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时候那样听话的你,去哪儿了?”


    血液上涌,剧烈的气闷几乎顶破胸前,原始的厌恶和愤怒一拥而上,莫母也从梦中惊惶醒来。


    “从来没做过这种噩梦,都是提雨害得。”她从床头摸出眼镜,自言自语了一下,“还是他的事太让我烦心了。”


    ……


    黯淡的、蓝色夹杂着黑色的精神粒子在霁泠指尖流转。


    这是他回收的莫提雨的精神粒子。它们不只存在于莫提雨失控时的伤口中,莫提雨从小到大所有的活动,想法,记忆,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精神力的痕迹。


    哨兵可以从中看到一切。哪怕看不到情绪,也能看到莫提雨身边的人们——那些包装后的眼神,白慕予漂亮动人的眼睛,难过的神态,弱小的视线;莫父不容置疑的眼神,或是莫母犹疑不定的、不耐烦又憎恶的眼神。


    没有任何一个眼神属于爱,全部透过莫提雨看着一个虚幻的投影。


    “纵使你们没有看见过他,他也给你们留下过礼物。”霁泠对着空气淡淡地说,“感受噩梦吧。他的部分我带走了,对你们来说,这就叫离别。”


    ……即使这些人还没有意识到。


    但离别往往就是如此,发生在真正的离别之前。


    霁泠将这些精神粒子收在手中,随后放入自己的精神图景。


    他在给莫提雨准备的花园里放着一个永动的琉璃钢琴,精神粒子化成了琴弦,它们自由移动和流散,驱动重锤撞击琴弦,并不发出声音,只奏出不同颜色的流光。


    曾经莫提雨会弹奏钢琴,他没有亲眼见过,只偶尔在路过学校演奏室的时候,捕捉过莫提雨去过的痕迹,他知道他抚过的每一个琴键。


    第16章 审判日1


    离审判日只剩一天了。


    莫提雨仍然住在病房里,阅读最新的报纸。


    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监狱对他的监视仍然紧密,但他能感觉到,另有一种焦灼正在蔓延,尤其是在军部之间蔓延,外面似乎出现了什么大事。


    与流血、恐怖和失踪有关。


    但人们的情绪中少了一种清晰的直觉,而且对他的态度也变得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军部的人再来看他时,似乎也多了一种对于他尽快出狱的急切。


    对于这一切,莫提雨并没有更多想法。他看见了,但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今天睡前,他又要了新东西:猫咪梳毛器。


    霁泠送过来的小黑猫这几天都陪着他,平时因为警惕睡在窗下,方便随时撤离;莫提雨醒来时就会跳上床陪伴他。莫提雨常常一边看报纸,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它。


    它有乱糟糟的,但让人觉得细腻顺滑的毛;有一些因为打架而不再长毛的旧伤疤痕。它有时候会嘀嘀咕咕告诉莫提雨一些八卦,大部分和霁泠有关。


    “那只狼霸道凶横得可怕。如果我和他对打,未尝没有胜算。”


    莫提雨用指尖按住小黑猫的圆溜溜的脑门,若有所思又极为认真地说:“未尝没有胜算吗?”那很厉害了。


    小黑猫趴在他身上,暖洋洋热乎乎的,梳齿轻重适中地按摩着皮毛,已经舒服晕了:“他是一只说话算话的狼,我的小弟们已经被他安排好了。而且他话很少,很不烦猫,这很不错。”


    “但品味很差,那只狼居然每天吃一模一样的饭,竟然不吃烤鸡。你应该劝说他多吃烤鸡。”小黑猫舔舔爪子,哼哼唧唧的,开始做着关于烤鸡的美梦。


    莫提雨微笑:“有机会的话,我跟他说。”


    有机会的话。


    他浅灰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猫咪,知道这就是他在监狱的最后一晚。


    莫提雨的脑海中闪过霁泠的影子。湛蓝的、冷静的眼睛,浅得近乎于白色的金发。


    没有别的改变,他的决定没有变化。


    他看不到漩涡的终点,他不打算将任何人再卷进来。


    或许应该给霁泠留一封信。这封信可以委托小黑猫转交。


    这也是他和这只聪慧的生物相处的最后一晚了。猫的智商有高有低,这一只显然尤其的高,他跟它交代什么,它会听懂。


    纸笔都是现有的,莫提雨从病床上起身,推开桌前的椅子,将信纸展平。


    写什么呢。


    墨水在笔尖慢慢干涸。


    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诉说的,霁泠会明白他的想法和经历,这是他们无需明言的默契。


