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许多件款式精致的性感衣服。裙子单薄,衬衫透色,长吊带细绑带,勾勾缠缠,系不清楚但解得很快。内衣不是这儿镂空,就是那里透明。曹春晓抓起一件,薄纱在她手臂上滑动。
手机烫得快要拿不住,电筒忽然熄灭了。她在黑暗中把衣服丢回抽屉。
再次按亮电筒,这次她看见抽屉底部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面有江末的毕业证书,存折,各种合同和票据。除了初中毕业证,还有一张高中退学通知和不参加高考的说明。
曹春晓难以置信。
江末脑子机灵,学什么都快,无论在启光小学还是七中,她成绩排名永远前列。旁人说女孩上了初中就比不上男孩了,可江末是个例外:除了物理,她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曹春晓茫然坐在地上,手机又熄灭了,她手里还攥着那张休学通知。
一个陌生的、遥远的江末,寄生在这间小房子里。
手机掉到地上,她连忙捡起,继续照着那张退学通知。泛黄的纸张上,江末的“江”字依旧会拖出一条长尾巴。
她想起江末第一次来到她家的那天。
父母在曹春晓几岁时就离异,她爸曹杰很快出门打工,把她丢在姑姑曹玉家。四年级时曹杰忽然衣锦还乡,买了个小平房,接曹春晓回家住。没过多久,曹杰忽然严肃告诉曹春晓,放学记得早点回家,有重要的客人要来。
曹春晓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拿着零食打开门时,江末和她妈江芸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齐齐转过头。
曹春晓那时候已经认识江末,俩人在学校里碰面,还会简单打声招呼。江芸芸她也晓得:启光小学后门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老板江芸芸经常穿着裙子在店里转来转去,喇叭花儿似的。
她今日倒是一身朴素的米白色套装,耳朵夹两颗不大不小的珍珠耳环,化了淡妆,笑眯眯的。
曹杰说回来啦,叫人,叫阿姨。
曹春晓死死盯着江芸芸,一声不吭。美丽的江芸芸,温和的江芸芸。每每见她路过,总会在橱窗里对她微笑的江芸芸。
叫人啊!曹杰忽然高声说。说完语气变得低缓,满是歉意:从小没人教养,不懂礼貌。
曹春晓的目光转向江末。江末躲闪着她无声的诘问。
她把书包一丢,扭头跑了出去。
她边跑边哭,眼泪汹涌,视线完全模糊。虽然从来没见过“妈妈”,虽然姑姑老说她妈妈丑,但是曹春晓心里早就有一个妈妈的形象:她是电视上、杂志上许多温柔女人面孔的集结,大约是卷发,浓眉毛大眼睛方脸庞,和曹春晓一样的圆下巴,绝不是江芸芸那样的。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哭什么。从来没有的东西,也谈不上失去。可她本能的就要哭,哇哇大哭,边走过路口边哭。面前是红灯,她看不清楚,这时有人忽然从身后抓住了她。
江末强硬地把她拉回路边,曹春晓对她拳打脚踢,又哭又喊:放开我!你不是我家里人!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其中还有穿同校校服的学生。曹春晓完全忘了自己多要面子,哭起来差点要滚到地上。
江末忽然用力抱住曹春晓。她把曹春晓护在自己的怀中,周围人看不到曹春晓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泪鼻涕全都糊在了她崭新的衣服领口。她用手一下下地轻抚曹春晓头发,像安抚一只愤怒的小猫。
她身上有一种熏人的香气,曹春晓在服装店门口闻到过。
曹春晓哭累了,和江末一起坐在路边。路的对面,曹杰和江芸芸正焦急张望。曹杰抬手指着曹春晓大骂,那声音穿梭在车来车往的呼啸里,曹春晓哭得耳朵嗡嗡的,根本听不清。江芸芸拦着曹杰,不让他冲过来。
很久,曹春晓才开口:“她才不是我妈妈。”
江末说:你叫她阿姨就行。
曹春晓咬着食指。忽然提高声音:“你也不是我姐姐!”
