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魔族的残军在自爆的冲击下溃不成军,花阴宫、血煞宗、九幽宫那三名渡劫中期的魔头被方锦行、仇峰等渡劫期大能打得魂飞魄散。
失去了头领后,剩下的魔族更是不成气候。
不良系统先是经历了尤溪的自爆,紧接着又是叶若愁拉华幽缘同归于尽,它绑定的三个宿主全亡,反噬之力汹涌而来。
它不断发出绝望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它的身体在那声声惨叫中开始崩解,那些它辛辛苦苦积累的能量,彻底失控,黑色的气息从它体内疯狂地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止不住了。
它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不!不可能!我不可能会输!我是高维的存在——我是永恒的——”
零玖和零柒站在它面前,两个小小的身影互相依偎着,冷眼看着遮天蔽日的巨鸟崩解。
“你不是永恒的。”零玖开口:“你只是我们路上的一个坎。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不良系统周身环绕的黑色的气息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仅剩下一枚像玻璃珠一样的东西,从崩解的碎片中滚落出来,落在零玖脚边。
零玖蹲下来,捡起那枚珠子。
“带回去,主神会处理的。”
他转身朝零柒莞尔一笑,“零柒,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零柒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零玖那只攥着袖子的手。
两只小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那凉意好像淡了一点。
“嗯。”
战场上,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整片焦土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色。
血流淌在焦黑的大地上,映着那光,像无数条金色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方锦行站在战场最高处,看着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弟子们,看着那些被抬走的伤员和尸体,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沉默地站着的、活着的人。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师尊、师兄师姐,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仇恨,终于报了。
——
尤溪是被一道温柔的光接走的,她的灵魂被重新放回自己的躯体中,没有半分不适。
她睁开了眼。
白色的天花板,中间有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黄,边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尤溪愣了很久。
她趴在窄窄的病床边缘,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她偏过头,看见了奶奶。
老人躺在旁边的病床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尤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够到了奶奶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松松地包着骨头,温度不高不低。
尤溪握住那只手,将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等她终于从那种劫后余生的情绪中慢慢平复下来,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了床边悬浮着的那道光幕。
光幕上的字迹在缓缓流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不同的人写的,它们排列在一起,组成了一段话。
“你是一条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溪流,从蜿蜒的山间流向广阔的大海,来时路虽曲折坎坷,但前路一望无际。”
尤溪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认识那些字迹。那些端正、一丝不苟的,是大师兄沈云涧写的。
那些温润、带着书卷气的,是二师兄乔舒清写的。
那些清隽、干净利落的,是三师兄萧离写的。
那些冷冽、像剑锋划过纸面的,是四师兄祁瑜写的。
那些秀气、带着墨香的,是六师姐莫悠晴写的。
那些苍劲、犹如松山的,是师尊方锦行写的。
那些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画画的,是零玖和零柒。
光幕上的字迹还在流动,一行一行地浮现,又一字一字地消散。
像有人在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一笔一划地给她写信,写完了,又觉得不够,又接着写。
光幕消散的那一刻,一团白色的光点从虚空中飘了出来。
它飘到尤溪面前,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那触感很轻很柔,像是一个人在用指尖拂去她脸上的泪。
零玖的声音从那团光点中传出来,“尤溪姐姐,你在战场上自爆的时候,我和零柒留下了你的一缕魂魄。”
“你现在可以陪着奶奶,度过她最后的时光。她的病已痊愈,在你们这个位面的寿命还有几年,也许更长。”
“等她走了,你如果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就回来。上清宗的门,永远为你敞着。”
光点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在歪着头看她。
“师祖和师叔们让我告诉你,他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不只有奶奶,你还有我们。上清宗是你的家。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亲人。”
尤溪的眼泪再也没有忍住,她将脸埋进掌心里,哭出了声。
那团光点在她头顶轻轻地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地消散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奶奶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的车鸣声。
尤溪擦干眼泪,将奶奶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里。
她看着病床上的奶奶,轻轻地说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弯了弯,像是在梦里听见了。
第247章 我们两不相欠
上清宗,后山。
萧离坐在一块青石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里,落在那些被风吹散又重新凝聚的云上,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方向。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叶若愁自爆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战场的清理结束了,伤员的救治告一段落了,宗门的重建也走上了正轨。
那些忙碌的日子像一剂麻药,让他没有时间去想那件事。
可麻药总会失效。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当夜深人静、他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的时候,那句话就会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师兄,保重。”
萧离闭上眼,将归途剑横在膝上,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剑身。
祁瑜站在不远处的竹林里,看着萧离的背影。
他的手里握着予汝剑,银白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银白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是恶心。
叶若愁死了,可他死得太漂亮了。
他死在萧离面前,死在那道照亮了整片战场的光里。
他用死,在萧离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不会磨灭的痕迹。
萧离会记住他,一辈子都会记住他。
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比恨和爱都更难抹去的东西——愧疚。
祁瑜握着予汝剑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转过身,走进了竹林深处,不想再看那个背影。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再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零玖从竹林上方落下来,圆滚滚的身子从天而降,“啪嗒”一声落在祁瑜面前的竹枝上,竹枝弯了弯,弹了弹,又稳住了。
他盘着小短腿坐在竹枝上,小揪揪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祁瑜。
“祁瑜爹爹。”零玖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你在想什么?”
祁瑜看着它,没有回答。
“你在想叶若愁。”零玖替他回答了,“你在想他死得太便宜了。你在想他用死在宿主心里留了一道疤。你膈应那道疤永远都不会掉。”
祁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否认。
零玖从竹枝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祁瑜面前的草地上,仰起脸看着他,小短手背在身后。
“祁瑜爹爹,其实在叶若愁自爆的时候,我和零柒留了他一缕魂魄。”
祁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一是因为他为了我们的胜利付出,值得救。”
“二是因为他如果就那么死了,宿主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愧疚是最毒的毒药,它不会让人死,但会让人活不好。”
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祁瑜。
“所以我和零柒把他留下来了,我们会给他重塑肉身。他会活着,但他不会记得上清宗,不会记得萧离,不会记得你,不会记得他做过的一切。他会是一个全新的人。”
零玖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我本来想告诉宿主的。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祁瑜沉默了很久。
久到零玖以为他不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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