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行坐在宗主大座上,先是震惊,继而茫然,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失望、痛心,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个曾经眼神清澈、会软软叫他“师尊”、他一度寄予厚望甚至产生过朦胧好感的小弟子,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弑母、勾结魔族、构陷同门、叛逃……这一桩桩一件件,彻底颠覆了他对叶素恬的所有认知。
“我们……何时亏待过他?”方锦行声音沙哑,像是在问殿下的徒弟们,又像是在问自己。
“亲传弟子的身份,最好的资源,甚至他犯错受罚,我也……我也未曾真正放弃他。寒潭三年,本是望他悔过。他为何……为何要选这条路?”
没有人能回答他。
最终,所有的痛心与不解,都化为一道沉重而冰冷的宗主令:
“上清宗逆徒叶素恬,弑亲背德,勾结魔族,残害同门,证据确凿,今叛逃入魔,罪不容诛!”
“即日起,革除其亲传弟子身份,逐出宗门!发修真界通缉令,凡我正道修士,见之格杀勿论!取其首级或确凿擒拿者,宗门重赏!”
通缉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修真界。
上清宗宗主亲传弟子竟成了魔族奸细,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修真界的议论。
叶素恬这个名字,连同他弑母、构陷、叛逃的恶行,彻底臭名远扬,成为了人人唾弃的卑劣典范。
第115章 我便陪你浪迹天涯
枫叶城事件的余波在上清宗内外震荡,但对于几位亲传弟子而言,日常的轨迹似乎又逐渐回归。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沈云涧变得异常沉默。
作为大师兄,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宗门事务,指导师弟师妹修炼,眉眼间的沉稳可靠一如既往。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察觉到,那份沉稳之下,压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低落与倦怠。
他时常会走神,目光落在某处虚空,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反复咀嚼什么难以释怀的东西。
他曾深信不疑的纯良被证明是剧毒,他曾心生怜惜的柔弱包裹着弑母的残忍。
这认知反复碾磨着他固有的判断与……那份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心意”。
他不再主动提起叶素恬,甚至当有弟子议论此事时,他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或直接离开。但越是回避,越是显得在意。
乔舒清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日,他寻了个由头,将沈云涧引至云渺峰后山一处僻静的观云亭。
此处云雾缭绕,远离尘嚣,正是说话的好地方。
“师兄近日心神不宁,可是还在想枫叶城的事?”乔舒清开门见山,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沈云涧望着亭外翻涌的云海,半晌才低声道:“只是觉得……识人不清,自省罢了。”
“识人不清?”乔舒清轻轻重复,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云海。
“师兄一直喜欢叶素恬的善良无辜,如今觉得自己看错了他,所以懊悔?”
沈云涧默认。
乔舒清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那如果……做出那些事的人,是我呢?”
沈云涧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能!你怎么会是那种人!”
他的反应激烈,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甚至有一丝被这假设冒犯到的薄怒。
乔舒清静静地看着他激烈的反应,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继续用那种平缓却步步紧逼的语调问:
“倘若我真的做了,并且证据确凿,天下人都认定我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呢?”
“那一定是误会!定是有人陷害!”沈云涧想也没想,语气更加急促,“我会查清楚!绝不会让他们冤枉你!”
“若是查不清呢?”乔舒清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若我就是罪有应得,就是修真界公认的败类呢?师兄当如何?”
沈云涧被他问得一滞,眉头拧紧,似乎从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在乔舒清平静的注视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回答冲口而出:
“那我便陪你一起。天涯海角,总有一处容身之所。你的罪名,我帮你查,查不清……我就护着你,直到查清为止。”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陪一个“罪大恶极”的人浪迹天涯,对抗整个修真界?这完全违背了他一贯恪守的宗门律法与正道准则。
可话就这样说出了口,没有半分迟疑。
乔舒清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云雾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他温润的眉眼。
他看着怔忡的沈云涧,轻声问:“所以,师兄为何会认定,自己喜欢的是叶素恬呢?”
沈云涧彻底僵住。
乔舒清不疾不徐,继续剖析那残忍的对比:“叶素恬罪行败露,证据确凿,师兄只是沉默,自省看错了人。”
“可我刚一提及自己可能落入那般境地,甚至还未成真,师兄便已方寸大乱,不惜说出要悖逆宗门、对抗天下的话来。”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些许距离,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沈云涧心坎上:“这份区别,师兄可曾细想过?”
沈云涧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一种被强行掀开伪装、暴露真实内心的慌乱席卷了他。
他愣怔了许久,才像是找到一块浮木般,有些狼狈地、嘴硬地辩驳:“那……那不一样。你是我师弟,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自然……”
“亲人?”乔舒清打断他,笑容加深,“重要到……比你自己恪守半生的原则、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沈云涧对上他那双含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觉得所有遮掩都无所遁形。
一股混合着羞恼、慌乱、还有某种更深层悸动的热意冲上脸颊耳根。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生硬地转开话题:“我……我还有几件宗门事务急需处理,先走一步。”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带着罕见的仓促与僵硬,很快没入云雾之中。
乔舒清没有追。
他脸上的笑容,随着沈云涧的逃离,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他独自立在观云亭中,望着沈云涧消失的方向,又仿佛透过氤氲的云雾,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惨烈的时空。
他想起了他们四个原本的命运轨迹。
那个被叶素恬和他的系统彻底扭曲、践踏的结局:
叶素恬怂恿着萧离将祁瑜炼成炉鼎丢入魔窟,被魔物撕裂、五马分尸。
师兄沈云涧在除魔战场上,因为叶素恬被魔族抓住,自愿丢盔弃甲,沦为俘虏。
可事实上,是叶素恬的不良系统发布让他攻略魔头的任务,他故意被抓走的。
他们的父母死在魔族手中,大师兄对魔族憎恶至极,斩杀的魔族无数,因此魔族十分痛恨他,乐于让他生不如死。
脑海中被深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
魔气森森的牢狱深处,不见天日。
师兄被特制的魔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
他那一身象征着上清宗首徒荣耀与责任的雪白剑袍早已被污血浸透,破碎不堪,露出底下无数道深可见骨、附着着腐蚀性魔气的伤口。
有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引来魔界特有的嗜血毒虫窸窣爬行。
他低垂着头,银色的发冠不知遗落何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容。
牢门外传来魔族守卫粗嘎的调笑和鞭打声,夹杂着对“上清宗首徒”、“斩魔无数沈云涧”的恶毒辱骂。
他们乐于折磨这个曾让他们闻风丧胆的敌人,用尽一切方法摧毁他的骄傲、他的信念、他的肉体。
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因为叶素恬“不小心”被俘。
师兄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依然放下了本命灵剑,卸去了护身灵力,自愿走入这魔窟,只为换得叶素恬安然无恙。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保护的人,此刻正躺在魔族某个高位者的寝殿里,与之翻云覆雨,系统面板上闪烁着“攻略进度90%”的字样。
最终,师兄被折磨死在了他痛恨一生的魔族手中。
他破开魔族牢房来救师兄时,只剩一具皮开肉绽的尸体。
第116章 原书中的结局
这记忆过于刻骨铭心,令乔舒清永远也无法忘怀。
那时,他扑到那悬挂的身影前,颤抖着手拨开那沾满血污的乱发。
露出的那张脸,英俊的轮廓依稀可辨,却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师兄……师兄!我来了,我带你走!”
他疯了一样试图去解那些缠绕着魔纹的锁链,掌心被魔气灼烧得嗤嗤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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