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站在廊下,背影孤零零的,风把他的衣襟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演武场上那两个人,攥紧了手中的剑。


    尤溪垂下眼帘,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尤师妹。”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是因为那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那声音里的情绪,平静的、带着几分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对上了莫悠晴的目光。


    莫悠晴就站在几步之外的廊柱旁,手里捧着一沓话本草稿,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莫师姐。”尤溪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莫悠晴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她走近两步,看着尤溪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刚才为什么要对萧师兄说那种话?”


    尤溪沉默了一刹,然后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实话实说。祁师兄跟忧缘走得近,萧师兄因此难过,是事实。我提醒萧师兄,是善意的。难道师姐觉得,我有说错吗?”


    莫悠晴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反驳,想说那根本不是善意,那是在挑拨,那是在火上浇油。


    可尤溪的话在逻辑上挑不出毛病,祁瑜和忧缘确实走得近,萧离确实因此难过,尤溪确实只是“陈述事实”。


    她不是不理解事实,而是她知道尤溪说的那些话背后的分量。那不是陈述,是刺。


    “尤师妹。”莫悠晴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你明知道萧师兄现在需要什么。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祁师兄和忧缘走得多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现在需要的,是不让误会在心里扎根。可你方才那些话……不是帮他,是帮他扎根。”


    尤溪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有一瞬的剧烈翻涌,然后被她迅速压下去,恢复成一贯的淡然。


    “那师姐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应该安慰萧师兄说祁师兄只是逢场作戏?说忧缘根本没有别的心思?”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带着某种竭力压制却仍然外泄的情绪,“我所说的都是我知道的实话。”


    “难道师姐认为,说实话是错的?对萧师兄说祁师兄没有做这些事、让他放心,那是欺骗。师姐希望我说谎话去骗萧师兄吗?”


    莫悠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为什么不沉默呢”,可这句反问更伤人。


    她看着尤溪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尤溪的目光在躲闪。每次她说到关键处,尤溪都会垂下眼帘,像是在藏什么。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尤溪在说的话,不是她想说的,而是她必须说的。


    两个人沉默着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莫悠晴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脸上浮起一抹藏不住的疲惫。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恼和无奈,“萧师兄和祁师兄在冷战,大师兄和二师兄也在闹别扭,叶师兄对萧师兄……我不是看不出来。”


    “现在连你也说这样的话。我只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想写话本帮他们重归于好。可是我越写,他们越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尤溪,声音很低:“尤师妹,我总觉得你藏着什么。如果有一天你想说,我随时在这里。”


    说完,她抱着那沓话本草稿拐过廊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尤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阳光穿过廊柱的缝隙,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莫悠晴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在心里想的是:你说得对,我在刺他。我必须刺他。可我没有办法。


    她闭上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更急,像是要逃开什么。


    萧离仍旧站在廊下,看着演武场上那两道身影并肩走出场地。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手上的剑已经被体温捂热了一回又一回。


    有人从身后走来。


    “萧师兄。”


    他转过头,看见叶若愁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一盏茶。


    他永远是这样,来得悄无声息,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不会打扰谁,却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看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喝点水吧。”叶若愁将茶盏递过来,语气温和,眼神里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离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开口说话。


    叶若愁也不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演武场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晚风卷起几片枯叶。


    “萧师兄。”叶若愁开口,声音轻而缓,“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萧离握紧茶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确在躲。


    自从那天在后山竹林对祁瑜说了那番话,他就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和叶若愁的接触。


    叶若愁来找他探讨药典,他说有事先走;叶若愁给他送茶,他道一声谢放下就走;叶若愁与他一桌用饭,他匆匆吃完便起身离开。


    他记着祁瑜那句话:“你每次看见叶若愁靠近,都要跟我解释。解释完了,又继续对他好。”


    他不想再解释了,他只想让祁瑜看见自己的改变。


    可叶若愁不傻。他的心思比任何人都细,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是因为祁师兄不高兴,所以你疏远我吗?”叶若愁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他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抖,像是被人从暗处忽然拖到光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话?”


    萧离沉默了,他看着叶若愁那张脸,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他还是硬起心肠,开口:“若愁,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觉得,我们之间确实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我不想让祁瑜误会。”


    第211章 我没有叶若愁重要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


    叶若愁的目光暗了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他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却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


    “祁师兄自己……不也跟忧缘走得很近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他做得比萧师兄更过分,也没有在意萧师兄的感受。”


    “我不懂,萧师兄为什么还要这样委屈自己?”


    萧离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事不用你管。”


    “对,与我无关。”叶若愁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眼,对上萧离的目光,声音低下去,“但我们不是朋友吗?”


    “萧师兄可以为了一个不顾你感受的人疏远我,那我算什么?在你和祁师兄之间,我可以退得远远的。可你连朋友都不让我做吗?”


    他的声音没有颤,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某种克制的、压制到极点的哀求。


    “我们当然是朋友。”萧离开口,声音有些疲惫,到底还是退了一步,“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有些边界感。”


    叶若愁听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朝萧离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脆弱,像一朵快要被风吹散的花。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说完,转身离去。那背影清瘦而孤寂,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离看着那道背影,心情十分复杂。他本该追上去,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之后的几日,萧离没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躲着叶若愁。


    叶若愁来找他时他也会应,讨论问题时也会认真解答,只是在叶若愁靠得太近时,他会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或者在衣袖快要碰到时侧身避开。


    那种疏远是有分寸的,是礼貌的,可终究是疏远。


    叶若愁感觉到了。每一次萧离退开半步,他眼底的暗色便深一分。


    他面上不显,只是笑容越发的轻、越发的淡,淡得像一张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碎似的。


    祁瑜也感觉到了。


    那天从演武场回去,他路过药堂,看见萧离正和叶若愁说话。


    萧离态度不似从前那般亲昵,但也算不上冷淡,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


    叶若愁指着药典上的某处问他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答了几句。叶若愁又说了一句,萧离停顿片刻,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去。


    祁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心中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师兄说过不会再和叶若愁单独相处。可他没有做到。


    他对叶若愁保持了距离,可他还是回他的话,还是看他递过去的药典,还是站在药堂里跟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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