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不适的是那股浓重的恶臭,瞬间弥漫在肃穆的大殿中。
他几乎是半拖半走着被带进来的,脚步虚浮,此刻连站立都显得勉强。
方锦行和沈云涧脸上同时露出了不忍之色。
沈云涧更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去搀扶。
“师兄!”乔舒清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沈云涧的胳膊,让沈云涧都踉跄了一下。
乔舒清清冷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声音虽然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大殿里依旧清晰可闻:
“你过去干什么?又臭又脏的。”
“舒清!”沈云涧不赞同地低斥,眉头紧皱,“他怎么说也是我们师弟,如今这般模样……”
“师弟?”乔舒清冷笑一声,半步不让,拽着沈云涧胳膊的手更紧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师弟?师兄莫不是忘了仙冢里的事了?”
沈云涧语塞,看向叶素恬的眼神复杂了几分,那迈出的脚步终究是收了回来,只是眉头皱得更紧,眼中不忍与犹豫交织。
两人僵持间,方锦行已不忍再看,抬手一挥,一道温和纯净的灵光落在叶素恬身上,如同净水涤尘,瞬间洗去了他满身的污秽与恶臭。
虽然伤痕与狼狈依旧,但至少那股令人窒息的气味消失了。
叶素恬身体晃了晃,挣脱开执法弟子的搀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他背脊挺得笔直,赤红的双眼死死望向方锦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股疯狂的执念:
“师尊!求师尊开恩,允弟子回枫叶城……为母亲守孝!”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头时,额际已见红痕。
“求师尊……允弟子手刃魔头,为母亲报仇雪恨!”
“弟子发誓,待此间事了,为母亲守孝期满,定当自行返回寒潭,继续受罚,绝无怨言!剩下两年半,一日都不会少!”
他语速极快,字字泣血,眼中恨意滔天,那模样,竟显出几分癫狂的惨烈。
方锦行看着他,眼中怜悯之色更浓,他缓缓点头:“你既有孝心,亦有报仇之志,宗门并非不近人情,自然不会阻拦你。”
叶素恬猛地抬头,眼中光芒更盛。
方锦行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萧离、祁瑜、乔舒清、沈云涧:“那魔头华仟情重伤未愈,定然还潜伏在枫叶城附近,伺机恢复或继续作恶。”
“萧离、祁瑜、舒清、云涧。”他点出四人名字,“你们四人随素恬一同前往枫叶城。一则,助他妥善处理家事;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务必将那魔头诛灭或是驱逐!”
说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叶素恬身上,“此次枫叶城除魔,你若能全力协助萧离他们,成功诛杀驱逐魔头,便是戴罪立功。”
“届时,为师可做主,准你功过相抵,免去寒潭剩余禁闭之期。”
叶素恬身体剧烈一震,赤红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里面翻涌的仇恨仿佛找到了最直接的宣泄口。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斩钉截铁:
“谢师尊!弟子叶素恬,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师兄,必将那魔头……碎尸万段!以告慰母亲,以赎己罪!”
那誓言中的恨意与决绝,令大殿中的空气都为之一冷。
萧离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叶素恬表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清楚,叶素恬的仇恨或许是真,但那份急于脱困、戴罪立功的心思,恐怕更重。
一想到接下来又要和叶素恬同行,萧离就忍不住暗自叹了口气。
这才消停了半年啊。
第100章 舒清你发什么疯
前往枫叶城的灵舟上,气氛压抑又暗流涌动。
叶若愁也在此行之中。
作为叶家嫡子,家中出了这等惨祸,他自然收到了消息,于情于理都该回去,并协助宗门除魔。
他站在灵舟一侧,面色沉静,眼底却有化不开的阴翳。
叶素恬换了身干净衣裳,身上的伤虽经简单处理,依旧触目惊心。
他独自蜷在角落,目光时不时刺向叶若愁,那眼神淬了毒,又带着一种扭曲的脆弱。
终于,在灵舟掠过一片云海时,叶素恬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我娘死了……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痛快?”
他盯着叶若愁,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却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嫡出的大少爷,终于少了个碍眼的庶子和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娘,对吧?”
叶若愁身形微顿,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些。
“素恬,”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施姨娘遭遇不测,无人愿见。此刻说这些,并无意义。”
“意义?”叶素恬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猛地拔高声音,却又因伤势呛咳起来,咳得眼眶通红。
“对你当然没意义!死的又不是你娘!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摆出这副冷静持重的嫡子模样!你们……你们巴不得——”
“够了。”一道声音打断了他,是萧离。
他皱了眉,看着叶素恬那副癫狂又可怜的样子,心底并无多少同情,只有厌烦。
这种时候还只顾着倾泻私怨,实在难看。
“叶师弟,逝者为大。与其在这里指责旁人,不如想想如何为你母亲报仇。”
萧离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硬。他本就不喜叶素恬,此刻更懒得敷衍。
叶素恬被噎住,脸上闪过羞恼、怨毒,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他狠狠瞪了萧离一眼,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叶若愁,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缩回角落。
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传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那模样,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凄惨无助到了极点。
几个曾经对叶素恬有过好感、或心肠较软的弟子见状,面露不忍,互相对视几眼,终究还是慢慢围了过去,低声劝慰起来。
沈云涧一直关注着这边,此刻也叹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拍了拍叶素恬的肩,声音温和:“素恬师弟,节哀。凶手定然会伏诛的。”
“大师兄……”叶素恬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我娘她……死得好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场景,越发显得他可怜。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传来,不大,却清晰。
乔舒清不知何时也晃了过来,站在沈云涧身后,抱着手臂,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眼神却凉飕飕的。
“哟,这是开上哭丧会了?”他语调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灵舟改行送殡了呢。”
“叶师弟,你这眼泪倒是收放自如,之前指着人骂的时候,可没见这么脆弱。”
这话一出,那几个安慰叶素恬的弟子脸色都有些尴尬,看向乔舒清的目光带了不赞同。
沈云涧眉头立刻皱紧,回头低斥:“舒清!少说两句!”
叶素恬像是受了天大委屈,泪珠滚得更急,哀切地看着沈云涧和周围弟子:“二师兄……我、我都这样了……家破人亡,难道连哭都不行吗?”
“你就这么恨我,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他这番以退为进,配上凄惨外表,顿时让更多弟子觉得乔舒清过分了。
有人小声嘀咕:“乔师兄这话是有些过了……”
沈云涧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对着乔舒清,语气带上责备:
“舒清,道歉。素恬师弟母亲新丧,心情悲痛,你怎能如此言语刻薄?”
乔舒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
他看着沈云涧,又扫过周围那些隐约指责的目光,眼圈倏地红了,嘴角勾起一个自嘲又凄凉的弧度。
“好啊,师兄……”他声音轻颤,带着难以置信的伤心,“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般刻薄歹毒、落井下石之人?”
“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便成了众矢之的。”
他后退一步,离船舷更近了些,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衬得脸色有些苍白。
“看来我这人,生来就不招人待见,留在这里也是碍眼,平白惹师兄厌烦……”他语气陡然决绝,“不如就此了断,干净!”
说罢,竟真作势要往灵舟外翻!
“舒清!你发什么疯!”沈云涧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乔舒清的腰,将人从船舷边拽回来,声音都变了调,“快下来!危险!我何时厌烦你了?我那是……那是……”
他又是后怕又是气急,看着乔舒清泛红的眼角,责备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无奈,只得放软声音:
“别闹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那般说你……快回来,乖。”
这边闹得鸡飞狗跳,另一头也不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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