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师兄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点眼帘。
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此刻涣散无光,映不出他急切的脸庞。
师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暗红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
最终,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头颅无力地垂下,再无生息。
他僵在原地,世界瞬间失声,失却了所有颜色。
他紧紧抱着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躯体,感受着生命最后的温度从指缝间溜走。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师兄少年时严肃却暗含关怀的叮嘱,回荡着他们并肩作战时的剑鸣……
一切,都碎了。
而萧离和祁瑜呢?
祁瑜被魔窟中的魔物撕碎,连尸身都拼凑不完整。
萧离血洗魔窟,一夜白头。他犹如失心疯般,在魔族地界大开杀戒,连叶素恬那强悍的精神控制都不管用。
最终萧离逃到了寒境之中,无影无踪。
他们四人,曾有望撑起上清宗下一个辉煌时代的师兄弟,死的死,疯的疯,残的残。
而叶素恬,踩踏着他们的尸骨与灵魂,登上了荣耀的巅峰。
叶素恬的拥护者遍布修真界,魔族也被他俘获,并愿意为了他与人族和解。
他促成“人魔和平”,被歌颂、被赞扬。
可讽刺的是,魔族不是本土族群,他们是撕裂空间来到这个位面的入侵者。
当初为了抵御这些入侵者,正道陨落了无数修士才将他们驱逐到大陆边境。
所谓的和平,是人族割让大片灵脉丰饶的领土,默许魔族建立城池,每年供奉大量资源。
魔族,那些撕裂空间而来、以杀戮和吞噬为本能的入侵者,摇身一变,成了“和平使者”。
当初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才勉强驱逐的阴影,以另一种更屈辱的方式,重新笼罩了这片大陆。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回忆的寒流退去,乔舒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冰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沉的冷寂。
如今,终于不一样了。
叶素恬的真面目被提前揭开,狼狈叛逃,身败名裂。
师兄虽然还在为那份被误导的“心意”纠结,但至少,他不会再像原定命运那样,为叶素恬豁出性命,最终惨死魔族地牢。
萧离和祁瑜也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他们之间虽仍有别扭,却不再是互相残害的悲剧。
命运的轨迹,已然被撬动,被改写。
乔舒清望向沈云涧离开的方向,云雾渐散,露出一角清澈的蓝天。
路还长,但至少,不再是通向那个绝望的终点了。
……
主峰后山。
萧离正立于一块光滑的巨石上,周身灵力吞吐不定,试图引动《离恨殇》第二式——渊骨凝寒。
按照功法描述,此式一旦练成,可在领域内形成寒渊,寒渊可吞噬杀招、灵力为己所用,且自身可融入寒渊中穿梭瞬移。
可谓是攻防一体,威力与诡谲程度远非第一式“霜天永寂”可比。
萧离对这般强大的招式自然心动不已。
自枫叶城归来,体内潜伏的蛊魂引虽暂时安静,却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实力的不足与潜在的危机。
他迫切需要提升,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未知的变数,保护想保护的人。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第一式“霜天永寂”,他当初几乎是水到渠成,短短时日便掌握了七七八八,可这第二式“渊骨凝寒”,他无论如何催动灵力,如何感悟功法中的符文意象,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灵力散出去,只是让周围温度更低了些,凝结出更多冰晶,却根本无法形成那种具有吞噬特性的寒渊。
更别提自身融其中、穿梭瞬移了,他连最基本的寒渊雏形都凝聚不起来。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
萧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瞬间冻结成冰霜。
他脸色有些发白,不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是因为那种竭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憋闷与烦躁。
“不对……又不对!”
他低喝一声,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冰蓝色剑气横扫而出,将前方一片潭水瞬间冻结,炸开无数冰凌。
声势浩大,却与“渊骨凝寒”要求的凝练、内敛截然不同。
他喘了口气,收起剑,有些颓然地坐到岩石上,揉着发胀的额角。
“系统。”他在心中呼唤,语气带着难得的挫败和抓狂:
“这《离恨殇》第二式到底怎么回事?我明明是按照功法运转灵力,感悟意境,为什么连边都摸不到?跟第一式完全不是一个难度!”
