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原谅,绝对不原谅!今天莫提雨如果能出狱,将有更多向导不被保护!”


    ……


    “您可以出去。”上来接替监狱人员的士兵,在靠近莫提雨的一瞬低声说,“我去过前线,上过您的课,您应该出去。”


    是前线的士兵,这次被调派来保护莫提雨的人身安全。


    他看着莫提雨瘦削的身影,淡色的眼睛,心里一阵难受——这种难受不论如何都无法和当年的莫提雨重合。


    当年的莫提雨负责教授他们去海上的第一课。


    那时莫提雨穿着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外表很散漫,但授课时简洁明确。


    “变异者不会在脑门上写着我是变异者。”


    “他们会伪装,而用强烈的情绪共鸣引发同情,让人放松警惕,是及其常用的手法,向导最容易被拉入他们的情绪漩涡。”


    “举例之一。”


    “对未来的世界进行高度的理想化,进而贬低现有的一切。这个流程催生绝望和仇恨。他们会比任何人都像美好和人类文明的捍卫者,用理性包装,用文明进程为掩饰。”


    “举例之二。”


    “软化你的精神,催眠说服你是弱小的,卑微的,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受害者。唯有聚在一起向拯救者祈祷才能获得同伴的支撑。”


    “举例之三。分化。你天生高贵,而他人如同啃噬你的蝼蚁;你天生智慧,只是蒙尘,而他人屡屡破坏你的光芒。”


    “……”


    “凡此种种,最终指向毁灭现有的一切,杀害一切他们眼中的异类,一场永无休止的血腥清洗。变异后的哨兵出现更强的嗜血欲望,更倾向于无差别攻击;而变异后的向导更隐蔽,看起来更加正常。”


    这一课让无数前线的哨兵和向导一次又一次捡回自己的命。


    但莫提雨无法因为这一点获得任何赦免。


    他这一课程内容甚至不能公开:因为他那双淡色的眼睛看见一个现实,那就是擅长共情和疏导的向导也有其危险之处,这甚至比杀害变异向导更踩在民众的怒火之上。


    当年前线授课的莫提雨年轻、认真,全心全意为每一个人考虑,他们都喜欢他,愿意追随他。


    现在这双眼睛看过来,眼睛的主人形色枯槁,好像一枚黯淡的宝石。


    莫提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记得你。”


    “谢谢你。”


    没有更多话了。


    莫提雨在士兵的保护下进入法庭。


    绯岸核心法庭,洁白的大理石铺满了地面,每走一步都有回音。


    已到场的人纷纷扭头看他。


    第17章 审判日2


    该来的所有人都来了。


    莫父迟到中,白慕予和莫母站在一块儿,停止了说话,看着他的表情充满了复杂。


    莫母看了一眼莫提雨,随后便轻轻翘起嘴角,神色变得有点冷——她还记着去监狱看望莫提雨时,莫提雨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当然,现在也没有。


    莫提雨没有看任何人,他被带到一个为他特殊安排的席位上坐下,面前是一份详尽的流程书。


    而白慕予的眼神就更加复杂,他很快察觉莫提雨的不回应,于是也低下头,眉头微皱,显得心事重重。


    家属是最后发言的,因为莫提雨入狱的罪名是违反军事规定。但很明显,反倒是莫提雨家人的反应最受关注。


    外边的群众实时等待着,当镜头扫过白慕予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浮肿的眼眶和憔悴的神情。白慕予就是天生长得讨人喜欢的那一类,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像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又乖又在咬牙硬撑的孩子,一时间,大家对他的心疼又被唤起。


    “真希望莫提雨不得好死。他享受了双向导配置带来的一切社会关注,还敢这样背叛我们!”


    “是啊,这种人就该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白慕予什么时候逃离这个吸血的家庭?我要求他了,就这么被渣男PUA还愿意为他辩护,他是圣父吗?”


    外面的人群血红着双眼盯着直播屏幕,极少数知道内情的前线士兵也不敢说话。每个人都三缄其口,他们没有办法为莫提雨做什么——这场审判本来就是为了放出莫提雨,不是吗?


