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了,“别告诉他。”
零玖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别告诉萧离。”祁瑜说,“等叶若愁的肉身重塑好了,等他复活了,等他不记得一切了,到时候再告诉他。”
零玖看着祁瑜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了片刻。
那双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占有欲,有嫉妒,有一种“我不想让他心里装着别人”的偏执。
零玖点了点头,“好。”
又过了半年。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祁瑜坐在萧离对面,两个人刚练完剑,额角还沁着薄汗,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祁瑜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师兄,叶若愁还活着。”
萧离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灵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零玖和零柒重塑了他的肉身。他现在在凡间,在一个小村庄里,开了个医馆。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什么都不记得。”
萧离放下了茶盏,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带我去看看。”
祁瑜看着他,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那座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正黄得灿烂,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医馆就在银杏树旁边,两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三个字——“济世堂”。
字迹温润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犹如叶若愁此人那般。
萧离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那扇半掩的门。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药草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很熟悉,熟悉到他的鼻尖猛地一酸。
和从前在药堂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医馆里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面药柜。
药柜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字迹和门口木匾上的一样,端正、认真、一笔一划。
叶若愁坐在诊桌后面,手里握着一卷医书,低着头,看得很专注。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发散在脸侧。
他眉目依旧温和,嘴角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颦一笑都宛若从前,却又不似从前。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一名陌生年轻的公子。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腰间悬着一柄剑,面容清隽,眉目舒朗,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像是忘了放下来。
叶若愁放下手中的医书,站起来,朝他微微颔首,“公子哪里不舒服?”
萧离看着他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得体的、客气的笑。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随后走到诊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道小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是他来之前故意用剑尖划的。
不深不浅,刚好够包扎一下。
“手伤了。”萧离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平稳,“麻烦大夫帮我看看。”
叶若愁低下头,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从抽屉里取出干净的布巾和药膏,低着头,开始处理那道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
在一片静默中,萧离忍不住开口问:“大夫学医多久了?”
叶若愁想了想:“从我记事起就在学了。好像……一直都在学。”
“为什么学医呢?”
叶若愁愣了一下,为萧离擦拭药膏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凝望着自己那双用来诊脉、施针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捏针留下的。
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轻笑了一下。
“为了救人。”叶若愁说,“我只记得这个。为了救人。”
“至于要救什么人,为什么想救人,救的是什么人,都不记得了。但没关系。”
他低下头,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从前的苦涩,仅剩一片干净纯粹。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我想,那位我最开始想救之人,一定也会满意的。”
萧离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叶若愁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最后在萧离手腕外侧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很漂亮,不大不小,松紧刚好。
萧离看着那个结,忽然想起从前的叶若愁给他包扎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的认真,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让人有一种被妥帖对待的感觉。
“好了。”叶若愁直起身,将剩下的布巾和药膏收回去,在诊桌后面坐好,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伤口不深,过几日就能好。外用的药膏我给公子包了一些,每日换一次。”
他将药方和药膏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练,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无数遍的事。
萧离接过药方和药膏,没有立刻走。
他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诊桌上。
叶若愁看了一眼那块银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公子,这太多了。这些药不值这么多。”
萧离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一个弧度。
“不多。”萧离说,“我们两不相欠了。”
叶若愁眨了眨眼,那张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不解的表情。
“公子在说什么?”叶若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一丝好笑,“我治病,你付钱,本就两不相欠。”
萧离凝望着他那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双眼,轻笑道:
“是啊,本就两不相欠。”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摆了摆,像在跟一位老朋友告别。
“走了。大夫保重。”
身后传来叶若愁温和、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公子慢走。伤口记得换药。”
萧离走出了医馆。
秋日的阳光从银杏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的那抹笑上,细碎的光映照出了他眼角那点已干涸的泪痕。
祁瑜站在银杏树下,予汝剑挂在腰间,银发散落在肩后,被秋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
他看着萧离从医馆里走出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
萧离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没有犹豫,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银杏叶从头顶飘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然后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祁瑜低下头,看着那片落在萧离手背上的银杏叶,没有拂开。
他只是看着,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上萧离的目光。
“师兄。”
“嗯。”
“你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萧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不对,你对他笑了很多下,比过去半年对我笑的都多。”
萧离看着祁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忍俊不禁。
“你在吃醋?”
祁瑜依旧面无表情:“没有。”
“你耳根红了。”
“风吹的。”
萧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银杏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麻雀。
祁瑜看着萧离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道终于不再是苦涩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纹,心里那根扎了很久的刺,在那一刻,终于被拔了出来。
他知道,从此以后,叶若愁这个名字将在萧离心中再无任何痕迹。
“师兄,回家吧。”
“好。回家。”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那条铺满金黄落叶的小路上,交叠在一起,分不开。
第248章 结契大典
上清宗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从山门到主峰,从主峰到后山,每一处能站人的空地,到处都挂满了红绸。
风一吹,红绸便轻轻飘动,将整座上清宗笼在一片暖红色的光晕中。
主峰广场上摆满了桌椅,从清晨起就陆续有人落座。
各宗宗主、长老、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这片平日里肃穆庄严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辟邪宗宗主仇峰坐在最前排,小老头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根木簪都换成了玉的。
他的宝贝孙子仇桉窝在他怀里,那双乌黑的小眼睛不停地乱转,扯了扯爷爷的衣角,问道:“爷爷,怎么不见零玖啊?等我长大了也要和零玖有这排面。”
仇峰正端着杯茶,闻言,差点一口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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