江末说:“好嘛,那你当我的姐姐。”
曹春晓踢她,她挪腿躲开,说:好凶哦……你手流血了。
曹春晓于是又哭了。她哭什么?不知道。她后来怎么又被江末牵着手?忘记了。江末第一次给她的创可贴上,画了一个哭泣的小猫头。
对,她们十几年没见,但她熟悉江末。她们分享过秘密和眼泪,对女孩、对两个无血缘的姐妹来说,这就够了。
曹春晓再一次照亮眼前混乱的房间,确信在303里生存着的,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江末。
她已经不是几岁、十几岁的小孩子。她已经明白人生会在任何时刻出现岔路和深渊,一不小心就会落进去。可是那不能是江末。不能是她认得的江末。
床下又有什么闪了点儿光。不是行李箱。
是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方形物件。方形的中央有一颗眼睛。
……一个针孔摄像头。
曹春晓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脏又跳得发痛。她顺着摄像头的线摸到床头后方的电线,但已经被剪断了。
曹春晓慢慢站起来。她说:江末……江末!
这称呼又给了她一点勇气。她哆哆嗦嗦地,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天亮的时候,曹春晓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搜出了五个摄像头。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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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摄像头分布在房间各处。
台灯一个,床头一个,正对床铺的天花板一个;衣柜门上还有一个,可以从稍远的距离拍摄房屋全景。最后一个也最难找,它在门后面,伪装成猫眼,日夜看着进出的江末。
摄像头都是剪断了线的,拎在手里,好像五颗长梗的果子。但烫手极了,曹春晓根本抓不住。
她感觉自己正被五个人——不,更多人,无数人,注视着。
她冲向阳台。新的阳光从云雾里透出,眨眼就覆盖大地,热闹愉快。老人、小孩的声音,汽车启动的声音,摊贩叫卖的声音,蒸腾的热气一样清晰浓郁地包围她。
可她依旧冷得发颤,牙关格格响。
她害怕。她为江末战栗。
失联的十几年间,江末的人生断裂了。这恐怖的房间恰好说明,“救我”的呼喊是真的。江末需要帮助。江末需要她曹春晓的帮助。
不是别人,必须是曹春晓。她们是约好了绝不联系彼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碰面。但先打破约定的是江末。
她忽然有一种直觉:江末没有死。她的姐姐还在世上某处,等她降临。
曹春晓走回房间,捡起摄像头,找个密封袋装了进去。她把照片、机票、香烟、笔记本等一切可能重要的东西都装进了自己的背包,最后才拿起文件袋。
文件袋里有一沓用夹子单独夹起来的劳动合同。时间从近到远,分别是:
2020年8月跟宁宁美术馆签的合同,职位是运营总监;
2016年5月跟华丰大酒店的聘用合同,职位是外宾部助理;
最远的是2013年4月,进入宏祥装配厂工作的合同。
2013年,江末本应读高二。曹春晓则正在为6月的中考做准备。那时她们正好分别三年。
曹春晓背着鼓囊的背包离开造纸厂宿舍,先去宁宁美术馆。
几年疫情,这类展馆不知关张多少,曹春晓只搜到旧地址和几个不再使用的号码。她打车去旧址,那里已改成艺术中心,正挂着大幅的脱口秀预告。
在旧址问了一圈,又去找了物业,没人知道美术馆的人现在在哪里。物业给她两张皱巴巴的名片,一是美术馆负责人林泉生,一是策展人余慕容。
但两个人的手机都关机。
此时已是中午,烈日当头。曹春晓不再浪费时间,立刻打车前往华丰大酒店。
车上,她反复检索江末的名字。
无论加上“宁宁美术馆”还是“华丰大酒店”这两个关键词,都搜不到和江末有关的事情。这也在曹春晓的意料之中,都是普通人,谁能在网络上留下痕迹?她再次拨打那个神秘的手机号码,依旧无人接听。
她把林泉生和余慕容的号码存进手机。
华丰大酒店门外矗立着大幅展台,有几场重要会议正在这里举行,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来来往往。曹春晓心中一沉,有种不妙的预感。
如她所料,酒店的人忙碌到无暇招待她这个不速之客。曹春晓懊恼极了:她在这里浪费了两个小时。拿到外宾部的办公电话后,她立刻打车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宏祥装配。
此时已接近五点,她继续在网上查看宏祥的介绍,在各个搜索引擎和AI工具中检索“宏祥+周永龙”。
周永龙是文件袋里一张借条上写的名字。写借条的A4纸上有“宏祥装配办公室”等字样,内容是江末跟周永龙借了五千块“医药费”的事儿,并约定逐月从工资中扣还。借款的时间是2016年1月。
也就是江末离开宏祥前发生的借款。
抵达时,正是宏祥的换班时间,厂区里十分热闹,工人们一股股地离开车间,涌向食堂、澡堂和宿舍。曹春晓顺手在路边买了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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