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找!”
好吧。
姜言放下搪瓷缸,起身离开。
“先写申请……”
姜言在门口站定,嘿嘿笑道:“我准备先建两栋干打垒宿舍,给家属们年底入住。”
任副处长抓起手里的报纸朝她丢去。
姜言忙开门逃了出去。
“两栋不够,厂里其他职工看着呢……最少得建五栋,”任副处长站起来,追到门边,朝外喊道,“给你们留一栋,另四栋分给厂里的其他职工。听到了没有,姜言——”
“听到了——”
姜言站在工地边,看向清辉泼洒下的脚手架、半成型的建筑和成堆的石料,还有那群在夜色里依旧干劲十足的军工们。
月光不偏不倚,落在他们沾满尘土的头脸上,在汗水的冲刷下,画出一道道沟壑。
马连长自姜言跟他说了那句话后,整个人就有点神思不属,目光时不时扫过前往办公室的那条山道。
好半天,见姜言出来了,站在工地边不动,似遇到了难题,心头一沉,知道应该是被拒了。
军工家属进厂,他知道难办,去年进厂的军工们,至今没见一户家属过来,他们又怎么会成为特例?
“姜干事,”马连长压下心头的涩意,走了过来,“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来的事,厂里政策如此,我们慢慢等……”
姜言抬手打断他:“30户家属名额,马连长,我今年只能帮你们争取这么多。明年,我努力让你们的家人都落户过来。”
“3、30户?!”
“对,30户。明天把名额报给我,你也知道我们是保密单位,家属政治有问题的先避开,我们先争取把这第一炮打响。”
马连长攥了攥拳,压着喉间的痒意:“好!”
“回去继续忙吧,注意安全!”姜言朝人摆摆手,转身去找王兴国他们。
军工们要地开荒节省开支,姜言想问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民工招来就是干活的,他们开伙不现实,开荒不需要,厂里不会允许,有这时间,不如多干点活——就是这么现实!
需要啊,大伙儿想再领一套工作服,再要一双解放鞋。
天天上山采石、建房,太废衣服,也太废鞋。
姜言点头应下,准备明天去后勤处,找苏处长问问。
从工地出来,姜言刚要回家,身后一道女声将她叫住了。
姜言回头,是寥大妞和陈双雨。
陈双雨是去年姜言招来的女知青,抢建取水口工程后,她因表现突出,被姜言推荐,和另六人一起,跟修建处的100多名军工,前往外地学技术。
上月中旬培训结束,回来后在金工车间做钳工。
姜言打量眼两人手里拿的换洗衣服、提的水桶,知道这是要去洗澡,“你俩下班了?”
寥大妞点点头,神情有些扭捏。
陈双雨往前快跑几步,回头笑道:“姜干事,大妞找你有事,你们说吧,我先走了。”
姜言看着寥大妞模样,皱了皱眉:“有事就说呗,你害羞什么?”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一个女孩子,突然来到面前,羞答答的,姜言要不是思想正,都要怀疑她鬼上身了。
咳咳,毕竟这儿以前是坟场!
“我、我跟李飞白处对象了。”
姜言怔了怔,不可置信道:“谁?!”
“李、李飞白!”
嗯,听清楚了!姜言一脑门官司,怎么看上他了?
烦躁地抓抓头,姜言双手往腰上一叉,正色道:“你知道他结过婚,又离婚了吗?”
“那不是协议婚姻吗?”
“是,但他的人事档案上,却是有这么一笔。”
“我不在乎!”
姜言蹙眉:“你看上他什么了?或者说,他看上你什么了?”
“他……”寥大妞俏脸微红,双眼迷离,羞答答地扭了扭身子,“他长得俊,有文化,特别爱干净,身上的衣服,无论什么时候都板正得不见一点皱褶,从不发脾气,说话温和有礼。哎啊,反正就是好啦!比我认识的任何男孩子都好!”
姜言抚额:“他不是调去别的单位了吗?”洞体给排水,每天两点一线,两人哪来的交集?“你们怎么谈上的?”
“嘿嘿……”寥大妞捂了捂脸,“在招工来的路上,我就瞧上他了。”
姜言不想理她,李飞白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她欣赏这样的人,会玩心眼,会弄权,会借助一切机会往上走,却不代表她爱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寥大妞一愣,没想到姜言一言不发走了,心一下忐忑起来,忙提上东西一溜小跑追来:“姜、姜干事,你、你不希望我俩好?”
