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桌上的锦盒:“鲲鹏碎了,碎片在这里,但少了一片。”
南经辞接过锦盒看了看,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那些碎片,忽然问:“少了哪一片?”
“鱼尾。”云惊羡道,“昨晚我睡着前还完好无损,醒来就碎了。而且……我手上的血渗进去了。”
他将划破的指尖给南经辞看,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色,像是中毒的征兆。
南经辞心中一沉,将自己指尖的伤口也露了出来。
两处伤口一模一样,连青色的范围都别无二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些泥塑不是普通的物件。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南经辞低声说,“是……你在玉阶上等人。”还有白行涧。
云惊羡:“我听到有人叫我祈淮师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倒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南经辞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羡,你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云惊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并没有。”
南经辞闻言,未出口的话也就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了。
“为什么这么问?”云惊羡问。
南经辞摇头,“有人叫你祈淮。”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
云惊羡的脑海中忽然涌入了大量的画面——快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看见了一座座宫阙,看见了跪在血泊中的人,看见了那只贯穿他胸膛的手在抖。
手的主人,他看清了。
第79章 我想要你
是谢祈颂。
不,是迟惊宿。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谢祈颂……”
南经辞瞳孔骤缩,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子林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慌张:“公子!谢公子出事了!”
云惊羡和南经辞同时看向院门。
子林推门进来,脸色煞白:“谢公子他……他晕倒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而且……而且他手里攥着一片泥塑碎片,怎么都掰不开!”
云惊羡猛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南经辞跟在后面,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谢祈颂离开云惊羡的院子不过一炷香的脚程,子林引着二人赶到最近的院子里,几个下人正手足无措地围在床前。
谢祈颂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嘴唇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指缝间露出一角紫色的釉面。
正是那片失踪的鲲鹏鱼尾。
云惊羡走上前,试图掰开谢祈颂的手指,却发现那几根手指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刀。”他沉声道。
子林慌忙递上一柄裁纸刀。云惊羡用刀尖轻轻撬开谢祈颂的拇指,试图将碎片取出。
碎片刚一松动,谢祈颂忽然猛地睁开眼。
谢祈颂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归梨……”
云惊羡的动作顿住了,他从未告诉过谢祈颂他的表字。
他手中的碎片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碎成了粉末。
谢祈颂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云惊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谢祈颂,沉默了很长时间。
南经辞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云惊羡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云惊羡对谢祈颂就像祈淮对迟惊宿一样。
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倦。
像是等了这个答案太久,久到已经忘了为什么要等。
——
午后,云惊羡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南经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会醒的。”南经辞说。
“我知道。”云惊羡淡淡道。
沉默了很久。
南经辞忽然说:“我昨晚梦到了一个人。”
“谁?”
南经辞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起了一件事——他给过我一把伞。下雨天,他什么都没说,把伞递给我就走了。”
云惊羡转头看他:“你觉得他是谁?”
南经辞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毒蛇泥塑。
蛇身上的裂纹又长了一些,从七寸蔓延到了蛇腹,几乎要将整条蛇劈成两半。
南经辞低声说,“云逸呢?”
云惊羡偏过头去,“那边,没有体温。”
院中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在抓握什么永远抓不住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云逸蹲在墙头,异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安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它的尾巴轻轻晃了晃,像在数着什么。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晃一下,毒蛇泥塑的裂纹就长一分。
只是还没有人注意到。
南经辞走过去朝云逸张开手:“云逸,过来。”
云逸听懂了南经辞的话,调到南经辞怀里,南经辞抱着猫对云惊羡道:“我带云逸过去。”
云惊羡点点头,南经辞便抱着猫回了自己的院子。
南经辞将猫放在桌上,“你都知道?”
云逸摇了摇猫猫头。
南经辞皱起眉头:“你是迟惊宿的猫。”
云逸点点头,又摇摇头。
南经辞:“这是在哪里?”
云逸干脆舔了舔爪子,猫眼中却是冰冷。
南经辞有些不耐:“还要待多久?”
云逸放下爪子,爪子指了指南经辞手中满是裂痕的毒蛇泥塑,又意有所指的指了指桌上放着的白棋。
南经辞大概有些懂了:“等泥塑碎了就可以回去了?”
云逸点了点猫猫头。
“白,是白行涧吗?他也在这里面?”
云逸摇了摇猫猫头,猫爪子意有所指的指了指南经辞心脏位置,再次指向白棋。
“……我对白行涧的的心?”
云逸点点猫猫头,猫眼底充斥着意味深长。
云逸干脆利落的用猫尾沾了茶杯里的水,在桌上一笔一划的写。
你对他有什么心,你不知道?
南经辞沉默了。
他对白行涧……是不齿之心。
“我知道。”
猫尾利落的又写下一行字。
在泥塑还未彻底碎裂前,寻回你的心。
南经辞抿唇,“那祈淮呢?”
猫尾顿了顿,才写下:
由他。
云逸写完便蜷起尾巴,不再理会南经辞。它跳下桌案,卧到窗台上,眯起眼睛,像是要睡了。
南经辞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痕,“由他”二字正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湿迹,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毒蛇泥塑,裂纹又多了几道,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蛇身,随时都会碎开。他将泥塑小心地放回锦盒里,起身走到窗边。
云逸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白色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淡黄色光。
南经辞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背脊。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体温不再冰凉,而是微温的,属于活物的温度,大抵是真正的云逸走了吧。
现在睡在这里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
南经辞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四个字——
寻回你的心。
他对白行涧那不齿之心。
他从来都知道那是什么心,在修仙界在他身侧的时候就知道。
在那个下雨天,那把油纸伞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那个人是白行涧,而白行涧似乎也不记得了。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只癞蛤蟆望着天上的天鹅,不,比那还不如——至少癞蛤蟆的觊觎是天性,而他的心思,是僭越。
所以他从来没有说过。
从来没有。
他当时把那把伞收好,晾干,想等第二天就还了回去,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后来他得了机缘,修为突飞猛进,却淡忘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却想不起这个人的样子,想不起这个人的声音,想不起自己到底对这个人是怎样的——
不,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种心思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埋藏在最深处,等着被挖出来。
而现在,泥土已经松动了。
南经辞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云府的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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