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飘落的红叶上:“初时谨慎,择人而噬。如今近乎肆无忌惮。要么伤势恢复急需补充,要么……有恃无恐。”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偏厅内静了一瞬。
乔舒清把玩着茶盏,接口道:“师弟是说,这魔头可能笃定我们抓不到他?或者有所图谋,故意为之?”
“华仟情狡诈,在黑水泽便善用诡计。”萧离沉吟,“或许是以杀戮扰乱视线,拖延时间。”
一直跪在灵堂的叶素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偏厅门口。
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不管他有什么图谋,都必须死!爹,各位师兄,请让我参与追查!”
“枫叶城我熟,娘常去的地方、可能的藏身之处……我都知道!我要亲手为娘报仇!”
他语气恳切,眼中恨意滔天,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孝子愤慨。
叶承远看着这个平日娇惯、此刻却形销骨立的庶子,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叹了口气,对沈云涧道:“仙师,恬儿虽不成器,但对此地确实熟悉。若有用得上的地方……”
沈云涧点头:“可。叶师弟熟悉地形,或有助益。只是需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我明白!”叶素恬用力点头,随即转向叶若愁,眼神复杂,既有恨意,又有种古怪的执拗,“大哥,你也要一起。娘……不能白死。”
叶若愁对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颔首:“自然。”
众人简单商议,决定稍作安顿后,即刻分头查探。
萧离、祁瑜、叶若愁一组,探查城外可能藏匿的山林、废弃场所。
沈云涧、乔舒清、叶素恬及两名弟子一组,在城内及叶家周边详查,并设法安抚民众,布下简易预警阵法。
祁瑜在分配时没看萧离,听到同组,也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率先朝外走去。
萧离压下心头烦闷,对叶若愁示意:“叶师弟,我们也走吧。”
一行人出了叶府,深秋的凉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
枫叶城上空,阴云积聚,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灵堂内,白幡静静垂落,香烛的火光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接下来的两日,调查在一种紧绷而低效的氛围中推进。
萧离、祁瑜、叶若愁这组,气氛尤其凝滞。
祁瑜几乎不开口,只在叶若愁指出某处地形或讲述旧闻时,偶尔抛出几个冷硬的判断,诸如“此地方圆三里无水源,魔修重伤需阴湿之地调息,可能性低”,或“废弃矿洞深处确有微弱死气,但非新近残留”。
他感知敏锐,判断精准,却惜字如金,更不与萧离有任何视线交流。
萧离也憋着口气,只与叶若愁商讨,将祁瑜当成会说话的地图与探测器。
三人同行,却像中间隔了层看不见的冰墙。
探查结果令人沮丧。
城外几处疑似地点皆无所获,连魔气残留都稀薄到近乎于无。
华仟情像凭空消失,又或者根本未在城外落脚。
城内沈云涧那组同样进展寥寥。
乔舒清布下的几个预警阵法毫无动静。
叶素恬倒是积极,拖着未愈的身躯,领着他们穿街走巷,走访受害者家属,回忆母亲生前常去之处,甚至主动提出几个他认为“华仟情可能藏身”的偏僻院落或商铺后院。
每次扑空,他都显得比旁人更失望,更愤恨,捶胸顿足,骂那魔头狡诈。
只是他提出的地点,总在搜查后才发现要么结构根本不适合藏人,要么早有其他用途,白白耗费精力。
沈云涧渐生焦躁。
乔舒清则冷眼旁观,一次在叶素恬又指向一处明显有人日常居住的民宅时,他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
“叶师弟这指路的本事,倒是别具一格。是嫌我们腿脚太利索,想让大家多逛逛贵宝地?”
