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巴掌触怒了林泉生。第二日,江末的所有行李就全都被丢出了那间漂亮房子。她收拾好东西,转身回到了造纸厂宿舍那间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房东说自己在三个宿舍区都有房,住哪里都可以,但江末最终还是选择了她最习惯的地方。
林泉生清理东西的时候,没有拿走他送江末的礼物。但江末把衣服、鞋子、挎包、首饰甚至是旅行的纪念品,比如荷兰航空商务舱的陶瓷小屋,不管值钱与否,全都打包寄回给林泉生。
她以为自己必然要被宁宁美术馆辞退,但次日却意外接到了林泉生秘书的电话。
在宁宁美术馆里,秘书接待了江末。他列举了江末要偿还林泉生的种种债务:昂贵衣物、首饰、逢年过节各种礼物,车辆维修,房屋租金……总额是两百零三万六千六百三十七元五角七分。
很精确的数字,江末看了会儿那串数字,哼出它的音调。秘书诧异:“你说什么?”
江末指着那张表格,逐个跟他解释:“衣物和首饰,我昨天已经全部寄回给林泉生,寄出去之前我全程打包录像,快递员也在场,他可以为我作证。礼物你数少了两个,这里写71个礼物,我送回去的是73个,差的那两个是他出差给我带的城市纪念品。车辆维修,我没有在维修单据上签过字,你可以去彻查。这全部内容,只有房屋租金,我可以给。”
秘书合上表格,问:“江女士在跟我们林总交往的时候,心机就这么重?”
江末:“还行吧,跟你们林总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一点。”
秘书没有继续纠缠在这个赔偿上。江末其实看得出来,他今日的主题根本不是这些赔偿。
果然,他聊起了“恒星女神”这个项目。
“恒星女神”项目是江末在跟林泉生还未正式交往时,就跟他提起过的想法。打造一个想象中的女神形象,以此集结起各个流派、各种风格的艺术创作者,鼓励他们以“恒星女神”为中心主题进行创作。宁宁美术馆作为宣传、营销和推广方,把这些艺术品包装好,卖出去。同时美术馆还可另开辟一个专门的艺术品展销空间,书房或者别的什么,总之将“恒星女神”作为宁宁美术馆开张的重点项目推出,以此打造影响力。
林泉生非常欣赏江末的点子。这也是后来他邀请江末加入美术馆的重要原因。
如今这个项目已经推进了一半,江末不仅做好了完整的方案和部分的落地计划,也联络了日本、韩国、法国、意大利、美国等多地的青年艺术家。许多人对这个计划表现出浓厚兴趣,江末最近一年都在为这件事情奔忙。
“‘恒星女神’这个项目不能失去你。”秘书说,“同样的,我相信,江女士也非常需要‘恒星女神’。”
他是谈判的高手,洋洋洒洒讲了许多,最后捧江末一句,又点出江末的愿望。
“如果我离开,‘恒星女神’项目会交给谁?”江末问。
秘书说:“余慕容。”
江末咬紧了牙关。
余慕容是宁宁美术馆的另一个创始人,林泉生的继母。她极不中意江末,多次在会议上反对“恒星女神”项目。若项目落在她的手里,必定夭折。
江末没空再为林泉生愤怒了,她不舍得这个项目,不舍得自己倾注了心血的“恒星女神”。林泉生也必定看到这个项目的前景,所以才会出动贴身秘书来说服江末。
秘书带来的条件比江末原有的还好:她和林泉生在个人关系上彻底切割,但依旧作为“恒星女神”的项目负责人留在宁宁美术馆,职位提升,工资翻倍,继续主导项目工作。
江末拿走他新给的合同,说再考虑考虑。秘书说江女士不妨找个律师帮你看看合同,你会知道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是最优的。被他说中想法,江末不禁皱眉,起身就走。
会议室外头的走廊尽头就是林泉生的办公室。江末刚走出会议室,便看见一个人从林泉生的办公室里钻出来。
是廖颂清。边走边整理领口、给口红补色的廖颂清。
她看见江末,愣愣地站定,然后立刻扭头走进消防通道。
江末追了上去。廖颂<a href=tuijian/qing/ target=_blank >清穿</a>的那件衣服领口很低,露出胸口大片皮肤。她在楼梯上抓住了廖颂清,把她拉到楼梯间的暗处。
是廖颂清先求饶:“对不起,江末!是我错了,都怪我太爱林总,我……”
江末却只是看着廖颂清的胸口。
白皙的皮肤上有一大片纹身,横横竖竖,点缀着星辰、月亮等物。那纹身的面积很大,一半消失在廖颂清的衣服里,一半刻在胸口到锁骨之间,最长的那根线条一直延伸到她的颈脖。
远远看去,仿佛她颈上有一道从上而下剖开的灰蓝色伤疤。
江末甚至都没听清楚廖颂清说的什么,谁爱林泉生,她现在根本无所谓。她脑袋嗡嗡的,抓住廖颂清领口。
“这是什么东西?谁给你纹的?”江末眼睛都红了,“廖颂清,你疯了吗!”
