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章又拿出烟。曹春晓依旧夺下香烟丢到车外。谢月章骂了声“操”:“她不是信任我,我们相互利用罢了。能搞死林泉生,我当然赞成,我最赞成。林泉生也害过我!”
曹春晓:“我才操你!我操你十八辈祖宗!一个你一个江末,我怎么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说真话,什么时候是把一件事情掰成两半、只说一半!”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江末从抽屉里掏出她那包偷来的橡皮时,说的正是这句话。
“全都是真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属于廖颂清,有些事情属于江末。至于我……我想脱身。这一行已经干不下去了,上面的人走的走、躲的躲。”谢月章没有多讲,只是敲敲方向盘,“而且廖颂清那50万治病的钱,是我转手交给她的。那个客人……那个客人我认识,是富贵天背后的水龙头。”
他没有给廖颂清贷款,所以廖颂清去了其他地方借钱。但去其他公司和这个公司并无区别。S市的几大民间借贷公司背后都是同样的一批人,张向亮、林泉生和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张向亮被逮了,然后呢?火会不会烧到他谢月章身上?
因为廖颂清是江末的朋友,他拒绝了;那其他被张向亮之流推荐过去的女孩呢?老家的长辈隐晦地提醒他:缺德事做多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江末找他完全不是因为信任,而是憎厌。
至于谢月章对她是否还残余一丝眷恋,江末不在乎。有的话,她就利用起来,没有的话,她还有别的诱饵可以打动他。她清楚谢月章想要什么:和一个漂亮女人的身体相比,他后半生的安稳更重要。搞掉张向亮、林泉生这些人,动荡之际,他才可以找到脱身机会。
“她对我比对你狠心得多。”谢月章说,“你有什么好伤心的。而且你们之间的秘密,她从来没有跟我透露过一个字。”
曹春晓:“那你现在对她……”
谢月章挑起那双疲惫的眼睛:“无论对你,还是对江末,这个都是最不重要的吧。”
曹春晓松开卡住车窗的手,扭头离开。她在303宿舍的门外站定,且站了很久。久到隔壁坐轮椅的老人频频探头,问她是不是没带钥匙。
她打开门,看到整理得干净利索的房间。
这里的一切事物重新有了意义:廖颂清的人生和江末的人生,以一种有意为之的方式,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相互交缠,并最终密不可分。
然后,江末把这间房子和它具有的回忆全部交给曹春晓。由第三个女人来完成它的最后一笔:探索它、填补它,让一个故事成型,让一个从未发生过的人生——又或许在其他曹春晓不认识但确实存在的女孩身上发生过的人生,有了被讲述和记忆的机会。
曹春晓走到阳台上,手中是揉皱的“2010年3月6日”。
她一生都会记得2010年3月6日,春天的雷暴雨笼罩了她的故乡。
那天是周六,曹春晓睡到中午才醒。窗外大雨瓢泼狂风乱作,闪电一霎接着一霎。她裹紧被子在床上打呵欠,不想起身。曹杰前几日跟朋友去澳门旅游,出发前跟江芸芸又大吵一架,气得江芸芸跑去S市进货,不知今日能不能回家。
困倦中,她听见江末在用古筝弹《十面埋伏》。
曹春晓不懂欣赏这种杀气汹涌的曲子,但江末最近技艺不知为何大增,还去学了琵琶。老师赞她有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的气势,“文文静静一个小姑娘,居然弹得出杀气”。
曹春晓从床上跳下,打开门大喊:“你吃泡面吗?”
她泡了两桶泡面端到客厅,江末还在研究谱子。
“中间那段还是得用琵琶,它的气势得用绞弦才……哎呀我不吃红烧牛肉面!”江末耍脾气,“我要吃你这个香辣的。你居然加了两条火腿肠,曹春晓……”
话音未落,室内全暗,停电了。两人无所事事,下午雨稍停,江末就拎起书包去学校参加物理补习班。
曹春晓也想同她一起去,因为授课的老师是宋严。江末摆摆手:“这个是竞赛班,班上三十多个人,又不是一对一。”
但晚上直到八点,江末也没回。曹春晓买回来的两份烧腊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雨势越来越大,曹春晓有点害怕。她先给曹玉打电话,但不知为何电话无法接通。她又拨通江芸芸的手机,拨了三次终于接通,一听江末没回家,江芸芸就急了:“你去找她啊!”
