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主动给曹春晓打电话,依旧免提,依旧不理会曹春晓见面的要求。曹春晓说不见面就免谈,说完挂断电话。


    江末盯着沉默的手机愣了好几分钟,气得笑了,回拨过去:“我不是在跟你谈条件。”


    曹春晓:“那谈什么?谈感情?我跟骗子没有感情。”说完继续挂断。


    江末气得要跳起来,抓着手机对给她送外卖的谢月章大喊:“她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什么时候了她还跟我闹别扭!”


    谢月章放下食物:“正常,现在是你比她紧张。”


    江末怔怔坐下。对,她竟然忘了。考核已经结束,曹春晓不必再为失踪的她提心吊胆。现在是她在焦虑。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色丝绒盒子,装进精美的纸袋,递给谢月章:“那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她。顺便转告她一句话。”


    谢月章从这个宿舍的405接过袋子,又递交出去,对那个宿舍的303租户说:“江末委托你把这个交给江芸芸。”


    曹春晓不接:“不见我是因为怕我,不见她妈又是因为什么?”


    谢月章:“不是给江芸芸的,是给江末妹妹的。那个得白血病的小孩儿。”


    曹春晓愣了片刻,才悻悻接过来:“我又成跑腿的了,你怎么不去送?”


    谢月章脸上的殴伤已经快好了,脸皮残余几块淤青。他说:“我有更重要的事。”


    曹春晓最终还是拎着东西来到了江芸芸家楼下。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给她跑腿,最后一次为她服务。曹春晓对自己说,如果她还是不肯露面见我,我就立刻走。


    红绸小盒子里是一个十分结实的纯金平安圈。江芸芸不肯收:“这太贵重了。”


    谢月章反复叮嘱,绝不可告诉江芸芸这东西是江末送的。曹春晓厚脸皮领受了江芸芸的感激:“我怎么说也算是她半个姐姐,你就收下吧。我也希望她平平安安。”


    平安圈的款式十分稚嫩,一般是送给刚出生的孩子的,对已经上小学的孩子来说不合适。但曹春晓现在已经懒得去揣测江末的想法。她来送了,送完就结束。


    江芸芸合上盖子,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春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过一个戴在脚上的平安圈?你姑送给你的,刻着你名字。”


    曹春晓对此有印象,但从没见过那平安圈。她母亲许春燕丢下六个月的她、卷走家中所有财物逃跑时,连她腿上的金圈也剪断偷走。她脚踝上至今还残余当时剪刀留下的疤痕。


    江芸芸却见过。


    她跟曹杰离婚之前,发现曹杰把她珍藏的几件首饰拿去当掉了。她为此大吵一架,逼迫曹杰立刻赎回,曹杰只好把她带到当铺。当铺老板是曹杰的老相识,翻出一本曹杰当货、赎货的本子。江芸芸一看,当场发飙:曹杰连她五百块买的珍珠耳环都要拿去当!


    也就是在这个本子上,江芸芸看到了“刻‘春晓’二字平安圈,18K金,数量:1,断口”这一行字。


    “不是你妈妈剪的。”江芸芸很肯定地说,“我问过曹杰,他承认是他拿去当的。曹杰说你妈剪断你的金圈,把你脚弄得出血了也不管,但是走之前又给你换了尿片。这没道理的。一个妈妈能给小孩换尿片,就不可能看着她脚流血都不管不顾。我对他真的太失望了,领证那天我们也为这个吵,吵得江末和民政局的人都要来劝架……”


    后面的话曹春晓全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不是你妈妈剪的。


    告别时,江芸芸一直把她送到楼下。似乎是已经渐渐接受了江末可能不在人世的现实,她看起来憔悴,但不那么歇斯底里了。她问曹春晓身上还有没有那张江末和朋友的合影。


    照片是江末和廖颂清拍的,但俩人的脸部置换了,天衣无缝。曹春晓从包里翻出来给她:“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江芸芸抓着那照片,看了又看,抬起头笑笑:“我真的太久不见她了。我总觉得这个黑礼服不太像江末。”


    曹春晓:“为什么?”