【宿主稍安勿躁。】系统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意味。
【《离恨殇》乃此界顶尖冰系功法,更是蕴含了一丝“情魄道韵”的奇功。其招式威力固然与灵力境界相关,但更核心的,在于心境与感悟。】
“心境?感悟?”萧离拧眉,“第一式怎么就没这么麻烦?”
【宿主当时修炼第一式时,刚目睹祁瑜被人羞辱,心中弥漫着滔天怒意,想替祁瑜报仇。心境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了,故而觉得容易。】
系统顿了顿,【现在嘛……你太安逸了,自然感悟不到第二式的心境。】
萧离听得头大:“那我要怎么感悟这见鬼的心境?给自己找点麻烦?”
【可行,但是能学会的概率也不大。如果是祁瑜遇到危险,那么宿主情急之下,大概率能无师自通第二式。】
【宿主要是着急想学会,可以适当给祁瑜找点麻烦……】
“够了。”萧离打断它,声音有些发冷。
他站起身,望向对面云雾缭绕的山峦,那里是祁瑜居所的大致方向。
让祁瑜遇到危险,来换取自己的功法突破?
开什么玩笑。
萧离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心头那丝因系统提议而泛起的不适压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还是算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长剑,铮亮的剑身映着他坚定的眼眸。
“我宁可永远也学不会这第二式。”
实力可以慢慢磨,功法可以慢慢悟。哪怕这条路走得慢些,艰难些,他也绝不会用那种方式去换取所谓的力量。
祁瑜的安危,比任何功法、任何力量都重要。
他不再纠结于一时无法领悟的烦躁,沉下心来,再次拿起剑。
就算暂时无法触及“渊骨凝寒”的精髓,他也可以继续锤炼第一式,夯实基础,运转周天。
寒潭边,冰蓝色的灵力再次亮起,剑气划过寒潭,霜华漫天,虽无吞噬天地之威,却自有一股锐不可当、一往无前的凛冽寒意。
系统静默了一瞬,似乎对宿主这毫不犹豫的选择并不意外。
它轻轻出声:【宿主,顺其自然就好,这功法你必然能完全学会的。】
【因为这功法最为核心的特质,你本就拥有。】
第117章 最是薄情负心人
阳光透过疏朗的竹叶,在祁瑜独居的院落里洒下细碎光斑。
他正坐在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那枚微凉的暖玉剑坠,银眸望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叩、叩。” 两声轻快的敲门声响起,不等他应声,院门已被推开一条缝,乔舒清那张带着温润笑意的脸探了进来。
“小瑜,一个人在呢?” 他溜达进来,很是自来熟地在祁瑜对面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石桌上凉透的茶,也不嫌弃。
祁瑜抬眸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弟聊聊?” 乔舒清抿了口凉茶,啧了一声,“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清苦了,连口热茶都没有。”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好奇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师兄跟你打听个人。”
祁瑜没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写同人话本的师妹,是哪个?” 乔舒清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之前小离带给我看过,写得挺有意思,师兄我也想去约个稿。”
祁瑜摩挲剑坠的手指微微一顿,银灰色的眸子转向乔舒清,“你想写你和大师兄的?”
“对啊。” 乔舒清大大方方承认,笑容灿烂,半点不见羞赧,“大师兄实在太正经了,我想看些不正经的嘛……”
祁瑜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对乔舒清这种坦荡到近乎无耻的态度感到无语。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腕上的玉坠,声音平淡无波:“内门弟子居东侧第三排院落,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莫悠晴’木牌的便是。”
“多谢师弟!” 乔舒清得了信息,心满意足,却并不急着走。
他托着腮,目光在祁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些,语气变得贼兮兮的:“哎,别光说我的事。你跟小梨子……最近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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