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春晓在阳光里打了个哆嗦。她感激那场铺天盖地的雨。


    后来她再也没有机会跟江末细细地讨论这件事了。她们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宋严被追封为优秀教师,告别仪式那天他的学生们都去了,除了江末。江末陪江芸芸去民政局,看着江芸芸和归家的曹杰领了离婚证。


    但事情当时并未结束。


    3月6日那天,宋严让江末帮忙收好众人试卷拿去办公室,她是最后一个见宋严的学生。面对警察的询问,江末露出思考的表情,带一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送试卷的时候,我听到宋老师跟女朋友打电话,说要加班,不能回去吃饭。她用学生的语气补充:宋老师还让我拿一把雨伞走,我说我有伞,他叮嘱我路上小心,注意电线。


    她努力做实宋严爱女友、爱学生的形象。


    没有可见的线索,当时学校和街道上都没有监控,调查陷入僵局。但学校里的流言洪水滔天:没有去告别仪式的江末、最后见到宋严的江末、被宋严青睐和开小灶的江末、常到宋严办公室的江末、见到宋严就笑眯眯的江末……许多个江末,穿插在流言蜚语里。


    原本只在学生里小范围流传的事情,决堤一样溢出校园。


    引诱老师的江末,连带不三不四的江芸芸,成为周围人瞩目的对象。


    一个老师死了,多寻常。一个老师和漂亮女学生有桃色八卦,多吸引人。


    人们兴奋地添砖加瓦,把传言砌得结结实实。这时候反倒是曹玉不高兴了,一听到议论就叉着腰,筷子一样嗒嗒嗒跑过去跟人干架。


    这些流言传到江芸芸耳朵里,她给了江末一巴掌,大吼“好的不学为什么学这个”。再怕再紧张也没哭过的江末被那巴掌扇懵了,随即哭得完全失控。曹春晓吓慌了手脚,挡在她面前,恳求江芸芸消气。


    江芸芸跌坐在沙发上,盯着江末,也流下眼泪。女人不能跟这种事情沾关系,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你一辈子都逃不脱了,这种话一辈子都会跟着你……


    江末尖叫:我没有我没有!你为什么不信我,你是我妈妈你怎么可以不信我!


    她们只花两天就收拾好了家里所有东西。店铺卖给了别人,江末的转学手续也迅速办好。


    曹春晓根本来不及跟她们好好告别。一辆小卡车装载了所有行李,江末抱着古筝坐在车斗上。


    临别,江末忽然跳下车,走到她面前说了那句话:别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你,你懂我的话什么意思吗?


    她懂,但又不懂。


    她们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共犯吗?怎么拥有了秘密,反倒要彻底分离?


    车子开远了,在路口拐弯后消失。曹杰催她回家,她却推出了自行车,沿着河堤狂踩。小卡车疾驰在河堤上方的马路上。


    江末看到了曹春晓,但没有动,始终紧抱古筝,远远盯着曹春晓。隔着一重一重的树,她们的脸庞在各自的眼睛里消失、重现,消失又重现。


    江末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挥手。车终于开远了,曹春晓再也追不上。她捏着车把和刹车站在堤坝上,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晚霞淹没她的手脚,细长的影子指南针一样,孤零零朝着她的姐姐离开的方向。


    那些流言喧嚣到,隔年曹春晓上了七中,能听到,三年后她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还是能听到。甚至有人说宋严的告别仪式上,江姓的漂亮的女学生扑到棺材上嚎啕大哭。


    此时此刻站在303宿舍阳台上的曹春晓甚至怀疑,如果去参加同学聚会,说不定还是能听到。


    如影随形,不可切割。它就像“恒星女神”身上的那两颗痣,或者深入皮肤的纹身。谈论它的人根本不在意被谈论的真相,也不在意被它刻印的人。


    它和江末永远捆绑在一起,无论怎么剐去,总有疤痕。


    曹春晓把高价买回来的“恒星女神”盲盒敲碎丢了。


    她给江末拨去电话。她已经冷静,她想再问问江末:你让我来到这里,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


    当年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她们可以再重复一次。


    电话响了好几遍。


    桌面上的屏幕不断亮起。江末熟悉那个号码,但她没有接听。


    她坐在自己出租房的沙发上,盯着不停鸣响、振动的手机,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设计几乎都奏效了。顺利打动谢月章,让他站到自己这边。猜中江芸芸顾忌现任丈夫的生意不可能真的去报警。预测到梁心桥的行动,所以给她送去资料。


    为什么在曹春晓这里不奏效?


