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一行人拐进灶披间不见了身影,李柏舟抬脚上楼。
三楼大南房里也点着炉子,姜诺穿着黑色毛呢西裤、大红高领毛衣,歪靠在床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拿着张黑白卡片,轻轻晃着逗身边的小樱桃。见他进门,笑着道:“你快来看小樱桃,眼珠子转来转去,可灵动了。”
李柏舟脱下棉衣,在炉子旁烤了烤身上的寒气,歪在床的另一侧,朝女儿看去:“小樱桃,爸爸来了。”
孩子听到声音,手脚轻轻动了动,转头看了过来。
“哈哈……小樱桃认出来了吗?我是爸爸哟。”李柏舟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小家伙无意识地一抓,紧紧攥住他的一手指,嘴角一咧,露出个笑来。
李柏舟轻轻地挣了挣,没挣开,跟妻子笑道:“你瞧,她手多有劲。”
“嗯,我问过大夫了,我们小樱桃的身高体重,都比同月的孩子要好些。”姜诺晃了晃手里的黑白卡片,声音甜甜道:“是不是啊,小樱桃,我们是最棒的!”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妻女,满心欢喜。
小樱桃玩累了,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姜诺放下黑白卡片,翻身坐起,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方才我听到楼下关门声,嗲嗲他们出去了?”
“嗯,出去散散步,消消食。对了,侨汇券放哪儿了?我拿几张。”
“你要买什么?”
李柏舟想了想:“二妹一家后天不是过来吗?头一回见韶韶,不得给些见面礼。再说要过年了,家里几个孩子第一次聚这么齐,我想给每人买件礼物。男孩就买玩具车吧,女孩一人一个布娃娃。另外,楼下学民他姆妈想要一台进口短波机,找我换些侨汇券。”
姜诺朝她那边的床头柜指了指。
李柏舟下了床,走过去拉开第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一打开,只见里面塞满了钱和各种票券,他不由一愣:“怎么这么多钱?”
“嗲嗲给我和小樱桃一千五,昨天言言过来,给了小樱桃一百见面礼,再加上这个月的零花,都在这儿了。”
“留足这个月用的,剩下的明天我拿去存上。”
姜诺点头:“别忘了单独给小樱桃办张存折。”
“好。”李柏舟从中拿了六张五十块的侨汇券,合上饼干盒放回抽屉,起身朝外走,“我先把侨汇券跟邱丽珍送过去。”
姜诺轻轻“嗯”了一声,将睡着的女儿小心放进小床,盖好被子。
李柏舟很快就回来了,递给姜诺九十块钱。
“收钱啦?”姜诺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数了数,“邱丽珍那个铁公鸡,这回手怎么这么松?”
“搁银行门口、友谊商店找黄牛卖,一元侨汇券最低能卖三毛钱,这年跟前,一块兑一块都有人抢,有价无市。三百块券收她九十,简直血亏,她怎么会不给?巴不得再跟我换些呢。”
姜诺心情愉悦地把钱收了起来。
李柏舟刚要挽起衣袖,端起盛着尿布的盆要去卫生间洗刷,突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又急又快,一听就不是家里人,也不是陈老太。
“谁呀?”姜诺推推丈夫,“去看看。”
不等李柏舟过去,门已经被人推开了。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小媳妇拉着个胖嘟嘟的男孩闯了进来:“三哥,在家呢?我和嘉伟来看看你们。”
说着,随手把拎着的网兜往圆台面上一放,扯开围巾,打量着屋里,“你们家炉子烧得也太热了,这一出门一冻,还不得感冒。”
李柏舟蹙眉看向四妹李芳芳和她三岁大的儿子,声音冷淡道:“你们怎么来了,有事?”
“瞧你说的,你是我亲哥,没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了?”李芳芳往圆台面旁的椅子一坐,拉过儿子解开棉袄扣子,抓了一把高脚玻璃碗里的巧克力、奶糖往他手里一塞,“吃吧,这是你三舅家,不用瞎客气。”
姜诺在圆台面的另一边坐下,瞥了眼李芳芳和嘉伟,心里暗忖,这母子俩过来又想折腾什么。
上次来还是小樱桃满月,李柏舟去婆家番瓜弄报喜,引得一家人一窝蜂涌了过来,哪里是祸福看望,分明是来确认她怎么又会生了,生怕孩子是抱来糊弄他们的。
早在72年大年三十,她和柏舟提着大包小包去婆家过年,一家人就明里暗里算计着,要过继个孩子给他们。
那一个个的嘴脸,看得她作呕。
所以自打怀孕后,她和丈夫就处处提防着,半点儿风声都没敢往那边透。
直到出了月子,李柏舟才拎着红鸡蛋去报喜。
那天过来,一个个急赤白脸的,张嘴便要看小樱桃的出生证、家里的户口本。
还是阿爷和陈老太赶来,把人镇住了,才没闹得太出格,可话依旧说得难听极了。
说他们眼里没长辈、没亲人,怀孕生女都瞒着不报,分明是她姜诺瞧不起婆家,带得儿子跟他们离心。还放话说,孩子生下又如何,休想认祖归宗,他们李家不认!
