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从门缝底下滑进来。祝禧盯着地上那团阴影。录取通知书被透明胶带仔细粘好。


    “细宝,通知书妈给你贴好了。”蒲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隔着一个世界那么远。


    祝禧翻了个身,旧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被抓回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可能了,窗外蝉鸣刺耳,她盯着日历上被红圈标记的日期——已经错过了特招报到截止日。


    阁楼闷热的空气里,她忽然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直到祝禧以为自己要么被饿死,要么被祝命根强行送去厂里——堂屋传来的谈话声已经越来越清晰,那些人讨论着她的“工价”,像在谈论一头待宰的牲口。


    半夜的时候,门锁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嗒声。


    她猛地睁开眼,手指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的削笔刀。这个习惯从初二住校前就养成了,那时她对声音极度敏感,连祝俊翻个身都能让她瞬间清醒。


    那些深夜里,青春期男性粗重的呼吸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神经。她至今记得被窝外晃动的黑影,记得冷汗浸透后背的黏腻感,只有确认那脚步声越过隔板远去,她才能稍稍放松,但往往睁眼到天明。


    初二那年终于能住校,那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能安稳入睡的日子。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月光像一柄银刀劈进黑暗。


    祝禧攥紧削笔刀,指节发白。出乎意料的是,门口站着的是蒲英。她枯瘦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手里捧着个蓝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细宝.。”蒲英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祝禧耳边。她看见她的手递来一叠东西——粘着胶带的边角翘起毛边;一沓皱巴巴的钞票,各种面额,有几张一百元格外显眼。


    “妈去借的钱......”蒲英的声音发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市里,求求老师看能不能再通融一点。”


    祝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些年,蒲英从来没有为她说过一句话,永远沉默地站在祝命根身后,像个影子。


    她没想过她会在这样的深夜偷偷放自己走。


    “要是可以住校,就不要回来了。”蒲英的声音很轻,却让祝禧的心猛猛颤了下。


    她对蒲英有怨,但谈不上恨。女人没有文化,只是个普通的村妇,当初嫁给祝命根时被嫌弃生不出孩子,忍气吞声十几年。后来祝命根领养了祝俊,村里人背地里嚼舌根,她受尽了白眼与欺负,即便是自己的降临也没有改变什么。


    祝禧不愿意一辈子像她一样,走她重复的老路。可此刻,看着蒲英清瘦的身影,她第一次感觉到无力。如果她走了,留下蒲英一个人,祝命根又会怎么对她?


    她心口一阵发酸,突然伸手抓住蒲英的手腕——粗糙、干裂,像是枯死的树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母亲的手,也是第一次示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妈,你跟我走,好不好......”


    与其自己一个人逃跑,不如她们一起走。她才十五岁,一个人也害怕。


    蒲英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惶恐地摇头:“妈出不去......”她大字不识一个,丈夫对她来说就是天,没有丈夫,天就塌了。她只知道这个道理,但也知道,这道理不能放在女儿身上。


    祝禧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攥紧手里的钱和通知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时候她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把蒲英从这座大山里接出去。


    但十五岁的祝禧还是太天真了。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线像无数把锋利的玻璃碎片,刺得祝禧眼睛生疼。


    她快步穿过酒店大堂,脚下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踏碎什么。心脏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被人狠狠攥紧,那种刺痛感从胸腔蔓延到指尖。


    心脏像裹了石头被投入寒冷彻骨的雪水中浸透刺痛。


    比起祝明根的算计,祝禧觉得远不如蒲英的软弱来得让她失望愤怒。


    水晶吊灯泛着诡谲的光,剔透的大理石墙壁映出的身影仿佛让祝禧恍惚瞥见当年落荒而逃的样子。


    她几乎是撞开旋转门,走出酒店,冷气灌进肺里,像一把钝刀刮过气管。


    紧闭了下眼皮。


    过了这么些年,明明都已经知道结果。


    就算是蒲英也从来没有选择过她。


    自己就像是认不清现实似的,总是反复印证一个早已验证的事实。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在风中摇曳。


    祝禧咬着烟深吸一口,尼古丁暂时抚平了胸腔里翻涌的躁郁。


    她站在冷风当中散了些烟味才往车里走。


    坐进车里时,简言姝已经醒了,摘下耳机抬头问了一句: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祝禧没回答,只说道,“我送你回去。”


    刚想问她不回去吗?意识到祝禧说的是哪个家,简言姝立刻发出抗议:“我不回去!”