    他选择一场长长的睡眠,长到永恒,不必苏醒,被雪覆没。


    夜变得更深更长,莫提雨没有写出信。零点一过,有人敲了敲门,送来了莫提雨的常服,是明日出席审判用的。


    莫提雨比从前消瘦了许多,不论是衬衣还是制服外套都宽大了许多,骨节也更加清晰。


    他对着镜子扣着扣子,手指已经僵硬麻木,随后坐在书桌前,靠在椅子里,等待天明。


    天明前,他检查了小黑猫的几处旧伤,把没吃完的肉罐头全部打开放在窗台地下。比较轻便携带的猫粮,他用袋子装好了挂在它脖子上。


    此举其实没有必要,因为小黑猫的生存能力极强,而且已经和霁泠达成了某种协议。


    莫提雨灰色的眼睛看着小猫,眼神很温柔:“再见。”


    小黑猫完美履行了它的最后一次陪伴义务:又打了一个滚儿,并咪咪喵喵地夹子音了一会儿:“谢谢谢谢,我跟那只狼去汇报情况。”


    天比平常还要暗。雪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但快到天亮前,又开始飘了起来,是那种小雪,顷刻间就化成潮湿的水痕,在灰暗的街道和人们的鞋底泥泞不化。


    新闻车、记者、围观的人群从深夜就等在监狱前,军部调派了更多人手过来,甚至是三倍的兵力。看起来是为了防止莫提雨露面引发的公众暴动,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军部要保他。


    不论如何,他们需要莫提雨。已经半年了,莫提雨已经受过了惩罚,他的复职已经成了许多人热切企盼的大事,尤其是在绯岸核心城遭到袭击之后。


    “打点好审判官和投票席。这是议会的意思,虽然我们完全听见了民意,但我们要引导他们的关注点,在于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完全地悔过了。”


    “对了,要拿出例子。他本人做过不少事,之所以杀变异者并非不考虑向导的权益,而是因为特殊情况,就引导他说是他的小队成员做的吧,反正人已经死了,怎么说都无所谓。”


    “家属席那边问好了吗?要他们做好准备,尤其是材料上的准备,这一点军部已经派人叮嘱过了。”


    “问好了。他的所有家人都会出席,包括莫将军和顾长官,顾长官也会作为朋友发言。”


    “审判过程不会允许他人旁听,但会实时转播,要注意好控制现场。”


    保护莫提雨的这支队伍是隐秘的,毕竟军部明面上仍然要维持公共正义的立场。


    但很少有人察觉,绯岸核心城上空的气氛已经迅速发生了变化。所有的警力、兵力都因为前日的袭击事件而被分数,调入别处,许多个信息塔还在维修升级中。


    漂浮在空中的信息流的密集程度已经迅速下降,布满了空白。


    这种空白只有哨兵能够看见,就像看见笼子破损后留出的空洞,明确的喘息之机。


    运送莫提雨的车辆仍旧采用不透明防弹车窗,单单是移送过程就已经充满了艰难:围观的群众几乎堵塞了每一条通道,抗议声和拉长的横幅紧贴着运送车辆,导致车辆只能慢慢地移动。


    绯岸中央军事法庭。


    媒体不论如何都无法被驱赶,围观的人更是密密麻麻,气氛沉重而紧张。


    车里,有士兵给莫提雨送来了简单的早餐:红茶,饭团。


    莫提雨并没有吃,他静静地坐在车厢里,气息前所未有的宁静。今天他只饮用了一些清水,冻结的感受仍然在蔓延。


    “莫先生,吃一点比较好,审判的时间会很长。”旁边的人善意地劝说了一下,“这样的日子应该开心一点,毕竟马上就可以重获自由了。”


    他们多多少少已经听说了一些内幕消息。今天走个流程基本就是释放了,他们都心照不宣。


    莫提雨仍是缄默,他淡色的眼睛看着前方,但仿佛并不看着现在的情景,而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点,某种宁静的回忆。


    他身上有一种坦然,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所有事。


    地面灰暗湿滑,青灰色的天沉沉压下来,极其昏暗的雪天。


    士兵分列两侧阻挡人流,当莫提雨被扶着下车的时候,人群的声浪更为疯狂地压过来。


    “杀人凶手!”


    “不表态就不原谅!你背叛你的出身,广大向导的利益!莫提雨,你的沉默就是压迫向导的帮凶!”


    “变异向导应当得到收治!你看看他们的眼睛,你看不出来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吗?他们和我们一样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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