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期已经小心端了一大杯淡盐水过来,因为倒得过满,他小心护着不让撒出来:“来了来了。”


    钟榆半蹲下将守田伯扶起,等慢慢的喝完大半杯盐水。守田伯才没力气的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是被救了,挣扎着想要爬起道谢,被钟瑜紧紧按住。


    “老人家,您中暑了,这身体啊里面的热没散出来。还得去医院输液治疗。给您喊了辆三轮车,您找个老乡陪你去。”


    守田伯摇头,摆着手喘着粗气:“我,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去。”


    这时,一开始说话的大婶就赶紧着急的劝:“守田伯,你还是得去啊,人同志这么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抢回来,可别糟践了。”


    “您别舍不得钱,命比什么都重要。”


    守田伯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来钱的营生,军军马上就要读一年级了,他攒了许久钱才攒够学费,要是用了,可就交不上学费了。


    “谢谢你们,可我真的不去,就是热着了,回家躺躺就能好。”


    说完,守田伯挣扎着起来,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地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传起,破了好多大口的衬衫,洗到褪色的短裤下边还有毛边边,一看就是拿旧长裤一刀改的。


    见劝人不动,对方又实在家境困难。


    钟榆就去摸口袋里的钱,卫生院的其他人见了也赶紧行动,就连钟蓉蓉也把自己带来的钱拿出来一半,再加上江梨的,一伙人凑了一百块钱出来。


    钟榆拿着钱找到守田伯,“老人家,这病啊得马上去看,不然晚了等里边的器官被热气蒸的有了损害,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热射病可不是个玩笑病。


    人待在高温下,时间久了,外部环境就会像是一个蒸笼,能把人的器官都活生生烫熟。


    守田伯的情况虽然还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可如果不及时输液处理,就怕脏器会受到到损坏。


    守田伯惊讶的看着零零散散凑的一百块钱,泪眼模糊,无措的扯了扯破洞的衣摆,夹着的编织草鞋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要这钱。”


    守田伯感动的嘴巴不停的颤抖,无措的抬起手摆了摆,“非亲非故的,我,我真不能要这笔钱。”


    “拿着。”钟榆握过守田伯的手,把钱重重交入他手心,“我们都是华国人,就是一家人,这钱啊,我们不是给你的,是给军军的,你安心收着。”


    江梨也开口劝:“老人家,现在输液国家医疗有报销,不贵的,您输两天液,这身体情况啊就稳定了。”


    章鸿福也劝:“老大哥啊,这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说您还有个孙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您怎么还忍心让他失去您?”


    终于,守田伯被说服了,望着白沙岛的一群人老泪纵横,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去医院。


    这时,林念春喊的三轮车也到了,大婶赶紧起身要送老人家去医院。


    临去前,刚刚被白沙岛医生救醒的人都过来道了谢。


    钟瑜望着热情的乡亲们,笑了笑,说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最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天也太热了,既然大家没事,我们就先回招待所了。”


    白沙岛的人被大家伙这么热情的看着,个个也怪不好意思的,得了院长的令,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众人脚步刚踏出去,后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群众们边热情的为医生们鼓掌,边交头接耳。


    “这都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简直是菩萨心肠。”


    “刚刚有个小伙带了医疗箱,我看上边写着白沙岛卫生院。”


    “那感情好,我回家就要给卫生部监管部门写表扬信,好好赞扬他们。”


    “我也要写!”


    守田伯看着离去的几位医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两手撑地朝几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永山看着这一幕深深被震撼了。


    他没想到白沙岛的医生,竟然会这么有人情味,病人没有钱去看病,他们竟然还愿意凑钱。


    这点和侯胜荣的理念根本不一样,不,应该这么说,侯胜荣连他们一根脚趾也比不上。


    这种医院,才是他所向往的地方。


    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个个身上黏黏糊糊的,都回房拿着水桶去公共澡堂排队,准备先洗个澡。


    钟榆也是这么准备的,回房就赶紧脱衣服换了套干净的,刚转身,就看见后头回房的林念春一脸闷闷不乐。


    钟榆见她这样乐了:“你该不会气我拿钱出来吧?”