“寥大妞!”姜言站定,“他是大学生你知道吗?他爸是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的资深教授,你知道吗?他家是书香门第!当然,我不是说你家世差,你配不上他,恰恰相反,我觉得他配不上你!你爷爷是老红军,是战斗英雄,你家的家世一点也不比他家差,但……你们是两个世界上的人,你知道吗?”
姜言声音放轻,却字字往寥大妞心里压:“他从小在京市清华园长大,你从小生长在乡野,无拘无束,如自由来去的风。他讲的是公式图纸,刻在骨子里的是规矩,就如你看到的,他那永远整洁干净、没有皱褶的一身衣裳;你呢,大大咧咧,马马虎虎。我也不是说,反差如你们就过不好日子,可李飞白看上你什么,你是真不知道吗?”
寥大妞抿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来找你做媒的,我爷爷信你,你当这个媒人,他肯定同意……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
正因为猜到了她找来的目的,姜言才不能辜负带寥大妞过来时,老人郑重的托付。
“他爸平反了,他家的事明明解决了,能利用我什么?”
姜言轻叹:“他爸是平反了,可他家的事并没有解决啊。他家的房子没还回来,他妈的工作没落实,他姐在单位依旧抬不起头,他只上了一年的大学,到现在也没有恢复。”
小哥出事去港,二月她专门写信给大姐,打听了李家的情况。毕竟,小哥的病情之所以拖得那么严重,有他个人的问题,有他前妻和前岳父的问题,却也脱不开他老师李正信的责任。
“你问我,他能利用你什么?我也想知道。明天,你让他来我家一趟吧。”
“我……”寥大妞想一口拒绝,犹豫了会儿,“你不会骂他吧?他那人脸皮薄,你……”
“放心!”姜言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我比你会说话。”
寥大妞噎了噎,嘟着唇,踢了踢地上的土疙瘩。
“快去洗澡吧。”姜言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家了。”
“那、再见!”寥大妞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姜言微微颔首。
到宿舍,水池旁还是一片忙碌景象,姜言驻足看了会儿,上楼拿了换洗衣服去澡堂。
洗澡回来,谢稷他们已经帮秦建国把鱼都收拾出来,腌好晾上了。
谢稷抱着慕慕进屋,蒋文昊拿着剪刀跟在后面,姜言下意识地往旁让了让,一身的鱼腥味。
“赶紧去洗澡,手上用檀香皂多打几遍。”姜言催促道。
三人听话地拿着东西去了,姜言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出来晾上,回到主卧,坐在书桌旁,翻开建筑书看了起来。
干打垒宿舍啊,她还没有建过一栋呢。姜言放开书,拿出纸笔,画建筑样式,要想建得宽敞些,这就要考虑地形坡度与土石方量、防洪防潮标高、区位与配套距离……
三人洗澡回来,谢稷将换下来的衣服丢给蒋文昊清洗,抱着慕慕回主卧,见姜言还没睡:“怎么还不睡?”
姜言捏捏眉心,把自己画的干打垒建筑图递给他:“你帮我看看,这个开间和进深可不可行?”
“单跨安全开间最大不超过3.3米,进深最大不超过5米,超过这个尺寸,木梁易变形断裂……”
“木梁?!不是用的预制板吗?”姜言惊讶道。
谢稷一怔:“预制板的主要材料是水泥和钢筋,这两种都是国家统配紧俏物资。只有少数建筑才用得上,大部分用的还是木梁。”
姜言愣了会儿,失笑:“看来任副处长,还是给了我们极大的便利。”
谢稷点头:“机关这边我们最开始住的干打垒宿舍,和已经建成的这三栋石打垒,之所以用预制板,是为了赶工,不得不为之。”
“这之后,便要调整了,干打垒用木梁搭配楼板为主,这种楼板核心承重构件仍是木梁,上面铺木板或竹铺板,再夯一层三合土,为了增强牢固度、防止开裂,最多在三合土里掺一点碎竹筋、稻草筋。”
“而石打垒建筑,为了更耐用、住得久些,楼板就不能用这种简易做法了,得换成承重更强,由耐腐蚀的石条来铺设。”
姜言单手托腮:石条可不好开采、打磨,便是往上抬,都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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