仁,他狠。”


    说到这儿,室内突然安静了,温不迟缓了一口,徐徐道:“对,”他深吸一口气,“苏先生说对了。”


    话推到这里,苏湛彧惊觉自己已然透悟,“仁”不是罪过,但纯粹的“仁者”还是全都死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自保的手段不够狠。


    这也就是为什么南无歇还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你没有办法从单一的角度去评判一个人,南无歇有时做事固然强硬荒唐,但只有学会荒唐的人才得以存活,这不是生灵的罪责,是规则。


    苏湛彧没有说话,温不迟往前走了一步,“他够硬,他不要命,可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顿了顿,珍而重之:“苏先生,强硬的只是手段,还望您勿要过于计较。”


    温不迟站起身,退后一步,拱手,深深一揖:“苏公子,南侯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可他求您,他说他不求您原谅他,不求您理解他,只求您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帮这个忙。”


    “南侯说,他知道您看不上他,可他希望您看得上这靖国河山,看得上这黎民百姓。”


    第166章


    南府后头有个独立的神堂,当年南淳风在时命工匠建的,也不是专门为了保什么或求什么,只是想为他南家抵些血债,各路神明都被供奉在那里,香火不断。


    血债太多,哪位能使上力哪位使。


    这神堂有专门的奴仆打理, 南无歇不常进去。


    这晚他在里头跪了一整夜。


    堂门反锁,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卫清禾和乌野满心担忧, 此时那里面是哭是砸是撕心裂肺都好,就是不敢是寂静。


    二人商量不下,便沉默的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东方的天边呈出一道灰线,堂门才终于有了动静。


    自里打开,南无歇面容沉如水般踱步而出,步子是软的,是有了这一步却不知有没有下一步的,二人见状心中了然,但就因为他们了然所以忧虑,卫清禾上前一步:“侯爷…”眼神心疼又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家侯爷憔悴的脸。


    南无歇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一步一个深坑的走着。


    他想了一宿也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不该拦李征还是不该把许聿修关起来?是他不该从南疆回来还是不该试图寻找女儿?


    他想了无数个“不该” ,可每一个“不该”的对面都站着另一个“不得不”。


    是惩罚吗?他问自己。


    手上沾过的血当真罪无可赦吗?他想做的事情到底是有违天道吗?他果真是一个孽债滔天的恶人吗?


    或许他南无歇罪孽深重,也或许是南家血债太厚,漫天神明从没偏袒他半分,他一路以来走的踉踉跄跄,珍视的爱戴的,一个接一个离开,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他伸手去抓却只是徒劳,他对此束手无策。


    如此骄傲的一个人,打击最重也不过如此,眼睁睁看着结果无可挽回,并且心知肚明,这结果出自自己的双手,神明惩罚他,神明不保佑他,他无能为力。


    风起,视线一晃,眼前化为彻底的黑暗,麻痹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最终淹没他的头顶。


    他来不及挣扎,他也不想挣扎。


    他一头栽了下去。


    烟尘沙暴骤袭,黄沙混着雪粒子模糊了视线,又冷又硬的往人脸上撞。


    厮杀声震的心脏都疼,南无歇单骑置身于风暴之中揉了揉眼睛,用力去看,周围依然是模糊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茫然愣在原地,周遭只能听见声音,见不到人,他轻夹马腹,马儿得到指令后动了蹄子,嘎达嘎达往前走着。


    声音很混乱,喊杀声震天响,马儿的蹄声却像是有回音一样异常清晰。


    他有些怕,人呢?兵呢?人都在哪?叔父呢?楠楠呢?你们在哪?


    这种恐惧不来自未知,来自忏悔,南无歇感到心脏空了一块,腹腔也空了一块,他是真的有些怕了,人在恐惧时会本能地选择逃避,周遭的一切压迫着他令他慌不择路,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看不清前路,辨不清方向,他也不知前头是哪,去向何方,他只想冲出去,冲出这一片混沌与恐慌。


    汗水混着风沙往鬓角淌,马儿一跃,他压浪,再跃,他离开马鞍站起了身,目光急急往前探索着,慌张找寻出路,可依旧是一片渺茫。


    无助,无措,自责,自疑。


    他要逃离,他只想逃离。


    正当他奋力催马之际,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带有回声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像是神明的蔑问,他闻声猛地抬头,混沌云雾中似是有个太阳,被浑厚的雾蔼过滤成一大片模糊的金黄。


    “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


    “我不知道,但我要冲出去。”


    “你知道你此刻在哪?”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那声音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搔的人心麻。


    “你连你在哪、去哪都不知道,你还想出去?”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会表现的愤怒,南无歇拔出马鞍旁挂的长刀,一声金属尖啸。


    “少废话!要么你出来!躲于混沌深处,话还轮不到你说!”


    长刀破空,金戈横扫,他手中的长刀毫无章法的在虚无的空中挥劈着。


    “现身与我一战!”


    那声音再笑,持续地笑着,“好,那我让你出去。”声音停顿,忽然一道金光自云层间直射而下,恍得南无歇闭眼抬手遮挡。


    “睁眼。”那声音又响。


    南无歇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眩晕过后缓缓睁开眼,对方才那道金光余惧未尽。


    当视线聚焦时他猛然发觉自己已然身处在一个大坑之中,此刻自己正仰面躺着,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再一感受,周遭温度低的要命。


    ‘这又是哪? ’


    还没来得及再疑惑,听觉复苏,周围依然是一片震天响的干戈声,马蹄、喊杀、锋刃破空、金属相撞……


    他猛地坐起身往上张望,这坑很深,大概两层小楼那么高,很大,直径约摸能有十丈。


    他心跳刚刚放缓,预备撑着地面爬出大坑之时,余光一扫,带到了坑的边缘,再一定睛,惊觉坑的深处有一具甚是眼熟的尸体。


    “父亲……”南无歇定睛,不敢相信。


    这里是北境,是那年隆冬。


    “爹——!!”


