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表带,辛夷爬回车,屁股一沾座困意席卷而来。车子开得稳稳当当,加上窗外的繁荣外景如催眠剂一闪而过,眼皮不受控制徐徐下沉,以至于石上柏将车驶入陌生地段都未察觉出。
等她醒完盹,车子已经停在了漆黑的地下车库。
“到家了,怎么不喊醒我?”
她望向主驾位的石上柏,手里正把玩着串钥匙。
“给你个惊喜。”
惊喜?
还没缓冲过来就被他请下了车,之后的全程双眼被蒙住,只能凭感觉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再是开门锁的钥匙转动声。
几秒后,石上柏松开手同时世界霍然大亮。不可思议的一幕,她出现在了被老辛卖掉的套房里,不过脚下哪有变卖后的住人样,从格局,窗户到地板分明底朝天地翻新了遍。
“这房子不是被卖了吗?”辛夷站在门口有些迟钝,不敢置信道。
石上柏从背后按住她肩膀推她进屋:“嗯,我又买回来了,总不能真让我老丈人后半辈子住在医馆里吧,当我送的寿礼。”
辛夷宛然块海绵,逐字逐句细细吸收。
“可你不是送了他茶吗?”
红标宋聘,老辛那叫一个爱不释手,差点没供起来。
石上柏几步跟上来,语气故作轻松:“不一样,那普洱茶是因为我把他绿茶霍霍光了,赔的。”
话出,浓烈的掩耳盗铃意味。她抿唇偏头,石上柏亦步亦趋守在一米开外,视线一刻不移地追随她。家徒四壁的客厅在头顶那盏灯的凸显下有了家的感觉,贫瘠荒芜的原野也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生机勃勃。
他用他那双晦涩难懂的眼睛随风潜入,寂然而无声地写下他的笨拙。
石上柏刚喝中药调理那阵,辛夷担心他不配合,毕竟这人有前科,就专程每晚等他收工回家。厨房有台嵌入式烤箱,起初她会通过烤箱玻璃窥探,一小碗汤药,他戴着痛苦面具起码得分十口。有一回,剩最后一小口,他先是偷偷观望眼她,确保不会临时杀个回马枪,再倾斜碗口45度角,看架势是要“销赃”,褐色液体只差毫厘,他迟疑了,抬眼盯着她背影将近小半分钟终究妥协。那短暂停留,昔时的她全然猜不透他花花肠子到底在斟酌什么。
谈恋爱后,避免不了要和老街的长辈打交道,石上柏这人不喜交好,确凿来讲是不习惯。和老辛单独相处就不难看出,一亲近手脚都不自然起来。可当她看见辛仁宗领着他上街溜达买菜时,他站在其身后,乖巧地任大爷大妈们围着他审判,那副坚定且努力融入她的世界姿态,惊心动目。
是不是所有她在乎在意的,他都会打破自己固有的条条框框,就好比那个词,爱屋及乌。
回忆过往种种,辛夷心潮澎湃无法平静,一步跨到他跟前,踮脚勾住他脖子稍往下带,额头互相抵着。
“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石上柏双臂挂在她腰间禁锢住:“这是最后一件了。”
良久,辛夷深吸口气发自内心诉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好像。”他笃定地答。
她赞同地笑了声:“怎么收场比较好?”
他倏地收紧手臂:“不然,现在亲一下庆祝。”
不给她考虑机会,石上柏率先吻了下去。
万物识趣静止,两人的呼吸都是热的,在一束灯光中纠缠交织。他们纯粹地享受这份宁静,整个空间除了他俩,周围黯然失色。
今年的进度条似乎按下倍数键,一下子由裹在蜂蜜罐里的秋天拉到需要拥抱取暖冬天。入冬后第一个双休日,在一声声门铃轰炸下,石上柏不情不愿地拖沓挪步开门。
一打开,一条似蚯蚓的条形蠕状物体灵活钻进他房子。
石上柏双手插兜,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躬身换鞋的向琪:“门锁密码不是发给你了吗?干嘛每回还要坚持按门铃扰民?”
