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因为得知祝禧婚礼而变得格外沉重。


    老两口本是专程为女儿将近的婚礼而来,如今喜事突然变泡影,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蒲英整个人都蔫了,眼神发直地坐在后座,整个人忧心忡忡。连祝明根都罕见地没像以前一样,一路上吞云吐雾,没有吭声,不知道想些什么。


    车里唯独简言姝。她径自钻进副驾驶,戴上耳机就开始补觉,


    祝禧反倒像是置身事外,婚礼取消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影响远不如得知简庭烨算计她挖走跟了自己多年的人来得大,她只庆幸没有真到领证的那一步,否则事情怕是要比现在难收场得多。


    知道婚礼取消两个人也没理由再留太久,祝禧将蒲英和祝明根送到酒店楼上。


    想到今天晚上蒲英这唬人的一出,还死活不肯去医院看,明天好几个小时的路程又要遭一番罪,于是在酒店附近的药店买了点护心药和明天路上吃的东西送上楼。


    房间门敞开没有关,祝禧正要进去时听见祝明根正在套间客厅和蒲英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落进祝禧耳朵里。


    “既然婚事已经黄了,她和祝俊现在不正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蒲英惊声打断:“你说的什么浑话?你敢打这种主意,是要遭雷劈的!”


    祝明根压低声音呵斥:“蠢婆娘,咱们闺女跟谁结婚不是结,与其让别人得了好处还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祝俊个人迁出去不就行了?反正他们俩没有......”


    “祝明根!”


    蒲英声音发抖,这个平日温顺的女人此刻像变了个人,“阿俊不是你亲生的,但细宝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是敢打我闺女的主意,我跟你拼命!”


    “你这死婆娘反了天了——”


    “亲儿子亲闺女”这几个字像刀子般戳进祝明根的痛处。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涨得通红,扬起的手掌带着风声就要落下。


    “住手!”


    祝禧站在门口,脸上森然的寒意让祝明根要落下的巴掌僵在空中愣是没下来。


    显然没料到女儿会折返,更没想到刚才的盘算全被她听了去,祝明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我说过,你再动她一次,家里的钱一分都不会再有。”


    钱就是祝明根的命门。他立刻辩解:“我哪敢打她?这些年我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过!”


    蒲英紧闭着嘴唇,惨白的脸上还未褪去刚才差点的恐惧。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丈夫暴怒时的语调、挥掌的弧度,只要祝明根一抬手,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恐惧就会从毛孔当中钻出来。


    祝禧没再看祝明根一眼,唇线绷得发紧。她伸手去拉蒲英,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时,她才发现那截枯瘦的手腕在不住地发抖,心中怒火中烧:


    “妈,今晚跟我走。”


    她要将她拽走,用力时,蒲英却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没动。


    “妈...妈就在这儿睡,不去给你添乱了。”她嘴角嗫嚅,低垂着面盯着地板。


    祝禧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女人皱纹密布、看起来苍老而憔悴的通红眼周,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眼底的怒意因为蒲英唯唯诺诺的态度而逐渐冷却熄灭。


    过了良久,祝禧才慢慢收回手说道:


    “随便你。”


    第20章 chapter20 出不去这大山


    接近傍晚,水洗发白的帆布鞋踏过一条长长的道。


    祝禧低着头,校服的兜破了一个洞,但被蒲英细细密密缝补过,可是祝禧很厌恶。


    因为她总是不用相同色号的线,明显的黑线缝在深蓝色的布料上丑陋无比。


    但这件缝了线的的校服,她一穿就穿到了初三毕业。


    “细姑娘,念书回来啦?”


    隔壁阿婆抱着簸箕正打算回屋,随口的问候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少女的脚步很快,泥水溅湿裤脚也浑然不觉。


    推开屋门,一股霉味顿时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的味道。


    抽开抽屉,团成团板结的黑色男士四角内裤塞在一角,她浑身僵硬成石头。


    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屋子。


    从记事起一直以来跟祝俊共用一间屋子。


    一切都令她厌恶至极。


    厌恶总是被混用的脸盆,厌恶自己的地盘随时随地出现脏污难闻的衣物,厌恶进入青春期后祝俊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她迅速拉开书包拉链,将抽屉底下的试卷和这些年得过的奖状一股脑往书包里塞。


    “你不是在学校吗?”