第22章 (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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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就时间上看,廖颂清和林泉生的相遇,早于江末跟林泉生的相识。
在华丰大酒店内部似乎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新来的、好看的员工,无论男女,总会在不熟悉酒店实务的时候,被领导叫去参加某种应酬。
因明确说了,是带你去见世面、撑场面的,新人难以拒绝。不懂喝酒,那就学喝。酒精过敏,那就跟人聊天。总之不去不行。
廖颂清实习的第三天就被经理叫去参加饭局。来实习的同校同学有6个,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跟男人去喝酒,但那天邀请她的是个女经理。十八岁的廖颂清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仅仅三天,她在华丰遇到的精致高贵的人,就超过了她以往十八年所见的总和。有的外宾还会随手给她小费,她不敢收,但纸币色彩绚丽耀眼,她一直忘不了。
她那时候并不缺钱。父母知她实习,给她零用钱,哥嫂反复叮咛她保护自己,给她换了很好的新手机。但好的东西一旦用过了,就想用更多。
经理问她:你会喝酒吗?问了两次,两次她都说:会喝,很能喝。
她在席间喝了两杯就醉了。白酒加红酒,烧得她胃里火辣辣地疼,还不小心吐在了经理的鞋子上。他们把她安顿在隔壁的一个小房间里。她觉得自己丢脸,昏昏沉沉中不停抹眼泪。中途有个人进来打电话,看到她躺在沙发上,走过来摸她额头,问:你发烧了?
廖颂清认得他。满桌的男女,他是最稳重的那一个。别人嬉闹,他可以坐着不动;别人相互敬酒、不喝就是看不起,他可以摆摆手说吃药不能喝,于是就没人敢用酒叨扰他。他方正的脸,模样正派,竟走回包厢里把廖颂清的经理叫来。
廖颂清当时听到他说“都病了还不赶紧送回家”,没听到他后面那句“在这里出事了大家都麻烦”。
后来身边同事又陆续被经理邀请去应酬,但没再叫过廖颂清。廖颂清非常羞愧。她性格太闷了,又不会说话,做的事情那么狼狈,谁还看得起她?她问同事怎么练酒量,同事说多喝就行啊。她便买啤酒、红酒,在家里一点点地增加分量练习。
这些都是江末不知道的事情。她带廖颂清回家,廖颂清中途却从出租车上跑下来。江末沿着河堤追她,追到气急:“廖颂清!你再跑我们就永远别见面了!我不认你这个朋友!”
廖颂清停下,好久才回头。她眼泪糊了满脸:“我还是你的朋友吗?”
江末指着她:“你过来。你现在过来,我们还是姐妹。”
廖颂清像刚刚学步的小孩,一步三晃,犹犹豫豫。她最后跑过来抱住江末,江末没回手抱她,且感到一种与之前不同的触感:廖颂清甚至去隆胸了。
江末心头有一团火在烧。
她买了两瓶水,俩人坐在无人的河堤上,廖颂清磕磕巴巴地继续说。
廖颂清和林泉生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江末和林泉生确定关系后不久。张向亮忽然找到廖颂清,带她去应酬。俱乐部里没多少人,气氛宁静。张向亮要跟其他人谈生意,把她带到林泉生身边就走了。林泉生在昏昧的灯光下看她许久,笑着说:还真是很像。
江末不明白:“我当时跟他在一起,他为什么还要去……还要去找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廖颂清从包里掏出烟盒,江末说:“不许抽烟。”她忍了忍,不点烟,只咬在齿间,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
江末:“什么?”
廖颂清拿下烟,重复说:“有些事情你做不到但我可以,比如招待他的朋友。”
一种怪异的寒冷从江末后脑勺浮起。她头皮发麻,鸡皮疙瘩爬满双臂。“……你疯了,廖颂清,你疯了!”
廖颂清笑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江末抖个不停。廖颂清说他当时很喜欢你的,是真的,什么都要拿来跟你比,他总说我没有你得体,讲话没有你好听好玩,性格没有你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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