    江芸芸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倒觉得这个像一点儿。江末她依在别人肩膀上时,头会这样歪一下。”她指着照片上、拥有廖颂清笑脸的女孩,比划了一会儿,渐渐凄凉,“哎,我对不起江末。”


    就像掐准了时间一样,曹春晓在车站等公交的时候,江末的电话过来了。


    “你是不是在监视我?”曹春晓说,“是的话立刻滚过来。”


    她声音没什么精神。因为不想承认,生命中两次获得与“妈妈”相关的真相,指引她的都是江末。


    “其实我们那天应该上楼去看看的。”江末说,“我后悔了好久。那件小学男生的校服其实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曹春晓,那时候要是我再勇敢点就好了。你没办法去问,我可以去啊。”


    曹春晓用手撑着额头,坐在阳光晒烫的金属椅子上一言不发。她讨厌这种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根本不适合坐的椅子,讨厌在她因为流泪而无法坦然抬头时抵达的公交车,讨厌S市忙忙碌碌、绿灯太短的街道。她现在有资格讨厌一切东西,包括江末。


    “江芸芸有问到我的事情吗?”江末问。


    曹春晓:“怎么可能没问过。她一见到我就聊你。”


    江末笑笑:“有什么好讲的。”


    母女俩回到S市之后,江末身上的流言蜚语并未中断。她读的高中并不是特别好的学校,入学才一个学期,她和宋严莫须有的花边八卦就传遍了整个年级。同学们来围观她,老师也分外警惕她。她交到的朋友总是有意无意地问她事实究竟如何,回头再添油加醋,去丰富别人的传言。


    但让江末决心退学、离家的并不是这些。


    那时候江芸芸交到了一个不介意她有女儿、有过去的男友,新的店铺也正在筹备,很难再分心管江末。一切都在向好,但偏偏家长会上,老师隐晦提及江末在同学之间的声誉问题。


    回到家的江芸芸沉默地抓住自己头发坐下,精疲力尽。或许是经历了曹杰的离婚事件,或许是宋严死亡的后续影响,又或者是一些江末不清楚不知道的事情,总之两个人的关系在回到S市之后便日渐恶劣。


    那天晚上俩人大吵一架。江芸芸打她,她也打江芸芸,家里的东西砸的砸摔的摔。


    江芸芸最后怒吼:在那边和宋严不清不楚还不算,回到这边你还想干什么?我要是再不管你你是不是要出去站街了江末!


    “宋严怎么对我,别人怎么诋毁我,我都无所谓。”江末在手机另一端平静地说,“但江芸芸说那些话,我受不了。我觉得我被她杀死了。她这辈子无论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她,她不信我,去信别人,她说我要去站街,她直接判了我死刑。你懂吗,曹春晓?”


    “我死过两次,曹春晓。”江末说,“我不怕受苦也不怕痛,那些都会过去的,我不会被那种事情打垮。但我最恨最恨的,是别人用我最珍惜的东西来侮辱我……我是说‘恒星女神’。你不可能想象得到我的感受,天底下没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


    她语气变得急促了,愤恨中还有难抑的哽咽。


    “我被林泉生和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恒星女神’杀死了。我还被他们那些贱东西挂出来示众!”她不再年轻清脆的声音里藏着咬牙切齿的狰狞,“我不可以选择报复吗?”


    曹春晓又开始头疼。她知道江末的手段厉害,但她依旧每一次都会被江末的情绪和经历卷进去。


    “你就是想让我可怜你……”她痛苦地挤出声音,“你成功了,你做到了!……说吧,你想怎么搞死林泉生?我要帮你捅刀子,还是帮你撞死他?”


    沉默很久,江末轻声说:“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我怎么会让你杀人?春晓,你只需要帮我送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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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是“第三次杀死她的方法”,这里江末已经提到了两次“死”。


    她在意的“死”是精神和尊严被摧毁的死亡,不是肉身的痛苦,这是她精神强悍的标志。而且重要的是每一次“死”,都让她变成一个和以往截然不同的人。


    (这是我的人物和剧情设计,大家对故事里提及的“死”有别的想法吗?我好喜欢看你们的讨论)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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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颂清跳下去的思忘崖位于S市那条大河的入海口附近,和思忘崖隔江相对的是一座拥有海水浴场的高档私人别墅,芙蓉山庄。


    芙蓉山庄原本是余慕容的产业。她跟林泉生的父亲结婚之后,生了两个儿子,其中小儿子时常跟林泉生混在一起玩。大约五年前,余慕容把芙蓉山庄交给大学毕业的小儿子,不料到手还不到一个月,小儿子便在一场牌局上,把芙蓉山庄输给了林泉生。


    林泉生非常喜欢这个山庄,每周都会到山庄消遣,并且也相当热衷邀请别人来玩。他会跟新客人热情介绍这座山庄的来历,毕竟,这是他与余慕容的种种博弈中,难得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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