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惊羡写得很慢,很慢。


    墨在纸上一点一点地洇开,像一朵一朵黑色的花。他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一些,手抖得厉害的时候,笔画会歪,他就重新写,写不好就再重新写。他不允许自己给谢祈颂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信,因为这是他最后能留给他的东西了。


    他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金色变成了橘色,从明亮变得温柔。


    蝉在树上叫着,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桌上写废的纸页,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不羡亲启: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你不要哭,我不想你在我走了之后还那么难看。


    我想了很久,想跟你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那我从我来时跟你说吧。


    在这里,我是云惊羡,你是谢祈颂。你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后的每天都来找我,赶都赶不走。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其实我不觉得你烦,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人对我那么好。我习惯了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想要,但你那天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阳光闯入我眼中,那是我第一次有了些许的暖意。


    我爱你。


    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一步一叩首去求长命锁,不是因为你夜夜趴在我床边不睡觉守着我。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但这不是我爱你的原因。


    我爱你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你。


    是做错了事会委屈道歉的人,是怕我死了会一步一叩首去求佛的人,是在我喝不下去药的时候一勺一勺喂我、从来不催我、从来不急的人,是握着我手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眼睛很亮的人。


    那天的桃花林,你吻我额头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时间停在那里就好了。


    不用往前,不用往后,就停在那一刻。


    桃花一直落,风一直吹,你一直抱着我,我一直靠在你肩上。永远都是那一天,永远都不用说再见。可是时间不会停止,它走得很快,快到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就要醒了。


    你不用等我,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该走了,陪你这么长时间也够了。


    外面也有人在等我,他等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觉得他马上就要来寻我了,我舍不得。


    他叫迟惊宿,他就是你,你们等了我很久。


    你别恨我,我爱你。


    我叫祈淮。


    祈淮』


    写完最后一个字,云惊羡放下了笔。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砚台旁边。他没有去捡,只是低头看着那三页纸,看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看着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涸,看着阳光从那些字上面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将三页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字,但他知道谢祈颂看见的时候会知道这是给他的,因为信封的封口处,他画了一朵小小的梨花。


    梨花。归梨的梨。


    “子林。”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轻得像风吹过书页。


    子林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红得像兔子。他快步走过来,扶住了云惊羡的手臂。


    “公子。”


    云惊羡将两封信递给他——一封给浔江百姓,一封给四位父母。


    第三封他留在了桌上,压在砚台下面,露出一个角,上面那朵小小的梨花泛着淡淡的光。


    “这两封,等我走了之后再交给他们。”云惊羡说。


    子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惊羡撑着桌沿,慢慢地站了起来。子林伸手要扶他,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自己走。”他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书案,笔架,砚台,窗外那棵花树,树上的蝉鸣,地上的光影。


    他把这些都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迈出了门槛。


    子林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不敢扶。


    他看着公子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起来,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在地上,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这个世界:我还站得住。


    云惊羡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他走回了他和谢祈颂常常坐着的那片花树下,躺椅还在那里,褥子还铺着,靠垫还塞着,小几上还摆着昨天的茶壶和茶杯,茶已经凉了,没有人来收。


    他在躺椅上坐下来,慢慢躺好,将薄毯拉上来盖到胸口。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头微微偏着。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色、橘色、紫色、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彩画。


    他没有在想任何人任何事,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感受着风吹过耳边的声音,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轻、变慢、变得像一缕烟。


    他想起自己放在婚服里的那张纸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响贪欢。


    梦中人醒,梦碎。


    终归虚妄。


    阳光慢慢地从他脸上移到了他的胸口。


    蝉还在叫,风还在吹,花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只有云惊羡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轻到再也听不见了。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在满足的笑,像是一个人终于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见完了所有该见的人,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等着回家。


    子林跪在躺椅旁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因为公子说过不要哭。


    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压成了无声的颤抖。


    院子里的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花瓣落了下来,落在云惊羡的衣襟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上。


    白色的花瓣,像一场无声的雪,下在夏天的深处,独独落在一个人的眉目间。


    而他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停在了纸上,停在了风里,停在了让人永远回不去也忘不掉的盛夏。


    第100章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哭声


    谢祈颂提着桂圆回来的时候,日中时。


    城北那家铺子难买,他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新货上架,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的那一串,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来。桂圆的汁水渗出了油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黏黏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他走进云府大门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午后小憩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连风都停了、连蝉都不叫了的安静。


    他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握紧了手里的桂圆,加快了脚步。


    他跑过回廊,跑过石桥,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进院子里。


    他看见了子林。


    子林跪在花树下的躺椅旁边,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他的手指扣着地上的青石板缝,指甲劈了,指尖渗着血,地上有一小摊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谢祈颂没有看子林,他的目光越过子林,落在躺椅上。


    云惊羡躺在那里。


    和往日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头微微偏着,脸朝着西边,薄毯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成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但他没有睁眼看自己。


    谢祈颂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桂圆掉在了地上。油纸摔散了,桂圆滚了一地,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有几颗滚到了躺椅脚边,碰了碰云惊羡垂下来的衣角,停住了。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躺椅上的人那张被夕阳照得温暖而平静的脸再也不会抬头睁眼看他,不会喊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间被人闯入了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乱了、砸碎了、扔在了地上,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疯了一般扑过去,扑到躺椅前,跪在云惊羡脚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云惊羡的脸。


    凉的。


    不是那种微凉的、还带着体温的凉,而是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就像摸到了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摸到了离别本身。


    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像一栋地基被抽空了的房子,随时都会塌。


    “归梨。”他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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