    他连滚带爬的往父亲身边跪行,眼泪的温度短暂的温和了被北境恶风吹僵的脸,坠入泥土,滴巴滴巴的两排。


    南淳风此时已血肉模糊,没有头颅,可南无歇能认得出来,这是他的父亲。


    尸体早已冰凉,南无歇怀抱着父亲躬下腰去,将脸埋在父亲满是泥巴和暴雪的胸前。


    “爹…爹…”他低低的嘶吟着,“儿子是不是错了…儿子给您丢人了…”


    一直以来对他南无歇的评价再甚不过是说他狼子野心奸佞谋权,可这些对他来说从来不疼不痒,因为只有事实才会令人刺痛,他的本意从不在那里。


    对与错是相对的,罪是无法被清晰定义的,但结果本身胜于雄辩,亲手放弃女儿,叔父为了他甘愿赴死,所以他是罪人。


    古贤都说一个“势”字,说当你顺应天道之时,你将会一帆风顺,当你违逆天道时,万般坎坷。神明不眷顾他、不顺应他,是因为他有违天道。


    他只能这么理解,他无法不自我怀疑。


    “爹…可我不想认…我还是无法接受……”


    尸体是不会有反应的,老父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怀里,不对他点头,也不会批评。


    “爹!我好恨啊!!”他仰天痛哭。


    “我好恨啊——!!”


    剧烈的情绪波动令他再次恍惚。


    “侯爷!”有声音在喊他,“侯爷!”


    他抹了一把眼泪,抬头看向坑口,只见晁逍尘的脑袋探在那里,“侯爷!!末将这就救您出来!”


    “叔父……”南无歇失了神,“叔父!”他奋力呼喊着。


    费劲吧啦登顶,一抬眼便看见一片可怖的修罗景象。


    满地的头颅,刀剑相撞血肉残肢乱飞,腥风卷着哀号彻彻贯破云天,南无歇蒙在那里,他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他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他打了这么多仗,什么惨烈没见过?按理来说他不会怕。


    可此刻的他不知为何,感官变得异常敏感,对周遭一切的感知被放的无限大,这个画面对他的冲击可谓相当震撼,他怕。


    一旁的晁逍尘却好像没有任何不妥,抱拳垂首道:“侯爷!还请侯爷带我们杀出重围!”


    南无歇回过神来,看向身侧的叔父,缓了瞬息才道:“叔父…这是……?”


    晁逍尘抱着拳缓缓抬头,目光里一片寂静,甚至有些阴森,南无歇不禁汗毛一立。


    “回侯爷,”晁逍尘幽幽道,“这里,是地狱。”


    ***


    晁澈云是没想来找苏湛彧的,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人书房门口了。


    今夜没有月亮,长廊很黑,晁澈云站在暗处,丧父之痛整日整夜地烧,烧得他食不知味,烧得他夜不能寐,眼泪却一滴也落不下来。


    此刻站在苏湛彧的书房门口,他就像个溺水的人求生本能般的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这根浮木可能也撑不住他,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了。在里头那人面前,自己从来欲言又止,因为言明难止,他那桩藏了多年的心事一开口便倾泻而出,散得满地都是,再无收回余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看得明白,苏湛彧向来不赞同南无歇的诸多举措,如今他站在南无歇身侧,便形同站在了苏湛彧的对立面,纵是心底藏着满腔倾慕,此刻也只觉无法对视。


    苏湛彧其实早听见了脚步声,风拂过廊下半开的木窗,落在他垂在额前的细发,垂眸聆听,安静淡雅,像一幅不染尘俗的画。


    两个人就这么心知肚明的隔着木板各自叹息着,又一次。


    良久,晁澈云深吸一口气。


    “站了那么久,不累吗?”话语三分婵娟七分残缺,苏湛彧缓缓抬眸,目光落向门口那道身影。


    晁澈云脚步一顿,微一怔忡,目光定固,时间忽然变慢,思绪煞时停摆。


    那个人坐在窗边,月光不够亮,轮廓浸在微弱银辉中,若即若离,遗世独立。


    抬脚,一步一眼,一眼一念。


    回忆里的每一个细节徐徐展开,勾画了晁澈云望而却步的心之所向,他的主张,他的坚持,他眼底怀藏苍生的悲悯,他风骨凛冽分毫不让的孤高。自由意识早已冻结,任何一眼的触碰都令晁澈云失去控制,不由自主,一往而深,贪那人袖间长风,慕那人周身清辉,念那人偶一流露的不舍,亦恋那人不动声色的决绝,那人的一切一切。


    可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若无其事地站在苏湛彧身侧的人了,求苏湛彧的同时晁澈云并未停歇求他自己,可他终究做不到。


    苏湛彧,苏书盈,潇湘与秦,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苏湛彧,苏湛彧,我求你了,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我……”晁澈云清了清嗓子,“我刚从东城回来,路过苏府”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路过?从东城到苏府要穿过半个城,他绕了多大的弯才走到这里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以为他在骗谁?


