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霄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脆弱的痕迹已被深沉的疲惫覆盖。


    “接下来,就是等了。”樊霄的声音低下去,“快则三五天,慢则一两周,应该就会有动静。这期间……”他看向游书朗,眼神变得锐利而担忧,“我们得格外小心。狗急跳墙,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阿伦和阿勇都在,酒店安保也加强了。”游书朗说,“你也是,非必要别再单独外出。”


    “嗯。”樊霄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把游书朗拉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身边,紧紧搂住。“书朗,我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


    游书伦靠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陌生环境的冷冽气息。他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二哥想碰毒品。”


    樊霄身体微微一僵。


    “走私,赌场,暴力催收……这些或许还能用‘灰色地带’搪塞。”游书朗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但毒品,沾上就是害人害己,断人活路。你父亲未必不知道,但他选择了纵容,甚至可能默许用你的婚姻去填这个窟窿。他们对你不仁,你对他们的‘狠’,不过是止损,是清理门户。”


    他抬起头,看着樊霄近在咫尺的眼睛:“樊霄,你不是在毁掉樊家,你是在救它。救它不至于彻底烂到根子里,救那些还心存良知的人。哪怕……手段激烈了些。”


    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樊霄心中最后那点自我怀疑的阴霾。他怔怔地看着游书朗,看着那双清亮眼眸里毫无保留的理解和支持,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游书朗……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大概就是遇见你。”


    “知道就好。”游书朗拍了拍他的脸,站起身,“吃饭吧,我饿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几乎足不出户。樊霄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处理中国那边的事务,偶尔接一些加密的电话。游书朗则看书,处理邮件,和阿伦下下棋,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但这种平静,在第四天的深夜被打破了。


    凌晨两点,刺耳的手机铃声将两人惊醒。樊霄猛地坐起,抓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凝如水。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按住了同样坐起的游书朗,压低声音:“是阿勇。出事了。”


    他接起电话,用泰语快速交流了几句,挂断后,迅速下床开灯。“那边有动作,他们可能想跑,或者……想反扑。阿勇他们发现了异常动向,我们得离开酒店,去更安全的地方。”


    游书朗没有多问一句,立刻起身穿衣服,动作迅速利落。两人只用了几分钟就收拾好必要的物品。阿伦已经等在门口,神色严峻:“车在楼下后门,我们走消防通道。”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惨白。三人脚步放得很轻,迅速通过消防楼梯下到地下车库。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本田已经发动,阿勇坐在驾驶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库,汇入曼谷凌晨稀疏的车流。没有开往更繁华的区域,反而向着城市边缘、略显僻静的方向驶去。


    “去哪里?”游书朗问。


    “一个朋友的安全屋,很隐蔽。”樊霄握着他的手,掌心有汗,但声音还算平稳,“他们应该是察觉到警方那边的风声了,想做最后一搏。我们避一避,等天亮,应该就差不多了。”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外表普通的住宅区,停在一栋独门独户的小楼前。阿勇和阿伦先下车确认安全,才示意两人进去。


    房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舒适,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阿伦迅速检查了各个房间和门窗,阿勇则在外面警戒。


    “暂时安全了。”樊霄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着游书朗的手,深吸一口气,“抱歉,让你跟着担惊受怕。”


    “比起这个,”游书朗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我更担心你接下来要面对的。”


    樊霄在他身边坐下,头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快了……就快了,别担心。”


    第100章


    凌晨五点,天色将明未明,窗外一片沉寂的靛蓝。安全屋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游书朗靠在沙发上,身上搭着樊霄的外套,闭目养神。樊霄坐在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擦过手机边缘,目光投向窗外,像在等待什么。


    忽然,手机屏亮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樊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迅速拿起来解锁。游书朗也在同时睁眼看向他。


    樊霄盯着屏幕,半晌,长长地、缓沉地吐出一口气。他把手机转向游书朗。


    上面是一条简短的泰文信息,附了张照片——警灯闪烁在宅邸前,人影正被押上车。


    “行动开始了。”樊霄嗓音发干,“第一个是我二哥在城郊的仓库,人赃并获。”