叶素恬立刻红了眼眶,又是那套“我只是想帮忙”、“我心乱如麻”的说辞,噎得沈云涧只能反过来劝乔舒清少说两句。
有两次,他们确实找到了疑似华仟情短暂停留过的地方,一处是城外山脚猎户废弃的木屋,另一处是城内早已干涸的旧井底部。
那里残留着比别处更清晰的阴寒魔气,甚至还有未能完全处理掉的、暗褐色的可疑痕迹。
但每次都晚了半步。
气息新鲜,却人影无踪。
华仟情如同鬼魅,总能抢先一刻离开,留下空荡荡的巢穴和逐渐消散的魔气,像一记无声的嘲笑。
更令人心焦的是,失踪案并未停止,反而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不再是偏僻处的独行者,有时甚至是黄昏时分,离叶府不算太远的街巷中,便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留下亲属撕心裂肺的哭嚎和邻里愈加深刻的恐惧。
每一次失踪,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负责追查的仙师脸上。
华仟情在挑衅。
明目张胆地告诉这群上清宗的精英:我知道你们来了,我知道你们在找我,但你们抓不到我。
这认知让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不已。
第103章 内鬼到底是谁
这日下午,众人再次聚在叶府偏厅,气氛凝重。
刚接到报信,城南又有一对早起卖豆腐的老年夫妇失踪,家里豆腐磨到一半,人却不见了。
“……他恢复得很快。”祁瑜盯着桌上简陋的枫叶城地图,指尖在上面几处失踪地点划过,声音冷硬,“胃口也越来越大。最初是独行者,现在是两人。他在加速。”
“而且他熟悉这里,熟悉得过分。”萧离接口,眉头紧锁,“每次都能精准避开我们的搜查路线,选择的作案地点和藏身之处,都巧妙利用了地形和凡人活动的盲区。这不像是仓促逃窜的魔头能做到的。”
沈云涧揉了揉眉心,“那魔头像是知晓我们每一步动向,总能抢先避开。我们在明,他在暗,太过被动。”
祁瑜银灰色的眸子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低着头的叶素恬身上停顿一瞬,“这般巧合,极大可能有内应。”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陡然传来数声女子尖锐惊恐的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和桌椅翻倒的轰响!
“不好!”沈云涧脸色骤变,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厅外。
众人紧随其后,心中俱是骇然——难道华仟情胆大包天到直接闯进叶家行凶?!
赶到后院时,只见几名丫鬟瘫倒在地,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见到他们,如同见到了救星,哭喊着语无伦次:
“魔……魔头!黑色的影子!好快!”
“抓走了!春杏和秋棠……被那黑影抓走了!直接从院墙上飞、飞走了!”
“就在我们眼前……呜……”
光天化日之下,叶家内院,两名丫鬟被强行掳走!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肆无忌惮的羞辱和宣战!
沈云涧脸色铁青,怒喝一声:“他跑不远!追!”当即率先御剑而起,神识铺开来查探。
萧离、祁瑜等人也立刻分散,以叶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追而去,灵力毫无保留地扫过每一寸空气,寻找那可能残留的魔气轨迹。
然而,没有。
除了后院残留的、正在快速消散的淡淡魔气,以及丫鬟们身上沾染的惊恐气息,方圆数里之内,竟再无线索。
华仟情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半个时辰后,众人陆续阴沉着脸回到叶府前厅。
一无所获。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一名弟子忍不住低吼,“带着两个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他根本没走远。”乔舒清的声音幽幽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回到厅中,倚着门框,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又或者,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追出来,知道我们往哪里追,所以……提前选好了完美的退路。”
厅内死寂。
祁瑜缓缓抬眼,扫过叶家在场的每一个人——叶承远、叶若愁、叶素恬,以及几个伺候在旁、噤若寒蝉的管事。
“熟悉叶家布局,熟悉枫叶城每一处可藏身、可遁走之处,能精准把握我们动向,甚至能预判我们搜查的路线和反应……”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砸在每个人心上,“内鬼,就在这里。”
萧离听到祁瑜的话,顺着祁瑜的目光望去,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叶素恬。
毕竟这人在他心中风评太差,往日没少作妖。
只是……华仟情杀害的可是他的母亲!叶素恬当真这般狠毒?
这般想着,萧离有些犹豫地开口:“叶师弟,这几日你提供的线索地点,可曾告知过旁人?或是在探查前,有无异常?”
叶素恬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显得伤痕更狰狞,他激动道:“萧师兄这是怀疑我?!那是我娘!我恨不得生啖其肉!我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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