    林念春白他一眼 接过钟瑜脱下的湿透了的衬衣准备去打水洗干净:“我能是那种人?”


    “那肯定不是。”钟榆本就是想逗逗林念春,又笑道:“我夫人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支持我的工作,辅佐卫生院后勤,是位伟大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拘泥于这种小心思。”


    林念春虽然被丈夫捧得是心底乐滋滋的,可心里还是不得劲难受,她拿着衣服往床边一坐:“你说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医学生,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将医疗带到农村,给老百姓看病。”


    “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都得不到。”


    侯胜荣的那一番话,白沙岛的医生都没听讲去,林念春却听在了心里,看着努力多年,一直忍受委屈的丈夫还要被人羞辱,她难受的紧。


    “我当你是因为什么事难受呢。”钟榆见她不是被什么事气的,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念春,你不必替我委屈。我的人生追求本就不在于此。”


    若是为了名,钟瑜当年大可留在北城。那时候,没有一家医院不是为了抢这位‘天才圣手’,打的头破血流。


    “名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作为一名医生,只想脚踏实地的救人。”


    “看着病人能够病愈康复正常的回归家庭,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就?” 钟榆笑了笑,“如此,就足矣了。”


    林念春眼睛红红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她太懂丈夫的理想抱负了。


    表现突出算什么本事?钟榆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有面临疾病活下来的机会,他要人人都能看的起病。


    林念春含着眼泪,笑了:“是,咱不要那虚名,比不得一条人命重要。”


    钟榆拿了张纸,亲自给妻子擦泪,“对,夫人思想先进,值得嘉奖。”


    第二天,早晨七点。


    大家精神饱满的从床爬了起来,每个人都穿了从家中带的最体面的衣服。


    钟榆穿着那双蹭亮的皮鞋,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一大早用毛巾沾水反复擦洗了五遍,灯光打在上边显得更亮了。


    就连林念春也特意换上了昨天从市场置换来的碎花衬衣,秀发特意用了带来的啫喱,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的将碎发全部收起在后脑勺盘了一个花。


    江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刚下来就看见章鸿福对着招待所门口的仪容镜,用把小梳子把已经白了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梳到最后,他还朝着掌心hetui一声,然后贴着头发往后摸。


    江梨:……


    章鸿福直起腰,见江梨下来,嘿笑着递出梳子:“小梨啊,快,把头发梳梳,我可是听说大会上还请了摄像师,等会颁完奖就要拍一张大合影!”


    江梨望着有可能沾上口水的梳子,哭笑不得:“章伯伯,不用了。”


    钟蓉蓉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娃娃领格子裙,走动的时候,裙摆还荡着一圈涟漪。


    她过来挽上江梨的胳膊,故作嫌弃的皱皱鼻,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才不要呢,章伯伯你刚刚用口水抹的头发,别以为我没看见。”


    “咳咳。”章鸿福老脸通红,“手上还有头油没洗掉,我借口水用用。”


    聊天的期间,喊的三辆三轮车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钟榆正了正领带,想起开完会后还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转头询问:“东西都拿了吗?”


    几个人齐刷刷的,一人拿出一个大搪瓷缸。


    钟榆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吃不完的,等会就打包回来当晚饭!”


    为了这趟大会,他私自可贴了不少钱,不吃白不吃,反正都是出了钱的。


    话落。


    钟榆目露光芒:“走,我们去会场!”


    一行人想到等会领完奖,还能合照和吃饭,个个神采奕奕,下了车后昂首挺胸的走入会场。


    恰好,侯胜荣也跟在后边进来,他先是鄙夷的看了一眼,转头和吕济城嘲讽:“等会就看吧,别的单位领先进集体的奖,都只上一个人,等会白沙岛这群没见识的全上去,我非得好好站起来笑话他们。”


    想想那场面,几百号人的会场。


    他当众指责钟榆带人来组织占便宜的行为,就爽的人头皮发麻。


    吕济城却好像看什么看待了:“侯院长,现在冲我们走过来的是不是卫生部的部长?”


    侯胜荣跟着看过去,眼睛一亮,那身着深色干部服、足足六个兜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卫生部的蒲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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