    果然,苏湛彧浅浅笑了一下:“路过的晁二公子,坐下喝杯茶吧。”


    室中重新掌上灯,案上置一壶新茶,两只空杯,沸水刚入壶,热气自壶口袅袅升起,在灯下凝作一缕细白的烟,缓缓散开。


    苏湛彧执壶斟满两杯,轻轻推了一盏至对面。


    晁澈云立在原地,望着那盏被推至身前的茶,无所适从。


    “坐。”苏湛彧说。


    晁澈云依言坐下,身姿端肃得拘谨,只沾着半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像幼时被先生唤至身前背书的孩童,苏湛彧淡淡瞥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端起自己那杯,徐徐啜饮。


    “书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苏湛彧未曾抬眼。


    “我…”他又卡住了,那些软弱的话他还是没办法在苏湛彧面前表达。


    晁澈云没了父亲,父亲替他做了选择,如今日月斗换是板上钉钉的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或许谁也没想过,但事情他就是不留余地的到了此处,不容人抗拒。


    苏湛彧放下茶盏,抬眸望他,目光悲悯,随后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公子节哀。”


    晁澈云起身去扶,苦涩涌上喉头,千言万语又堵在胸口,半个字也吐不出。


    良久,还是苏湛彧开了口:“你瘦了。”清清淡淡的。


    晁澈云微怔,只这三字,便让他觉得这一趟终究没有白来。


    “你…亦是。”


    第167章


    二人重新落座, 一室重归沉默,晁澈云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水滚烫, 灼得舌尖发疼,他却不敢声张,只含在口中, 等它慢慢凉透,才缓缓咽下。


    “书盈。”他又叫了一声。


    苏湛彧没有应, 可目光没有移开。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他终是问出了口,苏湛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几片嫩叶在水里起起落落,像找不到岸的孤舟。


    “没有。”


    晁澈云的心猛地一跳。


    “只是有时…不解。”


    晁澈云那一跳而起的心骤然重重砸落,闷得他胸口发紧, 眼眶一酸, 险些失控。


    也罢。


    苏湛彧望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一叹:“南侯之事我无从置喙,可你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你不必这般自轻。”


    寥寥数语将晁澈云紧紧捂着的那点小心事撩拨的天一脚地一脚,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晁澈云猛地抬头,眼前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山间寒泉,一望见底。


    “我……”晁澈云声音微颤,“我知道你不认同我如今的行事,也知道我本就没什么立场……”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敢抬眼直视苏湛彧,那双眼睛太过耀眼,可此刻他不敢看太久,因为看久了就越会彻底溺进去。


    “可我还是想来找你,我不想我们一直这样。”


    话说到这里又顿住,望着苏湛彧清冷淡然的眉眼,他再度怯了,怕自己唐突,怕自己冒犯,怕这份心意连说出口都是多余。


    苏湛彧未语,晁澈云只得继续:“我不求你理解,只……只求你别将我视作恶人。”


    一室沉寂,茶由热转温,由温转凉,窗外竹声几度起落。


    “疏远兄,你不必在我面前如此拘谨,更不必心怀愧疚。”


    晁澈云眼底满是错愕,怔怔地看着苏湛彧,听着对方继续道:“你做你的选择,我走我的路,本就不相干。”苏湛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心底泛起微涩,“你不必因我乱了心神,更不必因我而忐忑。”


    这话本身算是宽解,可听在晁澈云耳中却一石激起千层浪,他愣了一瞬,“不相干?”


    他语气加重,匪夷所思:“不相干?”


    苏湛彧向来这样,行为和言语都深晦又有余地,没让人抓去了重点,可人呐总有个毛病,那就是只关注自己关注的,被关注的那部分被放了个无限大,最恐惧的话语尤为刺耳,抓了个干脆,“不想干”三个字捅进去抽出来,带出来的没有血,是骨头渣。


    晁澈云一口气没提的上来,便再也维持不了清醒与分寸,克制的围栏轰然崩塌,丢盔弃甲。


    “何谓不相干?如何不相干?”


    他红了眼眶,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一头困兽,挣破了所有的牢笼,嘶吼着冲出来。


    “我们十三年的光景苏书盈!朝朝暮暮,岁岁相伴,十三年,何曾不相干?十三年!怎能不相干?!”


    他终于哽咽,孤注一掷的虔诚绝望道:“十三年来我对你的爱从未停歇,你是知道的!我无数次哀求自己,可它就像江流无穷无尽,堵不住,拦不住,藏不住!我能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书盈,书盈,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可我真的没办法我做不到”


    五年后他再一次这般直白剖白,毫无遮掩,将一腔欢喜忐忑尽数捧上了桌,支离破碎的摊在苏湛彧眼前。


    爱意决堤,委屈决堤,苏湛彧启唇刚欲打断便被晁澈云抬手堵了回去:“你拒绝也好,无视也罢,我就是要说,我要说,我一直以来不敢逼你,也不想逼你,或许我穷其一生始终做不到豁达,我只求百般不堪过后可以不悔,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别折磨我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我知道的,你到底要骗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在骗你自己?”


    屋内又静下来,晁澈云粗喘着,耳边只剩自己剧烈的心跳。


    “书盈我没有爹了,我好怕…我怕…我不能也没有你了……”晁澈云终究是哭了,“你看看我,看我一眼,或是看你自己的内心一眼,我求你了。”他孩童一般渴求着,像是凡人求着神明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苏湛彧的衣摆,炽热的心意太过浓烈,直直撞进他心底,让他一直以来刻意伪装的冷漠,再也难以维持。


    他沉默了许久,晁澈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又会迎来一如既往的躲避时,苏湛彧终于缓缓开口,“十三年,是啊,都十三年过去了,”


    他笑笑,“祖父曾夸你是我们几人当中最聪明的,此刻看来,祖父错了。”


    话落,晁澈云怔忡,苏湛彧抬眸,目光直直落向他,澄澈而认真,“你当然不是恶人,”


    略一停顿,“我当然知道。”


    犹如幻觉,晁澈云不知喜悲,或许是被这句“我当然知道”冲昏了头,一时间竟彻底哑了,心里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晁澈云与苏湛彧的这场追逐从来只有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至少他晁澈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苏湛彧向来躲避,而最令晁澈云扼腕的是,许多年前他明明已经摸到月亮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可世事翻覆,那月光只亮了一瞬,便又沉回天际。