    游书朗看了看照片,又看向他。灯光在樊霄侧脸投下深影,唇线紧抿,睫毛微颤。


    “你……”游书朗开口,却顿住了。


    樊霄摇摇头,收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等了这么久……可真的来了,心里还是……”


    他声音低下去:“像空了一块。”


    游书朗起身,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僵硬的肩上。


    窗外天色由靛蓝转为灰白,远处开始传来隐约的市声。房间里很静,只有时间流动的痕迹。


    阿伦轻手轻脚送来早餐,两人都没动几口。


    上午九点左右,樊霄手机接连震动。他一条条点开,面色越来越静,眼底最后那点波动也沉入深潭。


    “二哥在俱乐部被捕,涉嫌多项重罪,证据当场搜出来了。”他念得平淡,像在读通报,“老爷子被抓取了’,几个高管也落了网……公司查封,账户冻结,至于要怎么判,还需要点时间。”


    他放下手机,看向游书朗:“控制住了。没给他们留反应时间。”


    游书朗握紧他冰凉的手:“没事了。”


    樊霄眼神空了一瞬,才聚焦,缓缓点头:“嗯,没事了。”


    他忽然用力回握游书朗的手,像要抓住什么实感,接着整个人晃了晃。游书朗扶住他,带他到沙发坐下。


    樊霄仰头靠倒,抬手遮住眼睛。游书朗坐在一旁,静静陪着。他能感觉到樊霄身体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时,情绪涌上来却堵在那儿的滞涩。


    过了很久,樊霄放下手,眼眶有些红,目光却清冽锐利。


    “书朗,”他声音还哑,但很稳,“明天就回去。”


    “好,我去订票。”


    “我来安排。”樊霄坐直,拿起手机打电话,语气恢复果断,一条条交代返程、善后和接应。


    游书朗看着他,知道那个熟悉的樊霄回来了——或者说,经过这一夜,他彻底斩断了什么。


    下午,他们换到一家普通商务酒店。樊霄需要出面处理一些事,游书朗留在房间收拾。


    傍晚樊霄回来,带着倦色,精神却还清明。他递给游书朗一个牛皮纸袋:“看看。”


    游书朗打开,里面是几份公证翻译件和产权复印件。他抬眼,有些讶异。


    “老爷子名下几处干净产业,还有我妈留下的私产,都在我名下,还有海外的一些资产。”樊霄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游书朗面前,低头看他:“我说过要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回去找找喜欢的。”


    游书朗看着文件,又抬眼,轻轻笑了:“樊总动作真快。”


    “不快不行。”樊霄也笑,伸手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脸埋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家了,书朗。想我们那儿,想星星。”


    游书朗回抱住他,在他背上拍了拍:“嗯,明天就回。”


    夜幕落下,曼谷灯火依旧璀璨。但今晚的光里,不再有阴谋暗影,只照亮归途。


    樊霄从身后环住窗边的游书朗,下巴轻抵在他肩上。


    “这次让你跟着受累了。”


    “彼此彼此。”游书朗向后靠了靠,“下次度假,挑个舒服地儿。”


    “一定。”樊霄亲了亲他耳廓,“就我们俩,还有星星。”


    第101章


    回到国内,日子一下子落回熟悉的节奏。接了星星回家,小狗兴奋得直打转,扒着两人的裤腿呜呜叫,像在抱怨怎么才回来。樊霄笑着把它抱起来,任由它舔下巴,游书朗蹲下身,仔细看它是不是瘦了,毛有没有掉。


    生活平静下来,甚至比以前更安宁——那些远方的威胁如同被斩断的藤,再也缠不过来。但游书朗察觉得到,樊霄并没真正松下来。他常在书房待到深夜,屏幕光映着侧脸,手边堆着厚厚的报告和数据。


    游书朗不问,只是每晚记得热一杯牛奶,放在他门口。


    一个周日下午,两人遛完星星回来。小狗玩累了,趴在阳台垫子上呼呼大睡。樊霄洗了手,从冰箱拿出两罐冰啤酒,递一罐给沙发里的游书朗,自己也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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