我去找?现在去找吗?曹春晓没有问出口。
放下电话,外头闪过白炽灯一样的电光,桌上的蜡烛静静的,她和家具的幢幢影子印在墙上。九点,曹春晓吃了半盒烧腊饭,从曹杰的电动车上取下一件大雨衣,朝着学校出发了。
她先去学校门卫室问,但门卫室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大门紧锁,她爬不过去。好在她记得学校后面的围墙有个缺口,缺口正对着江芸芸在后街开的服装店,她和江末都仔细观察过。
曹春晓爬过那缺口的时候,砖墙塌了。她摔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心里委屈极了。若是她在雨夜不回家,江芸芸也会让江末出门找她吗?不会的。江芸芸可能会通知曹玉,可能自己出门找,但绝对不可能动用她的女儿。
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曹春晓爬起身。雨衣对12岁的她来说太大也太重了。她把前后下摆抓在手里,穿过操场小跑奔向教学楼。
闪电和雷声一刻不停,学校也停电了。周围只有雨、雨、雨。
她先去初二3班,门窗紧闭,没有人。回忆了很久,她隐约想起补习班是在阶梯教室上课,又转头跑向教学楼另一端。
她几乎把U型教学楼走遍了,才看见办公楼那个方向闪过微弱的烛光。
烛光很快熄灭,但她认得:是物理组的办公室。
走廊上全是雨水,跑起来的曹春晓狠狠摔了一跤。
物理组的办公室门打开了,黑洞洞的门里冲出一个人,踉跄着,扭头往另一个楼梯跑。
“江末!!!”曹春晓大喊。她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紧接着宋严从办公室里冲出来。他左右一看,立刻去追跑离的江末。
曹春晓从地上爬起,又被雨衣绊倒。她干脆解开雨衣丢在走廊上,追了上去。
跑到二楼时,远远便看见操场上两个白影子。江末在前头,宋严在后头。江末要跑去哪里?应该跑去校门才对……哦,后墙,翻出后墙就是江芸芸的店。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曹春晓跌跌撞撞地跑下楼,踩在粗糙的地面上才敢拔腿狂奔。雨声和雷声统辖天地,一切声音都没它们吞没。
她跑过操场,终于看到了江末。
江末攀在塌了的墙上,宋严抓住她的马尾辫,把她从墙上扯下来。曹春晓尖叫:“姐姐!”她看到宋严把江末压在地上,掐江末的脖子。
江末朝他心口踢了一脚,把他整个人踹翻。宋严停也不停,继续去抓江末,仿佛若是让江末在这里逃脱,必死的会是他。
墙下都是碎砖头。江末抄起一块,尖叫着往后猛砸!
曹春晓浑身战栗:宋严停下了,随即松手,缓缓仰面往后倒下。
江末起初根本没看到树丛里的曹春晓。她颤抖着站起来,手里沾血的砖头落地,顺着矮坡一直滚到曹春晓脚下。她像是被彻底淋湿、无法动弹的一只鸟儿,肩膀紧缩,看向曹春晓。
“曹春晓……”江末的脸上除了泪水、雨水,还满是泥泞。她出门时穿一件运动衣,翻领,胸口三颗纽扣。常有学校里的男生和校外流氓盯着江末胸口,所以她只穿这种宽松的、把扣子扣得紧紧的衣服。但扣子现在被解开了,雨水顺着她苍白恐惧的脸庞滑到脖子里。
“曹春晓,我杀人了。”江末说。
站在阳台上的曹春晓松开手,写着日期的纸片被风卷走,消失在繁忙的街面上。
雨水、雨衣。砖头。这就是她们一直回避的雨夜,她看到了江末做过的所有事情。
曹春晓这十几年来也一直都是这样记着的。和江末分别的时候,江末狰狞地叮嘱:别来找我,我也不会找你,你懂我的话什么意思吗?
尘封旧事根本不必揭开,烂在心里才是好的。
但这一次是江末先掀开封层。是江末打破了约定,召唤了曹春晓。
曹春晓,我杀人了。曹春晓,帮帮我。——回忆这些同样令曹春晓头疼。
因为这是被江末篡改过的记忆。
“曹春晓!”——江末当时说的并不是“我杀人了”。
她呼唤曹春晓的名字,声音就像濒死之人的呻吟。十二岁的曹春晓也和她一样被大雨浇透。她看见江末朝她伸出手,她听见江末当时说的是——
“曹春晓,你回家!”
鬼使神差地,曹春晓抓起了身边的砖头。她走到江末身边说:“我们把这个砖头丢掉,就不会有人知道……”
话没说完,她的脚被人抓住了。宋严在雨中清醒,用力抓住最靠近他的曹春晓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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