    他知道苏书盈心中是有他的,可他没办法独揽明月而归,月亮本就该悬于天上,远避尘嚣,不染俗事。


    书盈,书盈,人生已经够苦了,我们不要再自苦了。


    晁澈云的声音有些发颤,“书盈,我明白,你生来就是悬于高境的明月,你的天地从来不在方寸之间,因此我不会迫你,你只管清朗如风地走下去,照你所愿照的,爱你所愿爱的,但请允许我做你身后最沉默的山脉,最安稳的护盾,无时无刻地守望着你,岁岁年年,永如此刻。我甘愿的,我想要的。”


    “求你了,别躲我了,好不好”


    晁澈云一番赤诚言论撂了出来,苏湛彧一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太了解晁澈云了,这个人或许被外人视为诡谲机敏的晁二公子,可他苏湛彧却是非常清楚,这个人,与孩童无异。


    苏湛彧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晁澈云说不清,或许连苏湛彧自己都无从定论。


    他是慈悲的,他看得见人间疾苦,看得见众生在欲望里挣扎的狼狈与可悲;他是敏锐的,他一眼便看穿这一切苦难的根源不过是人心贪婪、彼此倾轧,所以才会冷冷道出“自相残杀”四字。


    可他看得越清,便越显无力,这世间规则存续千载,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一人之力,终究微薄,他看得再透也掀不动亘古不变的世道法则。于是他选择避世抽身,不涉纷争,不做抉择,既不肯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亦不愿将天下苍生寄望于某一人。


    世人道他这份避世是清晖明月,但在他自己眼中最是清晰,这是无能,是怯懦,于他而言,扶持任何一方皆是一场豪赌,赌其心性,赌其格局,赌其能成一代明君,他不敢赌,他不愿赌。


    此番心性在滔天爱意面前的表现力也甚为干涸,苏湛彧对晁澈云那无法言说的倾倒早已埋在了白雪皑皑之下,晁澈云始终认为他是因为从前的生辰宴和丧兄之痛,可事实却完全不是这样。


    江南一场大火在苏湛彧心里烧的明明白白,嵇舟变得猝不及防,人心不可窥探,亦不可预估,晁疏远与苏书盈相识十三年,嵇明瀚与他又何尝不是?


    怎么敢对他人抱有希望呢?有什么立场对他人有所要求呢?时间一刻不停,不留脸面的卷走一切,要求不了别人不变,也没权利改变别人,于是,逃避就成了唯一。


    万能的神明创造出了生命,随后毫不留恋的抽身而去,自此生命被奉上神坛,天地间便开启了一切美好与磨难。


    万般种种,皆出自人们自己的双手,好与坏,生与灭,皆是自己种的果。


    人啊,可悲。


    人啊,可叹。


    所以苏湛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干枯的枝条,死寂的江涛,卑微的尘埃,冷漠的风号。因为任何事只要洞悉就会显得无比枯燥,苏湛彧选择逃。


    二人沉默良久,时间被压缩到感受不到,连空气都仿佛被抽了个干净,真空中心跳无限回荡。晁澈云话已说尽,体面的不体面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撂了个瓷实,苏湛彧对此不明朗的垂下眼眸,不知作何感想。


    苏湛彧,你到底是怯懦,无论是在面对晁澈云还是荒唐已久的规则,你连抬眸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你没有魄力,你连你自己的眼光都不敢信。


    许时间之静淌,心动余音不止,许久许久,苏湛彧终是抬起了垂了很久的眼眸。


    人是最经得起考验的物种,任他苏湛彧五年的逃避与拒绝,晁澈云都义无反顾地爱着。


    人是最经不起考验的物种,任由苏湛彧百般自欺与决绝,晁澈云的眼泪终究潮湿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


    苏湛彧看着那人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炽热,心里最后一丝疏离渐渐消散。


    目光相对。


    “我从未厌你。”清透的嗓音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隔阂与沉默,清晰而郑重:“从前怯懦避退,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晁澈云浑身一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马上冲破胸膛,怔怔地回望。


    “我对你的心思,亦如从前,”苏湛彧娓娓道来,“从未变过。”


    ***


    仲春落了寒冬最后一场雪,朱雀街上人潮熙攘,满城都忙着筹备几日后来临的花朝节。


    街巷摊贩摆满软糯香甜的百花糕,百姓争相购置彩纸、红绳与玲珑护花小幡,预备往枝头系彩赏红,人人眉眼含笑,踏春备礼闲话嬉闹,市井烟火温煦安然,丝毫未被朝堂风波惊扰,依旧是岁月安稳的太平模样。


    残雪化作满城霜,万蕊低头避冷香。


    明日,新皇登基。


    去日苦多争次第,西风一夜尽枯黄。


    明日,万里河山将会换一个崭新却未知的天。


    许聿修知道自己败了,他阻拦不了南无歇登基,他保不住李氏的江山,他被司徒空劫出来后一直避于天督府衙门中,大势已去,无力回收,他遣散了所有人,最后让心腹向南侯府送了一封信,便只剩他一人。


    是夜,太极殿殿堂金碧辉煌,高座上的龙头锃亮,映着烛火,说暖不暖,说凉不凉。


    寒座泣夜台,万籁九天哀,许聿修站在阶下,沉默的仰望着那个意味着至高无上的桂冠,权力也好,皇位也罢,从古至今也只不过是强者的战利品而已,它从不代表正义。


    第168章


    宗|□□关人的那几间屋子在南边最偏僻的跨院里, 院墙高得能挡住绝大部分月光,砖缝里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风一吹, 簌簌地响,门口的守卫换成了中军营的人,黑甲, 长刀。


    南无歇迈进院子后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


    半晌也不听他有一口重叹。


    守卫把门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几缕残辉,落在地上,一片凄凉。那几个王爷挤在墙角,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南无歇腰间挂着刀,信步走到屋子中间,如今顶峰之巅的威压根本无需任何言语,只沉默便可压的空气一片死寂。


    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一束束直射他的目光里惊恐又怨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南无歇声音低沉道,“你们想我原地暴毙将我生吞活剥,你们在想,你们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些目光对上他, 沉默只持续了几息, 在某一瞬间像是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第一个声音便炸了出来。


    “南无歇!你这个罪人!你囚禁皇室,罪该万死!”一个颇为年轻的白脸王爷此刻满脸涨红,手指着南无歇怒骂道。


    他一开口,其他人像是找到了出口,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厉,咬牙切齿。


    “你南家世代受我李氏皇恩,你就不怕他日史书工笔,遗臭万年?”


