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窗边,手机紧紧攥在手心,屏幕亮着,依旧是游书朗病房的监控画面。
他垂眸,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按灭屏幕,转身朝NICU走去。
护士看见他,没等他开口便轻声提醒:“五分钟。”
他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灯光调得极柔,监护仪的淡绿光芒一明一灭,轻轻落在游书朗脸上。
他安安静静躺着,睫毛投下的浅影覆在眼睑下,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樊霄在床边站定。
他没有伸手,就只是站着,静静望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他死了。”
说出这三个字,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只是要把这几个字从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搁在这人面前。
“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做犯法的事。”
监护仪轻轻滴答一声,游书朗依旧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机器声吞没,“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赶快醒来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得发白的手指。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窗帘轻轻拂动。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而后慢慢松开紧绷的手指,将手机轻放在床头柜上。
他缓缓弯下腰,极轻、极柔地,把额头抵在游书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背上。
门外,护士轻轻敲响了房门。
他直起身,小心地把那只手塞回被窝,细细掖好被角。
护士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眼底藏着一丝难掩的笑意:
“樊先生,游书朗先生体征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
两秒,五秒。
他缓缓点了点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而后垂着眼,又轻轻将那只手攥进掌心。
力道轻得,生怕惊扰了他的浅眠。
第171章 游书朗醒了
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每天清晨樊霄换上的那束白色洋桔梗的香味。
他不懂什么花语,只是记得游书朗喜欢。
樊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今天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衣服是昨晚让人从家里取来的,上面有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他不想游书朗醒来第一眼,看见一个狼狈的自己。
阳光落在游书朗搭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那只手很瘦,能看见淡青的血管。樊霄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它。
还是有点凉,但比在监护室那几天好多了。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就这么静静待着。
然后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很轻地动了一下。
樊霄整个人一僵,他猛地抬起头。
游书朗那双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发颤,目光没有焦点,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樊霄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伸向床头的呼叫铃,用力按了下去,指尖都在发颤。
游书朗的视线一点点移过来,落到他脸上。
樊霄在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找到——没有熟悉,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感觉很空。
“……你是谁?”
游书朗的声音很轻,沙哑,飘忽,像用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樊霄胸口像被重锤狠砸了一下,闷得他瞬间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他想说我是樊霄,你看看我,你记不记得我——可所有话都堵在那儿,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着那只手,攥到自己指节发白,眼眶热得发疼。
游书朗仍看着他,眼神还是空的,只是有些费力地,打量着这个出现在眼前的人。
“我怎么了?”他又问,声音还是轻飘飘的。
护士快步进来,看到睁着眼的游书朗,立刻转身去叫医生。
樊霄喉结剧烈地滚动,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车祸……你撞到了头,现在在医院。”
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在抖,说出来的话支离破碎。
医生很快来了,简单的检查,问话,翻看瞳孔。
樊霄退到一边,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床上的人。
他看到游书朗配合着医生的指令,转动眼球,抬手,回答自己的名字和日期——可那些回答是迟疑的,尤其是当医生问到“认识床边这个人吗”时,游书朗看过来,眼神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慌的陌生。
“意识清醒了,这是好事。”医生收起小手电,语气平稳,“醒了就没什么大碍了,后面好好养着就行。颅脑损伤后短暂的意识模糊或记忆片段缺失是可能出现的,但通常……”
“通常什么?”樊霄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他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是空的!医生,你告诉我这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几天没休息的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恐惧催生出的质问冲口而出,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分寸。
医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顿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专业态度:“先生,你先别急。患者刚苏醒,认知功能需要时间恢复。目前他的生命体征平稳,定向力基本正常,这已经是很好的迹象了。记忆的恢复急不来,可能需要几小时,几天,甚至更长一点时间,绝大多数情况下……”
“绝大多数?”樊霄重复着这个词,像是被它刺痛了,“万一他不是绝大多数呢?万一他……”
“樊霄。”
很轻的一声。
来自床上。
樊霄所有的话戛然而止。他像被按了暂停键,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游书朗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虽然还带着初醒的疲惫和困惑,但已经有了焦点,清晰地映出樊霄惊慌失措的脸。
他看了樊霄几秒,然后目光转向医生,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了不少:“医生,我没事。他只是……太担心了。您别介意。”
医生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多休息少刺激,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轻响过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樊霄还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恐慌被游书朗那声称呼骤然掐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后怕。
他看着游书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游书朗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像一缕烟。
“你过来。”他说。
樊霄像是被无形的线拉扯着,挪到床边,却没有坐,只是站着,低头看着他,眼神还有着未褪的惊恐和一丝不敢确定的希冀。
“……你刚才叫我什么?”樊霄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游书朗缓缓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伸向樊霄,动作很慢,带着久卧的无力。
樊霄立刻弯下腰,主动把自己的脸凑近那只微凉的手。
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很轻。
“樊霄。”游书朗看着他,眼神彻底清明了,带着熟悉的、细微的无奈,“我醒了,别怕?”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樊霄强撑的气球。
他腿一软,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深深弯下去,额头抵着床沿,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我以为你……”破碎的哽咽从下面传来,“你刚才看我的样子……我以为你真的不记得了……”
游书朗的手落下,搭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刚醒脑子是有点乱。”他承认,声音很低,“刚睁眼那会儿,像做了个很长很沉的梦,什么都隔着一层雾。”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攒力气。
“但你按铃的样子,你问医生话的声音……太急了,急得把雾都吵散了。”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樊霄的一缕头发,“然后就看见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樊霄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巴巴地看着他。
“哪副样子……”
“丑样子。”游书朗淡淡地说,嘴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樊霄看着他,看着那点熟悉的、几不可察的弧度,看着那双清亮眼睛里完完整整的自己。
他把脸重新埋进游书朗手边的被单里,这一次,哭声闷闷的,却不再压抑。
游书朗任他哭着,指尖偶尔轻轻划过他的耳廓。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只剩下抽噎。樊霄抬起头,“医生说你要多休息。”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
“嗯。”
“那你睡。”
游书朗确实累了,眼皮沉沉地往下坠。但他还是看着樊霄,看着他通红的眼睛。
“手。”他说。
樊霄不明所以,把自己一只手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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