    “简言姝。”清瘦见骨的手腕搭在方向盘上,祝禧嗓音透着疲惫,“我最近很忙,没空照看你。”


    简言姝忽然不说话了,她才注意到祝禧通红的眼眶,眼角是红血丝遍布看起来有些吓人,她抿了下嘴角,虽不情愿,扭过头不再说话了。


    汽车在夜色中平稳滑行,密闭的车厢里只有从简言姝耳机缝隙中漏出的鼓点声,像某种压抑的情绪。直到车子在简家别墅前停稳,简言姝一把扯下耳机,摔门而去的力道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言言怎么这个点......”骆妈披着睡衣匆匆迎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简言姝撞开肩膀。少女头也不回地冲进别墅,把一腔怨气都踩在了脚步声里。


    骆妈望向门外,那辆熟悉的轿车静静停在原地。车窗玻璃反射着庭院灯光,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片刻后,引擎低鸣,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她拢了拢衣襟,夜露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


    别墅内,简庭烨站在落地窗前,车灯晃射进来将玻璃照得更加透明,倒映男人高俊的身影,视线始终落在窗外逐渐远去的车影。


    “啪嗒——”


    门向内推开,简言姝瞥见客厅的身影,也不叫人,闷脸往楼上走。


    “站住。”


    简庭烨的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骤然凝固。简言姝反而加快了脚步,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既然回来了,明天让小季带你去公司。”


    这句话将她脚步定住。简言姝猛地转身,发尾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我说了不去!”


    简庭烨终于转过身来,灯光在他眉骨投下一层模糊的阴影:“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解开袖扣,语气平静得可怕,“任性也要有个限度。”


    这句话让她睫毛一颤,一个两个都这么说,她登时红了眼眶,扭头对楼下的男人大声道:“我讨厌死你们了!”


    说完用力踏着地板上了楼。


    最后回应简庭烨的只有响亮的关门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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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chapter21 回简家,还是我家……


    水晶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偌大的客厅。灯光在简庭烨紧锁的眉宇间投下深深的阴影, 将他眼底的阴郁衬得愈发浓重。


    他松了松领带,昂贵的真丝面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眉宇间的无奈与烦躁加重。


    公司里堆积如山的文件, 婚礼筹备的琐事,言言更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祝禧当初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挣没要,走得一干二净, 而后阮书灵接替了她的位置。


    不得不说, 这些年祝禧在她的本职工作上做得太好, 好到以致于简庭烨以为没有她,自己完全可以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老爷子临终前的话犹在耳边:“你啊,性子太傲。小祝那丫头是给你留的定心丸。”简弘老来得子,经历过晚年丧妻丧子, 对于这唯一的幼子寄托了极高的期望, 而他也足够优秀, 一直以来没让他失望过,但始终心高气傲不够沉稳, 需要祝禧这样的人在身边压一压他的浮躁气。


    那时候简庭烨不以为意,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糊涂话。


    爷爷重病之际简庭烨接手了家族企业,从祝禧毕业进入简氏那天起, 而祝禧一毕业就跟着进了简氏, 这些年,他就看着她一步步从小心翼翼的新人成长为在董事会上敢与他针锋相对的左膀右臂。她学得太快, 做得太好, 好到让他不得不开始警惕——


    他一直是不喜欢她的。


    从很早以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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