    “你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来这一趟!”


    骂声一波接一波,南无歇安静听着,没有动亦没有还嘴,任那些口水、唾沫、愤怒和恐惧从他身上漫过去,漫过去,再漫过去。


    良久,骂声渐渐小了,大大小小的王爷们许是骂累了,他们的骂砸在他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有,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屋子里的空气渐渐从沸腾回归死寂。


    一片寂寂无声中,南无歇微微颔首,语气平直:“骂够了?”


    无人应答,他继续道:“我今日来,不是来杀你们的。”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我可以不杀你们。”他懒得做解释,面对这群人他没有丝毫开口的欲望,只想直白的将结论抛给他们,不商量,例行公事的通知而已。


    当然,不杀是需要底气的,底气是需要手段的,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继续道:“不过我这人脾气不好,心软的余地不多,这份机会,我只给一次。”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打断。


    “往后你们安分守己,不再妄议朝政、心生反念,我保你们在宗|□□的吃住用度,和你们在封地王府别无两样,该有的礼遇、供奉,一样不会少。”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骤然沉了几分:“日后我也绝不会暗中下手,不会捏造罪名偷偷除掉你们,只要你们安分度日,你们就能安稳活下去。”


    他顿了一顿,后道:“可如果有人还想掀起风浪,还想趁着乱捞一把,还想试试我南永辞的话管不管用——”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垂在身侧,声音忽然轻了,“那机会可就没有了。”


    南无歇说完这些没有停留,因为他知道姓李的不会谢他,更不会对他感恩戴德,他们只会等,等他走,等这扇门关上,等这场噩梦过去,然后回到他们的角落里继续做他们的皇族梦。他觉得没意思,赢了没意思,走到这一步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更没意思,他们只是被那场风刮起来的叶子,风停了,他们就落下来了,落在泥里,落在沟里,落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南无歇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外走,迈出门槛,走进那片被暗夜吞没的甬道里。


    甬道很长,两侧的墙把天夹成一条细缝,南无歇一步步向前走,他要找的人,在甬道尽头那间单独的屋子里。


    门口的守卫看见他躬身行礼,恭顺的把门打开,破败的月光把那个人的轮廓勾勒出来。


    李征坐在墙角,膝盖蜷着靠着墙,听见门响他动了动像是受了惊,猛的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人。


    眼神中露出来的那一层,是傲慢,是倔强,是“我姓李”的不甘。


    “你还来做什么?!”


    南无歇没有答,缓缓走进来,在离李征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是来杀朕的?!”


    “你怕了?”南无歇淡淡反问。


    李征嘴角骤然抽动,弧度将起未起,欲笑不能,满目狼狈又愤恨。


    “怕?”他一字重复,声调骤然凌厉拔高,盛怒冲破压抑,“朕是天子!朕岂会惧你?!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以下犯上祸乱朝纲的逆贼!你恃武弄权,靠着累累白骨爬上高位,终生都要被天下人唾弃,遗臭万年!!”


    “恃武弄权,”南无歇缓缓重复,“遗臭万年。”


    略一停顿,他眸光一闪,低语道:“南某喜欢这个罪名。”


    李征闻言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张着嘴想骂,可他知道再骂什么都没用,他杀了晁逍尘,摔死了楠楠,他知道南无歇是势必会杀了他的。


    可他是皇帝,是李氏的皇帝,他不该死在别人手里,不该死在一个乱臣贼子手里。


    “你杀了朕会背上千古骂名。”李征的声音忽然稳了,脸上爬上了一些笑意,癫狂诡异,“史书上会写逆贼南无歇弑君篡位,天下共讨之,你南家的名声会全部毁在你手里!”


    南无歇静默注视着,李征癫狂,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里闪过一丝极致的光。


    “你为了坐稳那个位置屠戮整个李氏一族,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怕?!你怕极了南无歇,你怕我李氏有朝一日崛起屠你满门,你怕我李氏——”


    “你废话说完了吗?”南无歇打断了他,“对你有好处么?”


    他轻一叹息,“趁此机会多骂我两句吧,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


    李征的声音戛然而止,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炸得李征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紧紧贴在墙上,再也没有地方可退。


    “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我怕?”南无歇低下头,看着李征的眼睛,“你以为我杀你,是因为你姓李?”


    李征惊恐万分,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记住了,我杀你,不是因为你姓李。”南无歇一字一句,“我杀你,是因为你欠了我的命,切记切记,你到了下面,可别告错了状。”


    ***


    燕府的年轻小厮连滚带爬的跌进燕东山的书房,发现无人,转身便冲往燕府祠堂。


    燕东山手持三香对着父亲的灵位拜了拜,三柱香烟缭绕分散,小厮跌撞到堂门口,刚预备急切拍响堂门,便猛然反应过来,赶紧调整了一下气息,最终颇为有礼的叩了三声。


    “进。”


    小厮抽着气探步进入堂内,见自家主子三叩刚结束,正端正起身,放轻声音道:“主子,出事了,出大事了。”


    如今还能出什么大事,最大的事已经全出完了,皇室尽数被囚,今夜宗|□□必定流血,这一点燕东山早就想到的。南无歇谋反势在必行,拦不住,因此他燕东山也没急,依旧背对着小厮往灵台前走,缓声问道:“何事慌张成这般?”


