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让游书朗醒过来时,看见自己还陷在烂泥里。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手上沾着血。
书朗不喜欢那样。
所以,要换一条路。
用最正规的途径,把所有事解决干净。
然后清清白白的,等他醒过来。
樊霄深吸一口气,拨出电话。
“诗力华。”他声音平静,“帮我联系警方。”
那头静了两秒。
“好,等我。”
半小时后,NICU隔壁的休息室里,多了三个人。
诗力华带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两鬓已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眼就能看出是穿了几十年制服的人。
身后跟着个寸头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赵叔,市局<a href=Tags_Nan/Ximl target=_blank >刑侦</a>的。”诗力华话很短,“小高,他徒弟。”
赵叔冲樊霄点了下头,没有半句寒暄,目光扫过他,直入正题:“诗力华在电话里说了,你都查到了什么。”
樊霄把东西一一摊开:监控截图、车辆轨迹、窝点定位、截获的通话记录,还有那张卷了边的泰国烟盒照片。
“肇事车是旧款黑色卡罗拉,假临牌,四天前就开始盯我。司机藏在城郊废弃家具厂,同伙至少三个。昨天有人送补给,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他声音压得很低,一条一条说得清楚,像在交接案情,而非诉说仇恨。
赵叔翻着照片,手指在一处顿住:“这个人……”
“不是主谋。”樊霄直接打断,“主谋是我二哥,樊余。三天前从泰国监狱越狱。”
休息室里瞬间静了下来。
诗力华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小高也皱紧了眉。
赵叔没动,只是抬眼望着他:“樊余,去年那桩跨国军火案,从犯,判了二十二年,在泰国服刑——是你亲手送进去的。”
“是。”樊霄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现在出来了,要报复我。”
他把那张烟盒照片往前推了推:“他的人和司机有勾连,车祸不是意外,是冲我来的。”
赵叔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你想要怎么做。”
“第一,家具厂那几个人,一个都别跑,全落网。”樊霄顿了顿,手指按在心口,“第二,把樊余再送回去,加刑,加到他这辈子都出不来。”
“第三,全程合法。证据、流程,都要经得起查。”
赵叔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这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要人死,没喊过一声要亲手报仇。
他攥着所有线索,明明可以先一步动手,却偏偏把一切都交了出来,交给法律。
“你爱人……”赵叔语气缓了些许。
“还在里面。”樊霄声音依旧平稳,尾音却藏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轻颤,“没有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赵叔没再追问,将桌上的照片、截图、定位图一张张收好叠齐,递给小高。
“通知二大队介入。”他转向樊霄,“你的人撤出来,窝点我们来收,前期线索警方接手,后续侦查由我们主导。”
樊霄点头,没有讨价还价,也没要求亲眼看着人被抓获,只沉声叮嘱:“他腿上有伤,走路不利索,手里可能有家伙。家具厂后面有条小路,他踩过点,收网至少封三个方向。”
小高一一记下。
赵叔又多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冷静与克制,像极了那些在最深的绝望里,仍愿意相信秩序的人。
“樊余那边,有线索?”
“他没和司机在一起。”樊霄调出手机截图,“昨天有人用加密线路往家具厂打电话,信号源在南郊旧货市场附近。他拿司机当饵,就等我跳进去。”
“你去了?”
“没有。”
赵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南郊那片我熟。”小高接话,“旧货市场后面是待拆老楼,监控死角多,好藏人,我带人过去摸。”
“不要打草惊蛇。”赵叔叮嘱,“他敢露头,就不会只有一个窝点。盯住,把所有落脚点都挖出来,一网打尽。”
“明白。”
小高收起资料,快步离开。赵叔也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向他。
“你爱人,叫什么名字。”
樊霄微怔,轻声答:“游书朗。书写的书,晴朗的朗。”
赵叔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走了出去。
第170章 樊余死
休息室里重归寂静。
诗力华没有走,他立在窗边,望着外头天色一点点泛出鱼肚白,低声唤:“樊霄。”
“嗯。”
“书朗会醒的。”
樊霄没有应声。他坐回那把塑料椅,后背抵着冰凉的椅面,目光沉沉地锁在门口的方向。
“我知道。”
上午九点,警方对城郊废弃家具厂展开收网行动。
樊霄没有去现场。他守在NICU走廊那个固定的位置,手机调至震动,屏幕始终亮着病房的监控画面。
薛宝添和张弛赶来,带了吃食。他接过,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如同在执行一道冰冷的程序。
薛宝添张了张嘴想劝,被张弛一个眼神拦了回去。两人默默陪坐片刻,不愿再多打扰他。
十点十七分,手机骤然震动。
“樊先生,我是小高。”电话那头混着尖锐的警笛与对讲机的电流声,“收网完成,三人全部落网,无人员伤亡。腿上有伤的那人已初步交代,就是肇事司机,承认受人指使,细节还在审讯。”
樊霄闭上眼,将憋在胸腔里许久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谢谢。”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轻搁在膝头,目光依旧黏在屏幕里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司机抓到了。”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两个同伙,警方正在审讯。”
屏幕里的人一动不动,监护波形依旧平稳地跳动着。
“樊余也会抓到的。”
“快了。”
“你教我的,要讲道理,要走对的路。”
“我做到了。”
他的声音,渐渐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你什么时候醒。”
走廊那头,护士悄悄探出头,望着这个两天两夜未曾挪过地方的家属。
他低着头,对着手机屏幕轻声呢喃,听不清内容。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下午三点,小高的电话再次打来。
南郊摸排有了进展,调阅了附近仅有的几个监控,走访几户居民后,锁定了樊余的藏身处——一栋待拆迁的五层老楼,三楼东侧的房间,窗帘终日紧闭,里头的人昼伏夜出。
“人还在里面,已经布控。”小高说道,“但他是否留有后路还不清楚,这片地形复杂,他选这里,八成是提前踩过点。赵队的意思是先围困,把他可能接应的人一并钓出来。”
“要多久。”
“大概一两天。他目前没有外逃迹象,应该还不知道司机落网的消息。”
“好。”樊霄顿了顿,沉声道,“小高。”
“嗯?”
樊霄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
他稍作停顿。
“请务必保证抓捕过程合法合规,所有证据链条完整。不要给他任何翻案、减刑、提前释放的机会。”
“明白。”小高应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理。”
傍晚,夕阳从走廊尽头斜斜洒入,铺了一地暖光。
樊霄已经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这层楼。老陈劝他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他不肯;薛宝添骂他要把自己熬垮,他也不理。
他像是被生生钉在了那把椅子上。
唯一的动静,便是每到探视时间,他走进NICU,在游书朗床边安安静静站够五分钟。
他不再哭,也不再喃喃自语。就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寸空气,指尖虚虚描摹着他的轮廓——从额角的纱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柔和的下颌。一遍,又一遍。
而后转身出来,重新坐回原位。
晚上八点,小高的消息终于传来。
樊余死了。
不是落网,而是拒捕。便衣在巷口堵截时,他持刀行凶,扎伤一名民警,还试图抢枪,被当场击毙。
小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起常规案件:两枪击中胸部,没能救回来。受伤民警无生命危险,已送医救治。
他说完,静静等了几秒。
樊霄一言不发。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小高又等了两秒,轻声补充:“樊先生,程序合规,全程有执法记录仪记录,是他先动的手。”
樊霄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挂了电话。
走廊里静极了。监护仪的声响隔着墙传来,规律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护士站隐约有低声交谈,还有翻纸页的轻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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