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宝添看着樊霄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紧闭的抢救室门,焦躁地别开头。张弛抿紧嘴唇,沉默地站在一旁。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主刀医生走了出来,神情疲惫。


    樊霄猛地挣开诗力华,踉跄着扑到医生面前,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医生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樊霄身上:“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樊霄身体一晃,诗力华赶紧从后面扶住他。


    “但是,”医生语气依旧沉重,“颅脑损伤很严重,虽然处理了,但现在深度昏迷。什么时候醒,有没有后遗症,都不好说。另外肋骨骨折,肺挫伤,需要严密监护。马上转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


    昏迷。未知数。重症监护室。


    每个词都像冰锥,凿在樊霄心口。他没出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现在能看他吗?”诗力华替樊霄问。


    “暂时不行。转入NICU安顿好后,会通知探视,一次最多两人,时间不能太长。”


    话音刚落,抢救室门大开,游书朗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额上裹着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只露出紧闭的眼和浓长的睫毛。手臂扎着输液针,胸前连着监护仪的线。


    安静得让人心慌。


    樊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脚却像钉在地上。他看着病床被推走,拐进走廊,消失不见。


    诗力华用力捏了捏樊霄肩膀,转身去办手续。薛宝添烦躁地抓抓头发,张弛叹了口气,走去买水。


    NICU楼层异常安静。樊霄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焊在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上。


    仿佛等了一个世纪,一名护士走了出来:“游书朗家属,可以进来一位,探视时间五分钟。”


    樊霄起身,脚步虚浮地跟进去。里面更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游书朗躺在靠里的病床上,被管线和仪器包围。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平稳起伏。


    他走到床边停下,伸出手,指尖悬了很久,才轻轻落在游书朗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


    冰凉。


    樊霄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想把它捂热。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了眼。


    书朗……”他无声地动动嘴唇,声音哽在喉咙里,“我在这里……别怕……我就在这里……”


    “你能听见我吗?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自己开车……我应该去接你的……对不起……”


    “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们回家……星星还在等我们……”


    “你答应过我……要一直在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温热的液体滴在雪白被单上,这个在外人面前永远强势、甚至有些冷酷的男人。


    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恐惧、悔恨、无措和滔天的爱意,都化作了泪水和祈祷。


    护士轻声走近:“时间到了,家属请先出去吧,让病人好好休息。”


    樊霄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他低声说,仿佛游书朗能听见,“我哪也不去就在外面等你,你快点醒过来。”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NICU。门在身后关上,再次将他与他的世界隔绝开来。


    诗力华递给他一瓶拧开的水,:“喝点水,樊霄。书朗会没事的,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治疗。”


    樊霄没接,重新坐回椅子,背脊挺直,目光再次锁死那扇门,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薛宝添和张弛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地感觉到,樊霄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种冰冷的、偏执的、近乎危险的东西,正在寂静里悄然滋生。


    第165章 不是意外


    深夜的NICU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和远处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惨白的灯光映在光洁的地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樊霄依旧坐在那张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扇厚重的隔离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躺着的游书朗。


    诗力华办完手续回来,把咖啡和食物放在樊霄旁边的椅子上。“樊霄,多少吃点。”


    樊霄像没听见,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薛宝添憋不住,压低声音:“老樊,你得顾着自己……”


    “闭嘴。”樊霄嘶哑地打断他,声音像裹着冰碴,冷硬,没留半点余地。他仍盯着那扇门,没看任何人。


    薛宝添被噎得一愣,看看好友这副样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走到窗边点了支烟。刚抽一口,就被经过的护士严厉喝止。


    张弛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轻轻按了按薛宝添的肩。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点熬过去。凌晨,樊霄的手机又震了。他僵硬地摸出来,屏幕上是一串本地座机号。


    他划开接听,没吭声。


    “樊霄先生吗?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队。”电话那头是个严肃的男声。


    樊霄眼神终于动了,眼底凝起寒光。“我是。”


    “关于今晚沿河西路中段,涉及游书朗先生的严重事故,有些初步情况要向您通报,也希望您能协助提供一些信息。”


    “说。”樊霄的声音绷得像弦。


    “根据现场勘查、监控和车辆检验,目前我们认为,这可能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


    樊霄握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什么意思?”


    “肇事车辆撞人后没有停留,直接逃逸。现场没留下有效刹车痕,撞击角度和力度……存在疑点。当然,这还只是初步判断,需要进一步鉴定。我们正在全力追查车辆和嫌疑人。”


    警察顿了顿,“另外,游书朗先生是您公司的总监,请问他近期是否与人有过矛盾?或者您本人或公司是否……”


    “没有。”樊霄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暴戾,“他从不多事,没有与人结怨。”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冷,“我就问一句,找到那杂种,要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樊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侦查需要过程,我们一定……”


    “过程?”樊霄低声重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旁边竖着耳朵的薛宝添后脊一凉。“我的人躺在里面,不知死活,你跟我谈过程?”


    “樊先生,请您冷静,相信……”


    “我很冷静。”樊霄的语气诡异地平缓下来,甚至带上一丝冰冷的、近乎礼貌的语调,“辛苦你们,有进展立刻通知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没放下手机,而是快速翻找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恭敬但带着睡意的声音:“樊总?”


    “老陈,听着,”樊霄的声音恢复了某种属于“樊总”的、带着压迫感的冷静,可那冷静底下,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书朗出事了,车祸。”


    老陈瞬间清醒:“什么?!游先生他……”


    樊霄截住他,语速快而清晰,“交警初步判断不是意外,肇事逃逸。动用所有关系,给我查。车型、颜色、去向、沿途所有能挖的监控,哪怕一个模糊影子,我都要。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快的结果。还有,查最近有没有人盯着我或者书朗,生意上的,私怨上的,任何蛛丝马迹。”


    “明白,樊总!我马上办!”


    “另外,”樊霄顿了顿,看向诗力华,“诗力华。”


    诗力华立刻上前,接过手机走到一旁,低声和老陈对接起来。


    安排完,樊霄把手机扔回椅子,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重新靠回墙壁,闭上眼,可紧锁的眉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内心的情绪。


    不是意外。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撞,点燃了深埋骨髓里的、属于“樊霄”的偏执、多疑和狠戾。


    他的书朗,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看得比命还重的人,竟然可能因为某种肮脏的算计,被推进这种绝境!


    悔恨、后怕、暴怒、想撕碎一切的冲动,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


    可最终,所有这些都被一种更冰冷、更可怕的决心压了下去——找到那个人,让他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守在这里,寸步不离。


    薛宝添和张弛在一旁看着,都感觉到樊霄身上散发出那种近乎实质的阴鸷。


    他们认识的樊霄,有玩世不恭,有霸道强势,有对游书朗无底线的温柔和占有。


    但眼前这种……像从地狱边缘渗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冷静和疯狂,让他们感到陌生且心惊。


    天快亮时,护士允许再次短暂探视。还是五分钟。


    樊霄走进NICU,里面景象和几小时前没什么不同。游书朗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呼吸靠着机器。


    樊霄走到床边,这次没流泪,也没喃喃自语。他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看着游书朗的脸,像要把他每一寸轮廓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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