    “回主子…”小厮却挺急,“许、许大人出天督府府衙了。”


    燕东山面对父亲灵位,心中一叹,明日新皇登基,这新皇是谁大家心知肚明,他太了解许聿修了,要让那人留于朝堂扶持一个所谓的乱臣贼子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南无歇的脾气也不见得容得下他,此刻深夜离开府衙,估么是逃了。


    香柱稳稳插进香炉之中,“已经出城门了吗?”


    “没没出城许大人往宫里去了”


    话音落,烟灰也突然落了,燕东山还未转过身来,小厮继续说了。


    “…约…约了南公。”


    此话一出,燕东山背影一僵,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劈,“什么?!”


    叮铃咣啷的声响很快把太极殿围了,大门开启,一人稳步走了进去。


    许聿修缓缓转过身来:“来了?”


    南无歇眼底空泛,像是筋疲力尽,“许大人久等,方才处理了一些私事,误了约。”


    二人之间尚未见剑拔弩张,只空气凝滞,冰冷透顶,许聿修直视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冷冷道:“南无歇,走到这一步,恭喜你了。”


    南无歇闻言眉头微动,看上去不像是被恭喜了,眼波间压着什么,深深换了一遭肺腔里的空气,什么也没回应。


    许聿修缓步上前,边走边说:“成王败寇,我许怀止认了。”他视线滑过对方锦袍上的血迹,冷笑道,“宗|□□的血可流干净了?大权在握的感觉如何呢?你夜半睡得着觉吗?”


    南无歇身形纹丝不动,眼底疲惫,薄唇轻启一下,似是想解释点什么,但只一瞬便没了丝毫开口的欲望,双唇合起放弃了。


    “南无歇,你残暴不仁,你踏过的每一寸血路都作数。”许聿修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字字如铁的砸在空旷的太极殿里,“暴臣,与暴君无异。”


    暴臣,南无歇哑口无言。


    片刻沉寂后,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南无歇不是敷衍,“还有吗?”


    “你不必故作这般云淡风轻,一步步走上高位却被千夫所指,这是代价,”许聿修笑了,“很痛苦吧?”


    是,很痛苦,但人在长时间的极度痛苦下是没有眼泪的,只会感到眩晕,无休止的眩晕。


    “我许怀止一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皇室虽弱,却从不是你谋逆的借口。”


    许聿修抬手,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鞘摩擦的轻响在死寂中刺耳非常,剑身映出他眼底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孤直的寒,“今日,你我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走出大殿。”


    你死我活的地步南无歇终于抬了抬眼,眼底掺了极淡的无奈,又像是疼惜。


    他清了清微哑的嗓子,道:“你不必如此。”


    “不必?”许聿修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让我看着你废黜皇室,自立为帝,看着天下陷入颠沛,我许怀止做不到,皇室未亡,臣子的忠,也未断。”


    他握紧剑柄,剑尖微微下垂,没有半分退缩,“我许怀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哪怕只是蚍蜉撼树,自取灭亡。”


    南无歇睫毛颤了一下,疲惫更甚,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底翻涌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


    指责,无穷无尽的指责,南无歇不知对错,对此他也很奇怪。其实也不只是他,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五岁识得世间众色,从此眼间黑白分明,见得到日月,见得到江河,欢喜又激动。可活着活着便渐渐混淆了一切,而今二十有余,竟辨不清了黑与白。


    对错是这世间最说不清的东西,这或许并非我们本意,可它就是无法拒绝的现实。


    “我所做的一切,”良久,南无歇嘶哑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诡辩!”许聿修眼神一厉,剑尖微微抬起,直指南无歇,“皇室宗亲被囚,宗□□血流成河,重兵围宫独揽大权,桩桩件件,哪件冤了你?!南无歇,在你踏出谋逆第一步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万古不得翻身。”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不怪你权欲满身,也不怪你步步为营,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人嘛,我要求不了什么。但你拿天下苍生做赌注,拿皇室尊严做踏脚石,你便是我的死敌,我即使是要死在这里,也好过看着你毁了这大好河山,毁了我一生坚守的道义。”


    南无歇缓缓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坦白来说,他对许聿修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他分明看得清楚,此人本性执拗,行事干练有担当,本是能扛起大局的人,但他南无歇死活想不明白,这许聿修为何偏偏对李氏王朝执念至深?另立新君,开创清明盛世难道不好吗?为何他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呢?


    费解,实在令人费解。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抽出腰间佩刀,动作缓慢沉重,满身皆是力不从心,“我不想杀你,从前没想过,此刻也不想。”


    声音平静无波,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许聿修,你是忠臣,亦是君子,可你太过执拗,囿于本心,看不清眼下大势,也读不懂旁人藏在抉择里的万般苦衷。”


    第169章


    “苦衷?”许聿修冷笑,眼底满是不屑,“乱臣贼子的苦衷也配被提及?今日,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杀你。”


    言毕,双脚一踏身形如箭,锋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南无歇心口,决绝的,毫无保留的,仿若拼尽了他毕生的功力,也拼尽了他所有的尊严与坚守。


    他知道自己必败,却依旧要战,这是他作为皇室臣子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固执的最好诠释。


    南无歇眼神微动,手腕轻转,刀身轻轻一挡,“铛”的一声脆响,震得许聿修身形连连后退几步,可他没有倒下,依旧握紧剑柄,眼神坚定地望着南无歇,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南无歇游刃有余的应付,每一次格挡都没有用尽全力,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越来越浓,他看着许聿修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挣扎着站起来,看着他招式越来越乱,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从未熄灭,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发闷。


    寒芒激射,霜锋错击,许聿修不善武艺,但却步步未退,他要赢,或者死。


    蹁跹掠影,刃影层叠,末了,南无歇终于刀身一挑将许聿修的佩剑挑飞,刀尖稳稳停在许聿修的脖颈前,距离他的肌肤只有一寸之差。


    许聿修浑身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南无歇,眼底没有恐惧,依旧是一片坦然,“怎么?不敢杀我?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根本都站不住脚?”


