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月乌江涨水, 徐经武陡然冒出一个胆大的想法,让航运公司把驳船直接开进冲腾。
这么一来,倒省了转小船耗用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
却贪上了另一种麻烦,长江航运公司人家有规定,一天之内必须卸完驳船上的木材,不然,要收压舱费,一天大几百。
几千吨啊!!!
电话打进厂里,厂领导带头,通知各单位, 走吧,去冲腾码头卸木材。
凌晨四五点到江边,为了赶时间,领导们一边让人把木材往河里放, 一边组织人下水捞木材。
江水寒凉,岸边放着大桶的烧酒,下水前灌几口,抵抵寒。
数百人跳进江里,黑压压一片脑袋,在浑浊的江水里起起伏伏。酒劲刚上来,又被寒凉的江水压下去,冷得人牙齿直打颤,喊号子的声音压过浪头,一声接一声,一根根重达一百多斤重的粗重木材,抛在江水里,被人抱住奋力拖到岸边,用麻绳捆住,再由岸上的几人合力将它拉上去,装车运走……
为免木材打捞不及被江水冲走,战线拉了数千米。
江水里,体力流失很快,两三个小时,就要换一批人。
姜言带着军工、民工们赶过来,已是上午九点,中间换了几拨人。
温度升上来,江水没那么寒凉。
她那个来了,没有下水,站在岸边帮忙熬姜汤,给江水里冻得脸色青白的人递烧酒。
下午,晴转阴,三点多下起瓢泼大雨,雷声轰轰,闪电如银蛇般在众人头顶闪现,江水不断上涌,人在水里犹如一片浮萍,漂浮不定,不少木材来不及打捞,顺着滚滚江水朝下游冲去。
秦书记的嗓子都喊劈叉了,叫司机开车带人去下游拦截……
厂党委副书记王明道气得指着徐经武的鼻子骂,下次再敢这么干,一定给他一个处分,驳船开进来之前,都不知道听一听天气预报吗?!
徐经武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嘟囔道:“天气预报不准啊,明明说的是阴天无雨……”
王明道抹把脸上的雨水,气得抬腿给他一脚:“滚——”
*
蒋文昊从江城坐船到扶县,再由扶县乘船到冲腾,已是晚上8点多,雨势小了很多。
即便如此,看到码头一片灯火通明,江水里人头攒动,一根根粗壮的木材抛下船,又靠人力捞上来,还是震撼不已,终生难忘。
谢稷随车去了库仓,带人卸车。
姜言等在码头,对着照片打量一眼、拎着帆布旅行袋、举着把大黑伞,一脸傻相的瘦高个儿,试探地喊了声:“蒋文昊——”
蒋文昊认识姜言。
她和谢稷在沪市结婚,蒋文昊随父母过去参加,在沪市住了四五天,这期间姜言和谢稷带着他们一家三口逛了百货商店、公园,去过外滩坐轮渡,听戏看电影瞧杂耍……
只是几年没见,风雨天的夜里,姜言又穿着一件连帽雨衣,雨衣宽大,长及小腿,他一时没认出来。
“大嫂?”
姜言把帽子往后拉了拉,抬头笑道:“下着雨,我还以为你今天会在扶县招待所休息一晚呢,没想到打电话一问,你搭乘了4点的船过来。”
“嗯,我瞧着那会儿雨下得不大。”
“饿了吧,走,带你去国营饭店吃点东西。”这会儿回飞燕坪,食堂没饭,她累了一天,不想进厨房折腾。
蒋文昊环顾了下四周,“大嫂,这就是你们厂吗?”
“不是,这是一个小镇,我们厂在山里,吃完饭我们坐车回去。”
“那些人……”他指指江岸边如工蜂般,扛着木材装车的职工们,“是你们厂的吗?”
姜言笑着点点头:“你哥跟你说了吧,我们厂还在建设阶段,不管你选择什么工作,进厂后,都要从挖地基、垒墙干起。”
蒋文昊好奇地看向姜言:“大嫂也是吗?”
“是。呐,”她一指合力抬着一根根粗壮木材往车上送的几位男子,“他们都是我带着建房的民工,哦,他们还有一个名字,叫‘三线战士’。”
蒋文昊看向几人,身手矫健、干活利落,扛起木头脚下生风,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他们是……军人?不像啊……”
那是虎头和他们寨子里的几个小伙子。
姜言笑道:“他们没进厂之前,是山里的猎户。”
哦,怪不得呢。
“大哥还在忙吗?”
姜言点点头,没有多言。
“慕慕呢,这么晚,大嫂把他托给别人带了吗?”
“嗯,隔壁的邻居。”
“小家伙是不是长高了吃胖了?”