    一般的犯人必须站着,但莫提雨现在是坐着的,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场上还配备了医护人员和便携的精神力检测设备:一个手铐一般的手环。


    “检测设备呈蓝色光,目前水平稳定。”


    医生给莫提雨穿戴上检测环,同时迅速低语说:“莫上校,今天你只需要配合就好了。我们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


    最后对莫提雨的处理结果会由审判团投票决定,一共十二票,聚集了社会各界的人士。但已经被军部安排过。


    莫提雨仍不回应,他静静看着面前的指控资料,没有任何表情,而且显得非常平静。


    他对于那些老生常谈的指控没有任何兴趣,资料里几乎列出了他从小到大的全部履历,调查已经详尽到他在军事学院的成绩、同学评价,而且选用的正面评价居多。


    家属的评价叙述也已经写好,但是莫提雨并没有看。


    依然是那种大众最熟悉的表情,冷冷的灰色眸子,明明没有任何表示,但你就是知道他犟得没有任何人能拉回来。


    正是这样的性格才一直让人给他善后。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偏偏莫提雨这种性子永远有人给他善后。


    军部给莫提雨准备的辩护材料提前跟莫提雨的家人通过气,整体的思路以事件复盘,替莫提雨去掉责任为主,同时引导莫提雨反省认错。这已经是顶级待遇了,极少有人能这样,让整个系统一起来捞。


    “基本万无一失。”顾浪随后赶过来,他今天作为军部代言人,只短暂地路过一下家属席,他俯身和莫母、白慕予打了招呼,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大家都希望他能回来。我去劝过他很多次,他会想通的。”


    白慕予看见顾浪憔悴的脸,露出有点不忍的表情:“麻烦你了。我听伯母说,这些天你们事很多。”


    “嗨,谁叫我们仨是发小呢。”顾浪笑了笑,挥挥手去到他的位置。


    所有人基本到齐,时间已经到了。


    “我将代替他发言。申请已经提交通过,本次申辩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极不平稳,代替审判符合规定。”


    “同意。”


    审判团人员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接着就是陈述基本案情和材料辨认。


    大部分是半年前莫提雨被逮捕时就已经听过的内容。


    那一次对变异向导的登陆作战和灭绝式清剿的情况,军部已经翻来覆去讨论过很多次了。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案件细节仍然令人触目惊心。


    “他下令全部就地处决,这是现代战争吗?基本的战争法呢?人权法呢?我有点怀疑他在为自己谋求精神刺激了。”


    “对啊,为什么没有谈判?为什么不采用俘虏并带回的方式?”


    ……


    这些问题,莫提雨也已经回答过千万遍了。


    此时此刻他不想再听,于是转移了注意力,他伸出手,无聊地碰了碰眼前的桌子,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过去的人用笔时留下的划痕。


    这个位置坐过许多人,有过许多情绪,有刚入行的律师,紧张又撑着一口气疯狂工作;有旁听的实习记录员,已经快困得睡着了,但还在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睡……


    辨认这些情绪是莫提雨小时候的一个娱乐方式,那时候他也有很多想法,比如向导能力可以用于破案和犯罪痕迹的检查。


    但他很不爱看侦探小说,因为文字能传递的情绪比直接接触还强烈,他永远能读出伏笔之后作者藏起来的态度和想法,因此永远被自己剧透。


    如果有一天他能阅读任何侦探小说,那么那个人一定要有和霁泠同等级的隐藏能力才行,但很可惜,莫提雨没有遇到过。


    从前莫提雨辨认这些情绪,尚且觉得有趣,现在只静静地用作打发时间。


    不过此时此刻他倒是想到了霁泠。


    不知道霁泠此时此刻正在做什么。


    ……


    “他在学院,在军部的表现都非常优良,我们认为他做出那样的决策,来自于一个哨兵传递的错误信息,这在战场上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以下是证据……”


    莫提雨闭了闭眼,精神力检测环的光波动了一下。


    他的神情变得更冷,灰色的眼眸更加锋利,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不耐烦的表情。


    “赶紧切摄像头,不要拍到。”负责摄影记录的人也捏了一把汗,提醒身边的同事,“太吓人了,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镜头及时地切走了,而军部出具的报告也已经叙述完毕。


    他们将事情的发生推给了一个已死亡的哨兵,列出很多证据表示,哨兵因为受了精神污染,所以传递了错误的情报,导致了莫提雨的误判,也就是说,莫提雨虽然也有责任,但可以不对这个结果负全部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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