    身后传来祝俊的声音,自从变声期之后他的声音就变得格外难听聒噪,经常和镇上那群混混偷偷藏在厕所抽烟,熏得嗓子像是粗韧的砂纸,每说句话都刮得人耳膜难受。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他趿拉着那双脏兮兮的拖鞋,鞋底沾着泥,走路时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故意要踩碎什么似的。


    祝禧没回头,埋头将东西塞进包里。


    祝俊见她不搭理,往她旁边一靠,劣质烟草的焦臭味混着他身上那股汗酸味直往她鼻子里钻。他歪着头打量她,眼神像条黏腻的蛇,从她紧绷的下颌滑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


    “哟,家当都带上了,还不打算回来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讽刺,“就一个破高中,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背井离乡去发财了啊?”


    “祝俊。”她突然打断他,眼神锋利得像淬了冰,“你要是再敢跟我爸提一个字,我会让你后悔。”


    空气一滞。也许她说话太认真,祝俊脸上的笑僵了僵。


    祝禧动作没有停止半分。


    祝俊比她大三岁,是祝明根的养子。


    祝命根收养他的时候找人算了八字,祝俊跟他有父子命,以后必定能旺祝家。


    旺不旺祝禧不知道,她只知道祝家的女人没有读书的资格,她不走,明天一毕业就要被打包送进省城打工。


    今晚她必须走。


    她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浓得化不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明天一毕业,她很快就会被塞进开往省城的大巴,像货物一样被打包送进哪个黑心工厂。


    祝俊还在那儿阴阳怪气:“收拾得挺利索啊?真当自己能飞出这个窝?”


    祝禧没理他,背上包就往门口走。祝俊突然伸手拽住她背包带,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


    “放手。”她声音冷得像铁。


    “我要是不放呢?”祝俊咧嘴笑,另一只手摸向口袋,“你说,要是爸回来知道你偷了户口本……”


    话还没说完,祝禧猛地转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剪刀,锋利的尖端正对着他咽喉。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剪刀寒光一闪,祝俊顿时僵住了。


    “我再说一遍,”祝禧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他骨头里钉,“放手。”


    祝俊喉结滚动了下,慢慢松开了手。祝禧倒退着走到门口,最后抱着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中。


    胳膊被猛地拽住,钝痛从皮肉传递到骨头,仿佛要折断的力道令她牙根咬得发酸才没叫出来。


    祝禧被猛地拽回门槛内,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框上。祝明根枯树皮般的手像铁钳般箍着她胳膊,那股带着旱烟味的吐沫星子直接喷在她脸上:


    “反了你了!敢偷老子的户口本?”


    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在晨雾中摇晃。祝禧蜷缩在硬座角落。突然车厢连接处传来熟悉的咳嗽声——那种被劣质烟熏坏的、破风箱似的咳嗽。


    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祝命根粗糙的手指捏着从她书包里掏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像捏着只垂死的蛾子:“就为这张纸?老子供你吃供你穿...…”


    祝禧抬起头,眼裂通红,晨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你凭什么不让我读书?”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


    “你会读个什么书?我们家有钱给你读书?”祝明根冷笑时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身后的祝俊跟着嗤笑,像条应声的鬣狗。


    蒲英跟在身后,仿佛是失而复得一般,突然冲上来抱住她嚎啕痛哭。女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扑面而来。祝禧却只觉得木然,她的视线越过母亲颤抖的肩膀,看见车窗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布偶。


    她离家出走的计划在这个夏天宣告失败。


    结果是祝禧在家里被关了三天三夜。在祝家生活十八年,她第一次拥有独立空间。


    祝禧开始绝食。阳光透过瓦缝在水泥地上画出斑驳的光斑,她数着那些形状各异的亮斑挨过漫长的白天。蒲英端着饭碗在门外哀求,送水的搪瓷杯在门板上磕出轻响,她只是背对着门蜷缩在旧棉被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怨蒲英。这些年,母亲的软弱从来没有为她争取过半寸立足之地。


    记忆里那些深夜的啜泣,那些欲言又止的叹息,那些在丈夫拳头下瑟缩的背影——但凡她硬气一点,但凡她决绝一点,自己或许就不必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影子,不必被祝命根当作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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