    南无歇的手微微颤抖,刀尖也跟着晃动,许聿修脖颈处微微跳动的脉搏挑动着每一寸感官,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孤勇的坦然,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解释的欲望早已消失殆尽,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人,他心中的无力却愈发浓烈。


    许聿修见其不动,脖颈微微前倾,主动靠近几分,“你守不住的南无歇,你踏过的血,你犯过的错,你背离的道义,都是你亲手标的价码,南无歇,你此番赢了,你迟早会输回去,总会有下一个你,下下个你,用你的方式,让你一败涂地。”


    字字句句砸在人心上,南无歇看着他眼底的坦然与决绝,哑口无言。


    暴力,暴力,无论他承认与否,他始终在用暴力让众生臣服,道理不通,暴力不止,就像眼前这个人说的,迟早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南无歇,下下个,以同样的手段,同样的理由。


    刀尖微微下垂,南无歇缓缓收回手,闭上眼,疲惫道:“你走吧。”


    “走?”许聿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我许怀止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你今日放我走,明日我依旧会找你,依旧会与你为敌,直到我死的那一刻。”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佩剑,不顾手臂的酸痛,再次握紧,眼神依旧坚定,“再来。”


    烛火忽明忽暗,犹如此刻被揉烂的心绪,袍子溅上的血早已干涸,南无歇说不清这血是哪来的,是仇人的,是亲信的,还是那些被误伤的无辜者的,耳边回荡着许聿修那句决绝的“再来”,字字戳在他早已溃不成军的心上,他忽然就慌了,慌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想不明白,他挥刀时从没有犹豫,可每一次收刀深夜里都是辗转难眠的,都是那些溅在刀上的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他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许聿修眼底的坚定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他所有的狼狈与不甘,照出他藏在狠厉背后的脆弱。


    他想放他走,他想留一份体面,留一份心底仅存的清明,可这个人偏要把这份体面撕碎,不给分毫余地。


    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疲惫、不甘一瞬间涌上来,堵得他肺都疼,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喉结滚动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早该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究是一场虚无的孤勇。


    良久,南无歇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依旧不肯低头的人,低声喃喃,“逼我”他往前踱步,“都逼我为什么要逼我。”


    刀起,“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逼我!!”


    刀落,朔气横侵,寒劫瞬生。


    ***


    长街马蹄声碎,燕东山催马前行,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论生死,万劫不复,两个倔强的人注定是如此结局。


    许聿修与南无歇之间是如此,与燕东山之间亦是如此。


    马儿快些跑,跑到山崩海啸的漩涡中去,去抓住最后一缕机会,一丝希冀。


    ***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寒影交错,错综相持。


    殿内一片狼藉,南无歇的刀横在许聿修颈侧,刃口已经浅浅切入皮肉,许聿修背抵着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下颌微抬,眼神冷而静,没有半分求饶,也没有半分慌乱。


    仔细看去,即将被抹断脖子的人兴许不止是他。


    南无歇自己都在发抖,手臂绷得发硬,可眼底那股滔天的戾气之下,藏着的是快要撑不住的疲惫与崩溃,长久以来的口诛笔伐,周遭一圈人,人人都在说话,人人都在逼他。


    南无歇闭了闭眼,“许聿修,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的要走到这一步?”


    许聿修眼底淡漠冷寂,唇线抿紧,半晌才淡淡开口:“各为其主,各守其道,你要杀,便动手。”


    “我不想杀你!”南无歇猛地一声喝断,殿内瞬静,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真话震了一下,许聿修轻轻嗤了一声,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傲骨,南无歇刀又紧了一分,血珠更明显,“所有人都在逼我!你也在逼我!”


    许聿修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一副任由处置的模样。


    或许他太愚蠢了,仿佛自己退了一步便是背弃了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往圣有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对于许聿修来说,或许李升确实愚蠢,或许李征确实狠毒,或许这一辈李氏当中没人有做明君的天赋,但阻止屠戮永远不会错。不要谈什么一次屠杀可以换回永世太平,任何不确定的未发生之事都是一次豪赌,你可以选择赌,我也可以选择不赌。


    许聿修胆小,他不想赌。在他的眼中,南无歇不是一个适合做帝王的人,暴臣二字便已言明评判,与其冒进去赌一个不知未来的外姓,不如去赌李氏下一辈的班底,这不单单是忠的问题了,他求稳。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呼吸都要凝固的一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让开!”一声急喝,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你们拦我做什么!”


    “燕公子,不可,里面正在处置要事——”侍卫阻拦的呵斥声传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殿内之人下意识顿住,南无歇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猛地皱起,他知道燕东山是来做什么的,他心头那股崩溃感又翻了上来。


    又来了,又来了,都要逼他,都在逼他,一个逼他杀,一个要来拦,一个要他狠绝,一个要他留情,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反观许聿修,他这一瞬间的崩溃可没比南无歇轻缓半分,原本平静的脸色在听见那声音的一瞬间终于破了功,他瞳孔微缩,原本挺直的肩顿时僵硬,慌乱、难堪、焦躁、甚至一丝隐秘的疼,全都涌上眼眶,藏都没来得及藏。


    他今日是奔着死来的,他最不想让燕东山看见的就是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更不想燕东山为了自己冲进来得罪南无歇,卷入这趟浑水。


    他们之前本就吵过一架,不欢而散,他明明已经疏远冷脸把人推开,可这个人最终还是来了。


    “砰——”


    一声巨响,殿门被硬生生撞开。


    燕东山衣衫都有些乱,挣脱了好几个侍卫才闯进来,他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许聿修颈间那把刀上,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刻,什么规矩什么立场全都顾不上了。


    “南公!”他一步跨上前,声音绷得急切,“别!把刀放下!”