向琪搓着手心往手里哈气,作对道:“我就乐意见你为本小姐服务。”
石上柏气极反笑,外头大幅度降温气候,真是难为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志力了。
“你个蹭饭的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向琪挑事地瞥他一眼:“不欢迎啊。”忽地朝里扯嗓大喊,“辛夷姐,有人不欢迎我。”
很快里头传来一阵不悦回音:“石上柏。”
石上柏无奈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甩给她个警告手势,随即跑回屋解释。
饭桌上,辛夷给向琪舀了半碗鸡汤:“专门给你熬的,喝点。”
石上柏推推碗,晃晃写着“我也要”三个字。
可辛夷倒好,敷衍地给他挑一筷子西兰花了事。
她食欲不振,就赖他家吃饭,这区别对待,石上柏忿忿地在菜碟里挑三拣四表达不满,试图吸引辛夷注意。结果不遂他愿,人家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反观向琪,象征性喝了一口鸡汤,就再没有下筷,辛夷贴心追问要不要尝尝鱼,向琪却在听见“鱼”字眼后立马垂头丧气直叹气。
辛夷后知后觉,自觉捂嘴收声。
石上柏瞧着向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矫情样,戳着碗中那绿油油西兰花,唯恐天下不乱地凉凉开口:“照这情形下去,是不是橙子,木耳也打算断了。”
桌下立即挨了辛夷一脚让他消停。
愈加不平衡的石上柏登时没了胃口,怨气冲天拿起手机就搜“如何让女朋友知道自己生气了”,搜出来的尽是些长篇大论的没用水词,但不影响他求知若渴,另辟蹊径点进微信准备找蒋可取取经,却在朋友圈那栏看见余穆丞的头像。
怀着好奇心点进去,竟是余穆丞的官宣朋友圈,发布时间在半小时之前。
对象自是高曼。
难怪剧组群里一水的刷屏恭喜。
他下意识朝向琪送去个同情目光,说巧不巧,与当事人撞个满怀。
向琪迎上他飘忽不定的做贼心虚眼神,认定这厮必在诅咒她。她指控石上柏:“你是不是在手机上打字骂我?”
石上柏啧一声,语气相比上句挖苦,柔和不止一星半点:“我是那样的人吗?”
向琪显然不信,可她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转向一旁的辛夷示弱道:“辛夷姐,我有点口渴。”
辛夷:“那我去…”
石上柏于心不忍忙活大半天的辛夷跑前跑后,自告奋勇:“你坐着,我去。”
他一起身离座,向琪像预料发生一切,伸长胳膊越过一桌子菜捞起他落在碗筷旁手机。僵持着个要盯穿手机屏幕动作,久到辛夷终于意识不对劲,顺着她视线痕迹望去蓦地正色,一条连手机屏幕都装不完的祝福动态,配的是一男一女彼此深情对望的牵手背影照。
辛夷嗫嚅:“向琪,你没事吧?”
向琪面无血色,若无其事地摆手重新坐下,睫毛震颤,如果说有那么一瞬间心如死灰,一定是此时此刻,因为这条朋友圈是屏蔽她发的。
这些日子拼命压制的情绪在这一秒浮出水面,随之而来的是那口鸡汤带来的恶心反胃。为了掩饰夺眶而出的泪水,她低头掩面扒着面前那碗白米饭,狂喂,也不嫌噎得慌,两边腮部塞得满满当当。
当时向琪的自虐行为,辛夷一脸担忧抢夺她手里碗筷阻止她继续进食。
浑然不知情的石上柏拎着水壶回来,面临变故,他发誓,他那瞬间真不是落井下石,顶多不厚道,好悲伤的胖头青蛙。
第50章 郁李仁
那晚, 向琪抱着石上柏家马桶恶心干呕了一晚,原本就没正儿八经进食,要吐吐不出, 难受得直挂清泪,生生在大冬天逼出一身冷汗。辛夷贴身悉心照料,边轻拍她背部边按着她手三里穴催吐。
石上柏也没闲着, 鞍前马后递完毛巾递纸巾。
半晌, “哇”的一声, 吐得天昏地暗。
向琪缓了会, 好像攫取她呼吸本能的无形毒手终于大发慈悲见好就收,顶着张煞白近乎在水里泡了几晚的惨白小脸抬眸,重新打量四周, 辛夷寸步不离, 就连平时冷冽讨嫌的石上柏都面露不忍,有了一丝人情味。看到这儿,她忍住喉咙蔓延开的灼烧感,打起精神对辛夷努力拼出个没事笑容。
辛夷拿着沾水湿毛巾给她揩汗:“今晚就在这歇下, 你这样子回去老师不得操心成什么样。”
向琪没说话,辛夷权当她默许, 便张罗着收拾客房。
洗完澡服了药, 向琪侧躺在床阖眼休憩, 中途隐约有人进入她房间掖了掖她被角, 临走前顺手将那床头灯熄灭。随着那扇门轻轻关上, 耳边逐渐陷进无尽沉寂中, 向琪缓缓睁眼, 就着眼底一片朦胧与窗外残月对望。
她不死心再次打开朋友圈, 仍旧没跳出那条。
原来, 她的多情打扰已经到了他大费周折避开她地步。
闭上眼,眼尾不断涌出的泪痕迅速濡湿枕头,迷迷糊糊好似又翻开了那本满怀少女心事的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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