谁稀罕认他们李家的祖宗。
姜诺当场就顶了回去:“行啊,不认就不认,我让小樱桃跟我姓姜。”
李柏舟他爹气得跳脚,指着姜诺的鼻子就骂:“丧门星!我老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姜定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骂谁?再敢骂一句,我打烂你的嘴。”
老爷子教书育人一辈子,身上自带一股威严气势,李大魁当即涨红了脸,硬生生闭了嘴。
李柏舟姆妈正要撒泼打滚,被陈老太一拐杖狠狠敲在地板上,当场唬住了。
老太太年轻时穿着旗袍、唱着歌,都能一枪一个鬼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双厉眼扫过,李家大哥、二姐、四妹、五弟,连带着各家的爱人、孩子,个个心里发怵,面上发虚。那点算计、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简直就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眼底。
一群人气势汹汹而来,最后一个个落荒而逃。
别说给孩子拿一毛钱的见面礼了,从头到尾,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柏舟在妻子身旁坐下,看着李芳芳一双眼睛贪婪地扫过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高档家具、小沙发,还有床上那条凤凰牌全毛水波纹毯,厌烦地敲了敲桌面,“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芳芳嫉恨地狠狠瞪了姜诺一眼,一把扯过儿子,指着他身上打满补丁、不知道从哪扒出来的旧衣裳,眼圈一红,苦巴巴道:“三哥你瞧瞧,这可是你亲外甥,跟你最像了。穿的这叫什么?我是没本事,这不才求上门来,想给孩子求一身过年的新衣服。”
“李芳芳,你卖穷也不是这么卖的。我们家是双职工,你和你爱人就不是了?我们家一个孩子,你们家不也就是嘉伟一个?我有的你都有,你让我支援你什么?”
“我有什么呀?缝纫机我有吗?收音机我有吗?那羊毛毯我有吗?你瞧瞧你媳妇穿的,再看看我,能比吗?是,我们都是双职工,可工种一样吗?工资待遇一样吗?”
“再差,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孩子。行了,提着东西走吧,大过年的,别给我找不痛快。”
李芳芳张嘴就要嚎……
李柏舟立刻冷声道:“你今儿敢闹,我明天就去你们单位,问问你们领导,是不是拖欠工资了,让你们大过年的到处要饭!”
“李柏舟——”李芳芳又气又气,“我可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啊,咋这么冷血?”
李柏舟气笑了:“前些年我给的还少吗?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单位,当着大伙儿的面好好算算账?”
“你、你一个工程师、一个大干部,脸呢?!”
“跟你们,我还要什么脸!”前些年,他就是太要脸了。
*
下了楼,航航跑在前面,顺着墙根一路踩过去,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姜言一手挽着阿爷,一手挽着嗲嗲,走在两人中间,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遇到里弄的邻居,她都会停下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百灵鸟。
姜言小时候在19号楼住过几年,不少老邻居对这个淘气姑娘还有印象。
有热心的阿婆,笑着问长问短,夸她越长越标致,又转头跟姜定知父子唠几句家常。
航航早跑得没了影,又折回来,蹲在路边捏雪球,冻得小手通红。
姜言笑着一一回应,挽着阿爷和嗲嗲慢慢往前走。
里弄里每一处,都能勾起姜言儿时玩闹的画面。跟谁抢球抢输了,打哭了谁家的小孩,砸破了谁家的窗户,吃过哪位阿婆包的甜粽……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忆里全是童趣。
看出嗲嗲的疲惫,姜言没走多远,便喊上航航,挽着阿爷和嗲嗲往回走。
刚跨进灶披间,就差点跟从楼上气冲冲下来的李芳芳母子撞个正着。
亏得姜叙白眼疾手快,一把拉过女儿和父亲,在狭小的过道里堪堪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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