    江末心想,太离谱了。相隔十几年,人人都变,我也变,为什么你没有变?


    你非但没有变,你还依旧鲁莽、草率、不讲道理。


    她现在明明看不上这样的人。但是得知曹春晓看到“救我”便立刻赶来,她心中还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要是告别时跟她挥挥手就好了。


    江末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手机停止鸣响,安静下来。手机旁边是一个瓶装药盒,里面有小半瓶的氯氮平。


    第27章


    ============


    氯氮平是从廖颂清的遗物中找出来的,药瓶上却不是她的名字。


    那名字江末也记得:是一个曾在张向亮攒的饭局上出现过的女孩,华丰大酒店客房部的一个员工,瓜子脸大眼睛,很漂亮。


    谢月章说,做这一行当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精神是正常稳定的,女孩们相互间会交流各种药物,除了让自己更白更美的,还有不少这类精神药物。


    但氯氮平会让体重增加,这对女孩们是致命的,不少人吃过几次便不再吃了。几个人的药片攒着攒着,再流转到其他人手上。


    药瓶上的标签写着“BD-Ⅱ”,双向情感障碍二型,典型特征是长期重度抑郁和轻度躁狂。氯氮平不是BD-Ⅱ型的常用药物,然而一旦需要开这种药,就意味着患者的病症顽固,有自杀风险和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


    这些都是江末从未接触过的概念。廖颂清走后那几天,她睡不着,就在电脑上不停检索,不停地看。她没机会再问廖颂清为什么要收藏这些药了。她只是想起,廖颂清独自租房的这段时间里,总是深夜三四点还不睡,给她发很多、很长的信息,心情特别愉快,“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当时她高兴得抱住廖颂清呜咽。然而现在检索到的所有资料都在说:那时候廖颂清的病已经很重。


    手机又一次响起。这次是谢月章。接通之后谢月章第一句话就是:“张向亮死了。”


    江末不由得坐直。


    张向亮作为华丰大酒店的总经理和华丰集团的高层管理,被捕后引发了华丰高层的大地震。华丰是根基深厚的老牌企业,内部派系的矛盾十分复杂。梁心桥站在正确的队伍里,所以她抓住了这次机会,而与张向亮相关的人,都不得不接受调查。


    这是发生在两个月之前的事情。然而张向亮进看守所的第三天就死了,心肌梗塞。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无论是上层的、享受一切的人,还是在他之下的,被他控制和玩弄的人。


    “……心梗?”江末问,“死的时机这么准。”


    谢月章:“张向亮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是今天才听到上头说这个消息,警察把消息压得很死。最近几个月我们也不能够再上门去追债了,先低调一段时间。”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不管怎么死的,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是说,对你是好事。”


    江末沉默着。


    谢月章:“我知道的那几个女的,没有一个被警方找去调查。张向亮没有暴露出你们的信息。廖颂清是安全的。”


    廖颂清进入张向亮安排的那些“工作”中时,她会把自己化妆成一个陌生的人,还用陌生的名字“泡泡”。她最大的特征就是从胸口一直蔓延到颈上的大片星月纹身。


    她是安全的,而且干净的。


    江末挂断电话,在电脑里找出廖颂清当时偷录的数据。她已经把数据整理成了可以随时检索的文件,紧皱眉头翻查。


    张向亮跟林泉生说过,他做事的资料都保管在警察无法轻易获取的地方。他非常精明,懂得留把柄,江末确信这次“心梗”是被人操纵的。


    而且从她匿名给梁心桥送资料到张向亮被捕,时间间隔太短了。她原本以为这些至少要秘密调查三五个月才会行动。时间越短,能查到的东西就越少,而留给张向亮林泉生之流逃脱的机会就越多。


    偷录的视频里,他们聊到好几个分量颇重的名字。其中有几位还以参观考察之名,在林泉生办公室里喝过咖啡,在各种政商会议上亮相受访。


    江末又开始咬手指。这习惯她近年才养成,焦虑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动起来。这些数据要利用吗?怎么利用呢?螳臂当车,太危险了。


    最终,江末的目光还是回到了那瓶氯氮平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