……
国营饭店在冲腾老街中心,靠近乌江码头与区政府,是人流最集中的地方,八点多了,又是雨天,亦是人头攒动,多是厂里的职工。
敞开的大门里,飘散着葱花猪油炝锅的香味。
后厨的师傅在下葱花青菜汤面。
八分钱一碗,2两粮票。
晚饭姜言只在江边啃了一个干饼子,这会儿闻着香味儿有点饿了,要了两碗面,又给蒋文昊点了五个馒头。
白面馒头1两粮票5分钱一个。
囱味拼盘,3角一小碟,有猪头肉、猪耳朵和卤豆干,不要肉票,姜言要了一份,另要了一盘清炒小白菜,一毛二。
蒋文昊饿惨了,中午11点半在扶县招待所吃的饭,厨师为照顾其他家属,菜里没放辣椒,盐没敢多搁,做得清淡,他勉强吃了些,这会儿都晚上8点多了,真有点顶不住。
面条上来,他找服务员要了几根小米辣,一口辣椒一口面,呼噜噜下去半碗。
姜言把白面馒头和卤味拼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慢点吃。”
蒋文昊点点头,将手里的辣椒丢进嘴里,抓起一个馒头,张口咬下三分之一,“大嫂吃啊,”卤味推给姜言,夹起一筷子小白菜,塞进嘴里,三两口把手里的馒头吃完,捧起面碗喝口面汤,再次抓起一个馒头,大口吃了起来。
姜言一碗面吃完,再吃两口菜就饱了,蒋文昊扫尾,丁点菜汤都没剩下。
放下筷子,蒋文昊满足地打个饱嗝,拎起自己的旅行袋,拿起伞:“大嫂,走吧。”
“稍等。”姜言走向柜台,打包了两份卤味,买了十来个馒头,托人给谢稷捎去,带蒋文昊去坐车。
车子行驶在乌江大桥上,蒋文昊探头朝外看去。
解放牌卡车改造的交通车,上面盖着帆布篷,没有路灯,借着前面的车灯,隔着雨幕朝外看去,近处一片雾蒙蒙,远处一片漆黑。
进了山,蛙鸣声声,此起彼伏,跟炸锅似的,呱——呱——呱,混着雨点敲打在头顶的帆布篷上,黑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潮。
一车人坐在长条凳上,你挤着我,我挨着他,谁也没有说话,疲惫袭来有人打起了呼噜。
车子一路开到飞燕坪,在机修厂前的站牌停下。
大家依次踩着挂在后车帮上的铁梯子下了车,姜言出门还是白天,没带手电,好在19队1连铺好的青石路两边支着电线杆子,隔着长长的距离,装有几个路灯。
蒋文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姜言双手揣兜,带他慢悠悠往家走,时不时指着一栋栋厂房、干打垒、石打垒建筑,告诉他哪儿能去,哪儿不能进。
蒋文昊记不住那么多,只脑中有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姜言一路领着人走进家属院,穿过后面的院坝,到了2号石打垒宿舍,带他上楼。
慕慕还没睡,跟明琪坐在走廊里下五子棋,孙老给他们用破陶盆点了些艾草驱蚊。
“姆妈——”看到姜言,慕慕把手里的棋子一丢,哒哒朝她跑来。
姜言一身水,伸指抵在他额上,往旁让了让:“看,谁到了?”
这几天谢稷没少给小家伙看蒋文昊的照片。
慕慕停下扑向姆妈的动作,歪头打量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叔。”
“哎,”蒋文昊高兴地应了一声,伸手揉揉他的头,将伞立在栏杆旁,拉开旅行包,取出一个铁皮小火车塞给慕慕,又继续扒拉,没一会儿,一包积木,自制的竹水枪、弹弓、□□、陀螺,塞了慕慕满怀,“积木是你阿爷做的,你阿奶涂的颜色,这些……”他指指水枪什么的,“都是我以前的玩具,你看看喜不喜欢吗?”
“喜欢!”慕慕超大声,“谢谢小叔,谢谢阿爷阿奶。”
蒋文昊被哄得眉开眼笑,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他手里的积木,拆开牛皮纸,七种颜色的圆环散落一地,每种颜色七个,有八个底座和八根筷子,筷子插在底座中间,圆环混乱地穿过一个个筷子,一溜八串。
不等蒋文昊讲解玩法,慕慕已经把相同颜色的圆环往一根筷子上调动。明琪收起棋子,过来看慕慕玩儿。
姜言没管三人,回屋取了月事带,拿着手电下楼去厕所。
路上遇到小谷,两人一起,从厕所出来,姜言拿着换下来的月事带,在楼下水池旁清洗,小谷忍不住道:“姜姐姐,你以前不都是用那什么卫生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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