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桥下是一方枯池,没有水,只有积年的落叶和灰尘。他站在桥上,低头看着干涸的池底,忽然觉得这方枯池很像自己的心——


    明明有过心思歹念,却连痕迹都不敢留不下。


    “你在这里。”


    身后传来云惊羡的声音,南经辞回头,看见云惊羡站在回廊的尽头。


    “谢祈颂怎么样了?”南经辞问。


    云惊羡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木大夫说没有大碍,是郁结攻心,开了安神的方子。”


    两人并肩站在石桥上,沉默了一会儿。


    云惊羡忽然说:“云逸呢?”


    “在我屋里睡了。”


    “睡了?”


    “嗯。”南经辞知道他在问什么,“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云惊羡点了点头,看不出情绪,他将灯笼挂在桥柱上,双手撑着桥栏,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南寻白,”他忽然叫了全名,“为什么会有这些?”


    南经辞沉默了片刻,说:“有人在等。”


    “等什么?”云惊羡转头看他,“等你,等我,还是等谢祈颂?”


    南经辞说:“我不知道。”


    他们在等我们回去……


    云惊羡沉默了很久,久到南经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低下头,看着枯池里的落叶。


    “谢祈颂叫我的表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他说对不起。”


    南经辞心头一动。


    南经辞斟酌着措辞,“他做了什么?”


    云惊羡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就是觉得这样。”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毒蛇泥塑——不知什么时候,他从南经辞的锦盒里拿走了它。


    裂纹又多了,蛇身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细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为什么毒蛇是你,鲲鹏是我?”云惊羡问。


    南经辞没有回话,云惊羡便自顾自的说起来:


    “毒蛇从不主动伤人,除非被逼到绝境。而鲲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鲲鹏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看似逍遥,实则一生都在往南飞。往南往南,永远在往南。它不是在追求自由,它是在逃。”


    “逃什么?”


    “逃它自己。”


    第80章 你又没带伞


    云惊羡将毒蛇泥塑递给南经辞,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震颤——泥塑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困在泥塑里,正在拼命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南经辞握紧泥塑,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不是他的记忆,也不是云惊羡的,而是别人的。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但他知道那是谁。


    白行涧。


    “你在做什么?”南经辞听见自己问。


    “我在等你。”白行涧说,声音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水。


    “等我做什么?”


    白行涧转过身来,脸上的迷雾似乎在消散。南经辞拼命想看清他的五官,却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和云逸一模一样。


    白行涧说,“等你来寻你的心。”


    南经辞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云惊羡扶住了他的手臂,目光中带着担忧。


    “你看见了什么?”云惊羡问。


    南经辞的声音沙哑,“云逸。”


    他选择了隐瞒白行涧的事。


    云惊羡退后一步,缓缓说道:“为什么泥塑会碎?”


    南经辞一愣,“从一开始就是碎的。我们以为它们是从完整走向破碎,但其实——它们是从破碎走向完整。被捏造定型,才会完整。”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片碎片,放在掌心。


    “等裂纹爬满全身,泥塑碎掉的那一天吧”


    等到那一天,就该回去了。


    风起了。


    挂在桥柱上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无数泥塑的碎片。


    南经辞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苦涩。


    “等吧。”


    ——


    夜里,南经辞想起白日里谢祈颂说的话,顺着自己下意识想要去的方向,去了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那里没有女人的身影,只有木桌上放着的一片碎片,凭着记忆,他认出来了,这是狐狸泥塑的眼睛。


    南经辞紧紧的握在手心,转身回了云府。


    那天晚上,南经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高高的墙,墙头长满了青苔。


    下着雨。


    他站在一扇门前,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只知道他在等一个人。


    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穿着浅黄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那个人抬起头——


    南经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多么惊艳的长相,眉眼淡淡的,嘴唇淡淡的,连笑意都是淡淡的。但那双眼睛——


    一只湛蓝,一只耀金。


    异瞳在他脸上不但不显得怪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是造物主在捏这个人的时候,特意把所有的偏爱都用在了这双眼睛上。


    “你又没带伞。”白行涧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发生了很多次的事。


    南经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行涧将伞递过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手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拿着。”


    南经辞没有接伞,他伸出手,握住了白行涧的手腕。


    白行涧的手腕很细,皮肤微凉,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动。


    “我不想要伞。”南经辞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白行涧歪了歪头,那双异瞳里映出他的倒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南经辞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微明,云逸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床,蜷缩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轻轻晃着。


    南经辞侧过头,看着这只猫。


    猫也看着他,只剩一双普通的、黄绿色的眼睛。


    不是异瞳了。


    南经辞将猫轻轻揽进怀里,闭上眼睛。


    “等我。”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猫听的,还是说给那个不在场的人听的。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点新绿。


    很小,很淡,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


    谢祈颂醒来后直接回了谢府,谢父谢母寻他有事便只好急匆匆的走了,一连就是十几日不见。


    云惊羡每日依旧躺在美人榻上,无聊的翻着之前子林给的话本子。


    南经辞每日都守在云府,当然也观察着周边的动向。


    直到今天,云府来了个特殊的客人。


    南衡手持折扇带着一个小厮来了云府,被人带了进来,家丁得到了云父云母的示意将人带去了云惊羡的院子。


    南经辞瞧见第一眼便晃了神。


    太像了,但不是。


    南衡踏进院中,“惊羡兄!我来找你!”


    在云惊羡的示意下子林打开了房门,等南衡进去。


    南衡进去寻了个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惊羡兄,这几日无不无聊啊?”


    云惊羡合上手中的话本子:“不无聊,前来何事?”


    南衡:“当然是怕你无聊陪陪你啊,谢祈颂最近忙的脚不沾地的,托我来看你,刚好我也想过来。”


    云惊羡只是嗯了一声。


    南衡在云惊羡的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聊的无非是些城中趣闻、谁家又添了丁、哪条街新开了酒楼之类的闲话。云惊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的話本子始终没有放下,偶尔翻过一页,纸页的沙沙声像是在提醒南衡——你说完了没有。


    但南衡似乎天生对逐客令免疫,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惊羡兄,你成日窝在这院子里,就不闷得慌?”南衡将椅子往前拖了拖,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些,“我听说城东新来了个杂耍班子,有个会吞剑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要。”


    “那城南的桂花糕呢?新开的铺子,我尝过了,比咱们常吃的那家还好。”


    “不吃。”


    南衡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摇着头:“你这人,真是无趣。”


    云惊羡终于从話本子后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南衡根本没有察觉,但落在南经辞眼里,像一枚细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只泛起一丝丝的涟漪便没了。


    南经辞站在回廊的拐角处,半截身子隐在柱子后面,目光落在南衡身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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