    南无歇看着他,只觉得一阵无力涌上心头。燕东山冲到二人身侧眼底已经红了,什么都顾不上握住南无歇的手腕,慌乱求着:“南公,南公,您别杀他,他不是坏人的。”


    南无歇侧目一眼,没说的出话,燕东山继续求道:“他不是坏人,他…他只是……”话没说下去,只道:“让他远离朝堂便可,他可以不死的。”


    “燕立之!!”燕东山说完,反倒是许聿修先发了怒,“这事同你何干?!出去!”继而转向南无歇,道:“这事跟他没关系,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不必迁怒于他!”


    人可为情义死,亦可为信念亡,各有其重,正所谓所守者道,所惜者心,所重者情,难为外人解。许聿修不算一个薄情寡义之人,他比南无歇更希望燕东山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他也不算个恶贯满盈之人,他只是没有选择站在南无歇身侧而已,你南无歇说让我赌你可以还天地一个清明,可我有权利不信,你燕东山说让我用信念换一个存活的机会,可我有权利不换。正如苏湛彧从前说的一句话:你敢保证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吗?


    谁敢保证啊?谁都不敢保证。


    因此,他们有了不同的选择,上了不同的赌桌。


    人各有志向,行事准则不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可究竟怎么来判断这个对错呢?


    燕东山没理会许聿修的怒斥,继续对着南无歇说:“南公定然明晰,先前怀止打发了何溪去了南昌,归根结底是在保他的命,南昌后路如何彼时尚不明,但何溪这样的人留在京城必死无疑,官家容不下他的!”


    他苦苦求着,“南公,怀止不是坏人,他可以不死啊。”


    人心各异,一如人面不同,安守本心,无涉对错,或许都对了,或许都错了,燕东山说的一点不假,当初许聿修打发了何溪确实这么考量的,何溪那样的人去了远方生死不一定,但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必死无疑。虽说后来何溪依旧没能逃过命运的折磨,可这结局跟那一刻许聿修的初衷无关,而关于这一点,当初几人在山头喝酒的时候南无歇就已经猜到了,这因如此,他才从未考虑过打掉许聿修这个人,他看的明白许聿修的善。


    南无歇面对这混乱又算不上薄情的局面,一时间哑然失笑。


    天意弄人,人弄人。


    “他可以不死,”南无歇重复一遍,戾气与委屈一同翻涌,“现在是他要杀我!!他可以不死,他确实可以不死!!”


    “冷静!!冷静!”燕东山看着颈间的刀又深了一分,飞快看了一眼南无歇,见他此刻暴怒,眼神更急着说:“我了解他,他不是奸佞,不是小人,他只是暂时没有想通,求南公放过他,我会带他离开,绝不会再染指朝堂,不会阻挠南公想做之事。”


    “燕立之!!”许聿修是三人当中最最崩溃的,他比南无歇反应还大,“我再说一遍!我们情谊已尽断!我许怀止从此与你再无干系,是生是死是庙堂江湖都与你无关!你出去!”


    南无歇被二人的各执一词搅得天翻地覆,烛火摇晃,揉皱了三人的眉眼,也映红了三人的眼眶。


    “离开…都要离开…”南无歇声音沉下来,或许是他原本想的太过天真,无论是燕东山还是许聿修,他都是要留的,因为无论谁去做皇帝,良臣难得啊,包括先前的苏湛彧,南无歇比谁都希望这几人日后继续辅佐新君共创山河。可如今呢?苏湛彧拒绝他,许聿修要杀他,燕东山欲带许聿修远走高飞不碍他南无歇的眼,这一个二个的,都选择离开他。


    “我原以为,我南永辞一生坦荡没有败笔,如今看来,处处败笔。”


    殿内彻底死寂,连许聿修都猛地抬眼,燕东山也怔住了,握着南无歇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丝。


    南无歇站在对面,只觉得心口那股被逼出来的杀心一点点散了,化为深深的无力,他本来就不想杀,现在被这么一闹,更是没了气力。


    他第一次发觉,手握再大的权也同样憋屈。


    即便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长长吐出一口气,刀依旧横在许聿修颈间,南无歇却再也没有往下压的力气。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南无歇下手,等许聿修赴死,等燕东山绝望,南无歇闭上眼,心头一片悲凉。


    再睁开眼,他眼底已经没有了杀气,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决断,缓缓松了握刀的手,刀刃一点点离开许聿修的脖颈。


    “走吧,走吧。”南无歇声音很轻,“别再回来了,倘若再有一日踏回界内,杀你。”


    一句话,定了生死,也定了余生。


    南无歇不再看二人,挥了挥手,声音冷定:“拖下去,按令处置。”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聿修的手臂,许聿修挣扎着被拖走,出殿门的前一刻目光轻轻落在燕东山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有一眼,轻得像风,却重得像一生。


    燕东山站在原地,心中轻轻一叹,对着南无歇郑重躬身道:“多谢南公大人大量,还请南公放心,今后余生,燕某——”


    话当说到这里,南无歇打断道,“你不能走。”


    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留下来。”


    说完也没解释,疲惫不堪的就往门口走去,燕东山僵在原地,看着南无歇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反应了过来。


    殿内烛火摇曳,照亮一地狼藉,南无歇一步一个深坑,只觉得一阵彻骨的疲惫涌上来,他如今大势在握,如果他想称帝,明日那个龙椅便可以成为他的战利品,李升已死,李征也被他亲手解决,大仇已报,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南无歇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他忽然明白,有些人或许可以不是敌人,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局,爱错了人,守错了道,而这世间最悲壮的从来不是战死,是你拼尽一切,守住了自己认为应该守住的东西,最后却只能孤身一人,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无人记得,无人问津。


    南无歇如此,许聿修如此,苏湛彧如此。


    所有人都如此——


    作者有话说:愉快的假期结束了,今日双更给大家助助兴吧后面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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